海底两万里

前言

《海底两万里》是“现代科学幻想小说之父”法国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代表作品之一，是一本极为出色的探险与悬念小说。小说从海面上“怪物”频繁出没，制造各种海上事故，导致人心惶惶开始，到“鹦鹉号”被北冰洋旋涡吞没，主人公逃回陆地为止。此书于一八六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出版，初版就卖了五万册，可以说《海底两万里》从一开始就得到读者的欢迎。

《海底两万里》情节生动曲折，想象大胆离奇，知识丰富严谨，引人入胜，读后令人叹为观止。潜水船在大海中自由穿行，时而展现的是险象丛生、千钧一发的探险历程，时而展现的是优美迷人、令人陶醉的海中景色。美妙壮观的海底世界和浓厚的浪漫主义理想色彩，体现了人类自古以来渴望上天入海、自由翱翔的梦想。作者凡尔纳虽然没有到过海底，却能把海底的景色描述得栩栩如生，读来让人仿佛身临其境，充分表明凡尔纳具有非凡的想象力。

整本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凡尔纳不但把故事写得引人入胜、富有科学意义，还有着极为惊人的预言性。尽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书中描写的科技已不足为奇，但在凡尔纳的时代，真正意义上的潜水船还没有发明，甚至连电灯都还没有出现，在这种背景下，凡尔纳在《海底两万里》中完美地塑造出“鹦鹉号”潜水船。在这本小说发表二十五年后，真实的潜水船被制造出来了，其结构与“鹦鹉号”大同小异，这是多么惊人的预见力！

《海底两万里》刻画的主要人物并不多，但都个性鲜明、富有特点。首先是“鹦鹉号”的主人尼摩船长，他个性古怪，性情忧郁，知识渊博，遇事沉着冷静且富有机智，对广大受压迫人民和民族有着深深的同情，他虽然与世隔绝，营造了自己的理想王国——海底世界，以逃避人类社会的罪恶，却因仇恨而最终导致自我毁灭；其次是故事的“讲述者”阿龙纳斯教授，他是一个博古通今的生物学家，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富有探究精神；再次是加拿大捕鲸手尼德·兰，他勇敢直爽，遇事鲁莽急躁。虽然因为贪吃和急于逃跑惹出过小麻烦，却能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不凡的身手；最后是阿龙纳斯教授的仆人康塞尔，他忠心耿耿，性格开朗幽默，遇事看得开，对分类学非常入迷。就这么四人，加上一艘潜水船，在将近一年的时间中，纵横海底两万里，为我们演绎出一个个精彩绝伦的历险故事，展现出一幅幅奇妙无比的海洋画面：海底打猎，托列斯海峡，巴布亚岛的土著人，搁浅，珊瑚墓地，苏伊士海底隧道，桑托林岛，克里特岛的潜水人，维哥湾，亚特兰蒂斯，冰山，南极，被困在冰层，跟章鱼战斗，墨西哥暖流引起的暴风雨，“复仇号”以及北冰洋大旋涡，并描述了他们在各大洋游历探险的种种经过，故事画面多姿多彩，气象万千。这样一部小说，读来既使人赏心悦目，也令人惊心动魄，不愧为一部畅销百年的世界名著，令人百看不厌。可是，在现代社会，却很少见到这样集趣味性与知识性于一体的经典名著，那些功利与浮华的、误人子弟的东西倒是很多，这着实令人感到遗憾！所以，将其列入中小学生必读丛书的确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

上部

第一章　飞走的暗礁

一八六六年，海上发生过一件神秘、离奇、无法解释的怪事，相信很多人不会忘记。这件事曾在沿海居民和世界舆论中引起广泛关注，无论是欧美商人、船长和船主、各国的海军人员以及各国政府都曾经很注意这件事，一般航海人员对这件事更是激动不已。

这件事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不久前，有不少大船在海上遇到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非常长的物体，它的形状很像纺锤，能发出磷光，体积比鲸鱼大得多，行动也比鲸鱼快很多。

对这个东西的出现，许多航海日志所描述的情形大同小异，如这个东西或这个生物的形状，在它运动时的难以估计的速度，它移动时的惊人力量，它那种像是天生的特殊本领等。如果说它是鲸鱼类动物，那么它的体积实在是大大超过了生物学家曾经加以分类的鲸鱼。居维叶居维叶(1769—1832)，法国著名生物学家。、拉塞佩德拉塞佩德(1756—1825)，法国生物学家、作家。、杜梅里杜梅里(1774—1860)，法国生物学家、医生。、卡特法热卡特法热(1810—1892)，法国生物学家、人类学家。这些生物学家并不承认这种怪物的存在，除非他们亲眼看到。我们折中一下来看，也就是丢开这个东西只有二百英尺长的过低估计，以及它有一英里宽三英里长的夸张言论，可以肯定地说，假如这个庞大的生物真的存在的话，它的体积就大大超过鱼类学家所承认的任何庞大鱼类的体积。这东西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那么，出于猎奇的心理，这个怪物在全世界引起巨大的骚动也就不足为怪了。至于说它是子虚乌有，那么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

这是有事实证明的，一八六六年七月二十日，隶属于加尔各答—布纳希汽船公司的喜金孙总督号在澳大利亚海岸东边五英里处碰见了这个游动的巨大物体。船长巴克开始以为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暗礁，正想测定它的位置，就在这时，突然，这个巨大物体喷出两道水柱，哗的一声冲射到空中一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可以这么说，除非这座暗礁上面有间歇喷泉，否则，喜金孙总督号面前的这个东西，就肯定是还没有人知道的一种海洋动物，而那两道水柱正是从它鼻孔中喷出的气泡。

也就在这一年的七月二十三日，西印度—太平洋汽船公司的克利斯托巴尔哥郎号在太平洋上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两次巧遇，时间仅隔三天，地点却相距七百古海里，由此可见，这个奇特的动物具有惊人的速度。

十五天以后，在离上面所说地点两千多里远的地方，有两艘船在大西洋海面上同时看见这个估计有三百五十多英尺长的怪物，这两艘船连起来，都没有它长。要知道，最长的鲸鱼，像常常出现于阿留申群岛的勒库勒马克岛和翁居里克岛附近海面的那些鲸鱼，也只不过有五六十米长，比这怪物长的从来就没人见过。

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横渡大西洋的贝雷尔号的各种观察，茵曼轮船公司的越提那号与这个怪物的相遇，法国二级军舰诺曼第号军官们所记的记录，海军高级参谋弗兹·詹姆斯在克利德爵士号上所做的精密测算，不仅轰动沿海居民，也轰动世界舆论。在一些国家里，大家都拿这件事作为笑料来谈，但在严肃和踏实的国家里，像英国、美国和德国就不同，它们对这件事就非常关注。

这个怪物在各大城市里家喻户晓。咖啡馆里有人讨论它，报刊上有人嘲笑它，舞台上有人扮演它。谣言正好有了机会，从这怪物身上捏造出各种各样的奇闻。在一些发行量不多的报刊上，出现了关于这个怪物的各种离奇报道，有的说是白鲸，有的说是可怕的“莫比·狄克”“莫比·狄克”，指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白鲸》里的那条可怕鲸鱼。，有的说是北极海中庞大的“克拉肯”(这个怪物的触须可以缠住一只载重五百吨的船而把它拖到深海下面)，各种说法，不一而足。有些人引经据典，有些人则夸张地搬出古代的传说如亚里士多德和蒲林尼蒲林尼(23—79)，古罗马作家，有百科全书式著作《博物志》37卷留存于世。的意见(他们承认这类怪物的存在)，或者搬出彭土皮丹主教的挪威童话，保罗·埃纪德的游记，以及哈林顿的航海报告。哈林顿的报告绝对不容置疑，他肯定地说，一八五七年，他在嘉斯第兰号上看见过一种大蛇，那种蛇以前只在北极探险船立宪号经过的海面上出没过。

于是，在学术团体里和科学报刊中产生了相信者和怀疑者两派，“怪物问题”刺激着他们，这两派人争论了六个月。自以为懂科学的新闻记者和一向自以为见识广博的文人也开起火来，为此花费了他们不少的墨水，甚至还有几个人为此流了几滴血。这些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当时流行的小报争相刊登关于各种争论的文章以吸引读者，这些争论要么攻击巴西地理学院、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学术联合会或华盛顿斯密孙学院发表的权威论文，要么就驳斥《印度群岛报》、摩亚诺神甫的《宇宙》杂志、皮德曼的《消息报》里面的讨论和法国及其他各国大报刊的科学新闻。怀疑者常引证的林奈林奈(1707—1778)，瑞典生物学家。的名句“大自然不制造蠢东西”，以此恳求大家不要相信北海的大怪鱼、大海蛇、“莫比·狄克”和疯狂的海员们臆造出来的其他怪物的存在，不要因此而否定了大自然。最后，一个以尖刻闻名的讽刺小报的一位非常受欢迎的编辑象征性地发表一篇文章，他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希波吕托斯希波吕托斯，希腊神话中的亚马孙族女皇，勇猛的女武士。那样，在大家的笑声中，给这个怪物一次狠狠的打击，把它结果了。于是机智战胜了科学。

在一八六七年初始，关于这个怪物的问题似乎销声匿迹，不会再起波澜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些新的事件又发生了。而这时问题已经完全变质，不再是等待解决的科学谜题，而是要想尽办法必须避免的危险。因为这个怪物变成了小岛、岩石、暗礁，而且是会游动的、不可捉摸的。

一八六七年八月五日，蒙特利奥航海公司的摩拉维安号在夜间行驶到北纬二十七度三十分、西经七十二度十五分的地方时，它的右舷撞上了一座岩石，奇怪的是，关于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地图记载过有什么岩石。因为风力的助航和四百匹马力的推动，摩拉维安号的速度达到每小时十三海里。如果不是摩拉维安号质地优良，那么，在它被撞之后，一定会把船上二百三十六名从加拿大载来的乘客全部拖入到海底。

在那天早晨五点左右，天色刚刚破晓，事情突然发生了，摩拉维安号船上的值班海员们立即跑到船的后部，他们非常认真地观察海面。结果只发现一个六百多米宽的大旋涡，这表明水面应该是受过猛烈的冲击，此外，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最后就只把事故发生的地点准确地记了下来，然后继续航行，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可是，摩拉维安号到底是撞上了暗礁还是撞上了一只沉船，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呢？当时的情形已经没有办法知道，不过，后来在检查船底时，发现了被撞断的一部分龙骨。

这件事情虽然算得上是非常严重，但是，如果三个礼拜后没有发生相同的事件的话，它很可能被当做一个普通事件很快被人忘记。接着发生的这件事，只说受害船只的国籍和它所属公司的名气，就足以引起强烈而广泛的轰动。

英国船主库纳尔的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一八四○年，这位精明的企业家就创办了一家邮船公司，开辟了从利物浦到哈利法克斯的航线，当时他只有三条四百马力、载重一千一百六十二吨的轮动木船。八年之后，这家公司的规模扩大到拥有四艘六百五十马力、载重一千八百二十吨的大船。过了两年，又添了两艘马力和载重量更大的船。一八五三年，库纳尔公司继续取得运营政府邮件的特权，接连添造了阿拉伯号、波斯号、中国号、斯各脱亚号、爪哇号、俄罗斯号等拥有一流航速的快船，这些船除了“大东方”号外，就再也没有能跟它们相比的了。到了一八六七年，这家公司已经有十二艘船——其中八艘是轮动式游船，四艘是螺旋桨游船。

这里我之所以要简单介绍一下，是想让大家知道这家海运公司的实力和地位。在当时，任何一家航海企业，都没有这家公司经营得更成功。二十六年来，库纳尔公司的船在大西洋上航行了两千次，没有一次航行不达目的地，没有一次延误，没有遗失过一封信，没有损失过一个人或一只船。所以，虽然法国竭力要抢它的生意，但是乘客们还是喜欢乘库纳尔公司的船。最近几年来官方的统计数据就可以表明这一点。了解了这家公司的背景之后，他们的一只邮船遭遇到意外事件会引起那么巨大的反响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一八六七年四月十三日，大海很平静，微风正适合航行，斯各脱亚号在西经十五度十二分、北纬四十五度三十七分的海面上以每小时十三点五海里的速度行驶着。它的螺旋桨在海中转动，没有任何异常。这时，它的吃水深度是六点七米，排水量是六千六百二十四立方。

下午四点十六分，乘客们正在大厅中用餐时，斯各脱亚号船尾、左舷机轮后面的地方似乎发生了轻微的撞击。不是斯各脱亚号撞上了什么，而是它被什么撞上了。撞它的不是敲击的钝器械而是钻空的利器。这次碰撞十分轻微，要不是管船舱的人员跑到甲板上呼喊：“船要沉了，船要沉了！”那么，也许船上就不会有人为此而感到不安。

船上的旅客们开始的时候非常惊慌，但安德生船长很快就让他们安稳下来。其实，还不到立刻就发生危险的时刻。再说，斯各脱亚号由防水板分为七大间，个把漏洞进水完全能够顶得住，不会导致特别严重的后果。

安德生船长赶紧跑到漏水的舱底下查看。他发现第五间船舱被海水浸入了，海水浸入速度十分快，这证明漏洞一定很大。幸亏这间没有蒸汽炉，不然的话，炉火早就被淹灭了。

安德生船长立刻下令停船，并且命一个水手潜入水下检查船身的损坏情况。没多久，就查清船底有一个长两米的大洞。这样大的裂口是无法堵住的，于是，斯各脱亚号不得不在机轮有一半浸在水里的情况下继续行驶。当时船离克利亚峡还有三百海里，延误了三天，斯各脱亚号才缓缓驶进了公司的码头，而在这三天里，利物浦全城的人都为它惶恐不安。

斯各脱亚号进入码头之后，工程师们开始对它进行深入的检查。他们所看见的情形令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船身吃水线以下两米半的地方，有一个等腰三角形的缺口。钢板上的伤痕十分整齐，即使是钻孔机也不能凿得这么准确，造成这个裂口的工具一定不是用普通的钢铁制造的。因为它在以惊人的力量向前冲击，在凿穿了四厘米厚的铁皮以后，还能做出一种无法解释的后退动作，使自己全身而退。

这就是最近发生的事件的大致经过，这件事又一次引起舆论的轰动。从此之后，凡是从前由不明原因导致的海难事件，现在全都算在这个怪物的账上了。这个奇怪的动物于是负起了所有船只沉没的责任。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船沉的数目实在太大了，按照统计的年鉴记载，每年损失的船只大概有三千艘左右，说到因下落不明而断定失踪的数目也不下于每年两百艘！

但是，无论这个怪物是否真的存在，人们都将它当做所有船只失踪事件的替罪羊。因为它的存在，各大洲之间的海上交通变得日益危险起来，人们明确要求不惜任何代价消灭这个可怕的海上巨鲸怪。

第二章　赞成和反对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刚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瘠地区进行完一次科学考察回来。

我是作为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的编外教授被法国政府派去参加这次考察的。我在内布拉斯加州度过了六个月的时间，于三月底回到纽约，我动身回法国的日期定在五月初。所以，在这之前的时间里，我忙于把这次收集来的矿物标本和动、植物标本加以整理，而斯各脱亚号的意外事件，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这件事是热门话题，我自然也很熟悉。而且我怎么能不熟悉呢？美国和欧洲的各种报刊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但还是没有弄得太清楚。这件事令我困惑不已，我作了种种猜测，在两个极端里摇摆，却始终拿不定自己的主意。存在某种东西这是无可置疑的，那些怀疑这件事的人，已经被请去亲手触摸斯各脱亚号的裂口了。

当我到纽约的时候，这件事正闹得沸沸扬扬。有些不学无术的人曾经说那是浮动的小岛，是不可捉摸的暗礁，可是这种假设现在完全被推翻了。原因在于，除非这暗礁的腹部有一架机器，否则的话，它怎么能以那样快的速度一会儿到达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呢？

同样，说它是一只漂浮的船壳或是一只巨大的破船也不能成立，原因仍然在于移动速度。

于是，这个问题可能的解释只剩下两种：一派认为它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另一派认为它是一艘动力十分强大的海底船只。

不过，后面的说法虽然可以成立，但在对欧美两大洲进行调查之后，便显得站不住脚了。私人拥有这样一种机器实在是不大可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造了这个东西？造成这个东西后，他又怎能保守得住秘密而不泄露呢？

只有一国政府才可能拥有这种破坏性的机器，在人类绞尽脑汁地增强武器威力的不幸年代，一个国家很可能瞒着其他国家制造这种破坏性武器。步枪之后，有水雷的发明，水雷之后又有新的海底武器的发明，然后又是各种互相克制的武器的出现。至少，我自己心中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个破坏性的机器的假设，因为各国欧府的声明而不攻自破，因为这关系到人类的公共利益，既然各大洲的交通受到了威胁，各国政府的真诚态度当然不应该有所怀疑。再说，不管如何解释，制造这只“潜水艇”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瞒天过海，在这种形势下，即便是个人要想保守这个秘密也十分的困难，对一国政府来说，它的行动经常受到敌对国家的密切监视，所以就更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在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西班牙、意大利、美国甚至土耳其进行调查之后，“潜水艇”的假设也最终被否定了。当时一些小报纸还在以它为笑料不断地发表文章，关于这个怪物的讨论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们顺着这个思路，从鱼类这一方面开始发挥想象力，制造出种种最荒诞不经的传说来。

当我到达纽约的时候，有些人特地来问我对这件怪事的看法。因为我以前出版过一部八开本的书，共两册，书名叫《海底的神秘》。这部书受到学术界的特别赏识，也使我成为自然科学中这个神秘领域的专家。所以，人们才询问我的看法。但在我能够否认这件事的真实性时，我总是给予否定的答案。但没过多久，我就被逼不得不明确地表明立场。何况，《纽约先锋论坛报》还约了“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教授，可敬的彼埃尔·阿龙纳斯先生”，请他发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我无法逃避，只好发表了我的意见。我从政治和学术两个方面来讨论这个问题。我在四月三十日的《论坛报》上发表了一篇材料很丰富的文章，下面是这篇文章的几段节录：

“经过对各种不同的假设和所有不可能成立的猜想一个个地研究之后，我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一种力量惊人的海洋动物的存在。

“海洋的底层深不可测，我们根本不了解。现有的探测器也无法达到。最下层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呢？海底两万两千海里或一万五千海里的地方会有些什么生物或者可能有些什么生物呢？这些生物的身体构造又是怎样的呢？我们实在不容易推测。

“不过，摆在面前的问题可以用‘两刀论法’的公式来解决。

“地球上生活着各色各样的生物，有的我们了解，有的我们则不了解。”

“如果我们并不了解所有的生物，如果大自然对我们还保守着某些鱼类方面的秘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新的鱼类或鲸类的存在，在我们现有的探测器不可及的水层里存活着，它们有一个‘不适合漂浮’的器官，因为发生了未知的事情，或者只是因为在海底待久了，因为一时兴起，就突然浮到海面上来。这种说法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反过来，如果我们的确了解了所有的生物，那么我们就必须从已经加以分类编目的海洋生物中找出我们所讨论的这个动物；在这种情形下，我倾向于承认那是一种巨大的独角鲸。

“一般比较常见的独角鲸，身长往往能达到六十英尺，现在如果把这一长度增加五倍甚至十倍，同时根据长度比例赋予这种鲸鱼类动物相应的力量，再增强它的攻击武器，这样就是现在海上的那个动物了。这种动物会有山农号军官们所确定的长度，它的角有刺穿斯各脱亚号所需要的能力，它的力量足以攻击一只汽船。

“事实上，如某些生物学家所说，这只独角鲸的武器是一种骨质的剑或一把骨质的戟，它的长牙坚硬如铁，独角鲸常用这种牙齿攻击鲸鱼，而且屡屡得手。独角鲸的牙齿有人发现，有的嵌在鲸鱼的身体里，有的在船体的吃水线部分，独角鲸钻通船底就好像利锥穿透木桶那样。

“巴黎医学院陈列馆就藏有一枚这样的牙齿，长二点二五米，宽四十八厘米！

“好吧！我们现在假定那个怪物的武器还要厉害十倍，它的力量也要大十倍，如果它的前进速度是每小时二十英里，那么拿它的速度去乘它的体重，就能得到撞坏斯各脱亚号所需要的那股冲击力。

“所以，在得到更多的材料之前，我认为这是一只独角鲸，它的身躯非常庞大，身上的武器不是剑戟，而是真正的冲角一类的东西，就像铁甲船或战舰上所装有的金属冲角，它同时还具备有战舰的重量和动力。

“这种神秘无法解释的现象只能如此解答了。——要么也可能是这样，不管人们所看到的、所反复感觉到的是怎样的，但这一切实际上都是虚构，这个可能仍然存在。”

我最后说的几句话有点差劲，这只能说明我没有主见，看问题摇摆不定。我这样说目的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保全我教授的身份，避免让美国人笑话，因为美国人笑起人来，是很厉害的。我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下，事实上，我是承认存在这个“怪物”的。

我的文章产生了很大的反响，人们热烈地讨论它。有不少人支持这篇文章中的观点，我在文章中提出的观点可以让人不受限制地随便想象。人们总是沉湎于各种各样神奇怪诞的幻想。而海洋正是进行这些幻想的最佳对象，因为只有海才是巨大动物可以生存和繁殖的最好环境，陆地上的动物，比如大象或犀牛之类，和它们比起来，简直矮小得很。浩瀚海洋中生存着我们已经知道的最巨大的哺乳类动物，所以，也有可能存在着硕大无比的软体动物和看起来叫人害怕的甲壳动物，如长达一百米的大虾，或重达两百吨的螃蟹！为什么不存在这种可能呢？以前，各地质纪年时代的陆上动物，如四足兽、四手兽、爬虫类、鸟类等，都是按照巨大的模型创造出来的。造物者用巨大的模型把它们造出来，经过漫长的岁月，这些模型渐渐缩小。海洋永不更改，而地壳几乎是不断变化着的，那么，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为什么不能保存另一个地质纪年时代的巨大生物品种呢？海洋内部为什么不能藏有那些以一世纪为一年，以一千年为一世纪的巨大生物种类呢？

我任凭自己天马行空地自由联想，可我其实是不应该这样做的，必须停下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在我看来，时间已经把这些空想变成可怕的现实。我重申一次，当时对这一事件大家都一致承认有一种神奇东西的存在，不过这种东西和怪诞的大海蛇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尽管有一部分人把这件事看成是一个待解决的纯科学问题，但另一些比较注重实利的人，尤其在美国和英国，这类人很多，他们主张应该从海洋上清除这个可怕的怪物，以此保证海上交通的安全。特别是工商界的报刊都从这个观点来研究这个问题。保险公司则声称要提高保险费，像《航业商情杂志》、《来依特公司航海杂志》、《邮船杂志》、《海洋殖民杂志》，在这一点上，也持相同意见。

公众的意见提出来后，美国首先发表了声明，美国政府下令在纽约作准备，组织清除独角鲸的远征队。一艘快速驱逐舰亚伯拉罕·林肯号已经随时准备起航。各个武器库的大门已经向法拉古司令官打开，帮助他早一天完成对这艘驱逐舰的武装。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人们下决心要追捕这个怪物的时候，它却再也不出现了。在其后两个月的时间内，没有谁再听到关于这个怪物的消息，也没有船碰上过它。就好像这条独角鲸已经得到了人们准备捕捉它的信息。因为关于这个怪物，大家说得太多了，甚至用海底电缆来讨论它！所以，喜欢开玩笑的人说，这个机灵的东西一定在中途截获了电报，现在它已经有了防备，所以不再随便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这艘用作远征而且配备了强大捕鲸机的驱逐舰，现在竟然不知道驶向哪里才好。就在大家的情绪越来越急躁的时候，有一条消息在七月三日传来：旧金山轮船公司从加利福尼亚开往上海的一艘汽船在三个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的海面上又看见了这个怪物。

这条消息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法拉古司令官立即奉命出发，一天的迟延都不许可。船中日用品全装上去了，燃料舱也载满了煤。船上各部门的人员一个也不少，只等点火、加热、解缆起航了。有半天的延误，公众都不会原谅。事实上，法拉古司令本人也一心想着尽快出发！在林肯号离开布鲁克林码头之前三小时，我接到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递交纽约第五大街旅馆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教授阿龙纳斯先生：

先生，如果您愿意加入林肯号远征队，代表法国随同我们一起出征，合众国政府将非常荣幸。法拉古司令官已为您准备一间舱房，供您使用。

海军部长霍布森敬启

第三章　先生，随您的便

在收到霍布森部长的信的前几秒钟，对追逐独角鲸这件事并不比穿越美国西北部让我想得更多。读了这位海军部长的来信后，我这才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追求，我生平的唯一目的，就是追剿这只捣乱的怪物，将它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但是，我刚刚长途跋涉回来，身体非常疲倦，需要好好休息。我当时只想回祖国去，看望亲友，看看我在植物园内的小房子和被我视为珍宝的生物标本。但现在什么也无法阻止我。我忘记了一切，疲倦、亲友、珍宝，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此外，我还有这样一个想法，反正条条道路通罗马，怎么都能回到欧洲，如果那只独角鲸能把我带到法国海岸边，那就太有意思了！为了讨我喜欢，那只怪物或许会让我们在欧洲海中捉到它，那么，我至少也要拿上它的半米以上的牙戟带给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

但是，如今我必须到北太平洋去找这个独角鲸，这与回法国的路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康塞尔！”我焦急地喊了一声。

康塞尔是我的仆人，一个诚实正直的小伙子。他一直陪我出去旅行，他是佛兰米人，我很喜欢他，他也很高兴服侍我。他生性沉稳、循规蹈矩，还有一副热心肠，对生活中的意外事件从不大惊小怪，他心灵手巧，做什么都得心应手，而且，他的名字虽然叫做康塞尔“康塞尔”一词在法语里有“建议”的意思。，可从来不提什么建议，甚至别人问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由于跟植物园里的学者经常接触，康塞尔也学了些东西。可以说，他简直是一个专家，对生物学的分类他非常熟悉，能像杂技演员一样灵巧地将门、纲、亚纲、目、科、属、亚属、种、变种分得清清楚楚，一直分到最后一个类别。不过他的学识只局限在分类上。分类就是他的营生，别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虽然对分类的理论很有研究，但在实践上却缺乏经验，我认为，他大概连大头鲸和长须鲸都分不清！但他的确是一个忠实正直的小伙子。

康塞尔已经跟随我十年了，凡我为进行科学考察而去的地方，他都曾跟我去。他从不考虑旅行有多么远，多么疲劳。不管是到哪个国家，中国或者刚果，他总是整理好箱子就立即出发，从来都不多问一句。他身强力壮，肌肉结实，几乎不怎么生病，而且总是情绪稳定，为人随和，好像根本不会用脑子似的，至于思考能力，那就更谈不上了。

康塞尔三十岁了，跟他主人的年龄的比例是十五比二十。我用这种说法来说我现在是四十岁，请读者原谅。不过，康塞尔有一个缺点，就是过分讲究礼貌，他总是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有时甚至叫人听了上火。“康塞尔！”我又喊了一声，一边忙着准备出发的行装。

我坚信这个忠心的小伙子肯定会跟我一同前去。假如是在平时，我根本就不会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去，但这次是去探险，跟以前有点不同，谁也无法确定要去多长时间，而且有一定危险，要对付的是能像敲碎核桃壳一样撞沉一艘驱逐舰的怪物。这就不一样了，再沉着的人对这个问题也得仔细考虑一下！康塞尔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康塞尔！”这是我第三次叫他。

康塞尔终于出来了。

“先生，是您在叫我吗？”他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问我。

“对，是我在叫你。赶紧帮我准备，你自己也准备一下，我们两小时以后就要出发。”

“先生，随您的便。”康塞尔平静地回答。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将旅行中所用的都放进我的箱子里，衣服、衬衣、袜子，都不必点数，越多越好，快，赶快去办！”

“那么，先生，您的标本怎么办呢？”康塞尔说。

“以后再处理吧。”

“什么，先生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植物，大马、大蛇以及其他骨架，又怎么处理呢？”

“暂时就寄放在旅馆里吧。”

“先生的那只活野猪呢？”

“我们不在的时候，我会托人喂它。另外，那群用于研究的动物我也会托人运回法国去。”

“那么，巴黎我们不回去了吗？”康塞尔问。

“当然是……要回去……”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但要绕一个弯。”

“先生，这个弯您喜欢绕？”

“噢！这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一条不那么直接的路罢了。我们要乘坐林肯号出发。”

“只要先生觉得合适就行。”康塞尔的回答依然平静。

“小伙子，你要知道，这件事关系到那只怪物……那只有名的独角鲸的问题……我们要将它从海上清除出去！……《海底的神秘》这本书的作者，一定要跟法拉古司令一起出发。这是非常荣幸的任务，但是……也是有一定危险的任务！我们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这怪物很任性！但我们仍然要去！我们船上有一位有胆有识的船长！……”

“先生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康塞尔回答。

“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这次旅行或许有去无回，你一定要想清楚！”

“先生，随您的便。”

一刻钟之后，康塞尔整理好了行李箱，我相信不会缺少什么，因为他对衬衣和衣服的分类，就像他对鸟类或哺乳类动物的分类一样在行。

旅馆的电梯把我们送到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大厅中。我下楼梯到了地面一层，在围满人的大柜台上结清了账目。然后，我托人将一捆一捆打好包的动、植物标本运往巴黎，还留下足够的一笔钱托人喂养那头野猪。之后，康塞尔跟着我走出了旅馆，上了一辆马车。

这一趟的车费是二十法郎。马车从百老汇路驶向合众国广场，再沿着第四大街到达和包法利街交会的十字路口，拐进卡特林大街，在三十四号码头停了下来。码头边，卡特林轮渡将我们连人带车送到布鲁克林。布鲁克林是纽约的一个大区，位置在东河左岸，几分钟之后，我们便抵达停泊林肯号的码头，林肯号的两座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

一到停泊林肯号的码头，立刻有人把我们的行李搬到那艘大船的甲板上。我马上上船，问法拉古司令在哪里。一个水手带我到船艉楼上见到了他。法拉古司令气色很好，他立刻向我伸出手，对我说：“您就是彼埃尔·阿龙纳斯先生吧？”

“是的，”我答道，“那么您一定是法拉古司令吧？”

“正是。欢迎您的到来，您的舱房早已经准备好了，教授。”

我行个礼，向船长告辞，好让他一心准备起航的事情，有人领我来到给我准备的舱房。

林肯号是为了完成这次使命而特选和改建的。它是一般速度很快的驱逐舰，它装备了高压蒸汽机，可以使气压增加到七个大气压。依靠这个压力，林肯号的速度平均可以达到每小时十八点三海里，这个速度非常了不起，但要想同那只巨大的独鲸鱼搏斗还是不够的。

驱逐舰内部的装备与这次航海任务的要求完全相符。我也很满意我所住的舱房，它位于船尾，房门对面就是军官们的餐室。

“这里很好。”我对康塞尔说。

“住在这里跟寄生蟹住在海螺壳中一样舒服，我说这句话希望先生不要见怪。”康塞尔回答。

我让康塞尔放置好我们的箱子，自己一个人上了甲板，看他们准备开船的情况。这时，法拉古舰长正要下令解开林肯号拴在布鲁克林码头上的几根缆绳。看来，我如果迟到一刻钟，甚至半刻钟，船就会开走，我也就错过参加这次非比寻常、神秘莫测、令人难以相信的远征了。这次远征的经过虽然是真实记录，但是，将来可能还是会有人怀疑的。

法拉古舰长急切地想要把船开到那个动物所在的海域中，他一天甚至一小时都不想延误。他让人叫来船上的工程师。

“压力够了吗？”舰长问他。

“够了，舰长。”工程师回答。

“起航！”法拉古舰长高喊道。

命令通过话筒传到机舱，轮机人员接到命令，立即启动机轮。蒸汽涌入半开的进气阀中。一排排横列的活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推动机轴的杠杆。螺旋桨的轮翼不断加大着速率，拍打海水，林肯号在上百只满载着前来送别的观众的渡轮和汽艇的夹道欢迎中庄严地驶离码头。

好奇的人们挤满了布鲁克林码头和东河沿岸，从五十万人胸中发出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成千上万块手帕在密集的人群头上迎风招展，表示向林肯号敬礼，直到船抵达哈德逊河口纽约城所处的长形半岛的尖端，这种情景才停止。

哈德逊河的右岸都是别墅，风景极为优美，当林肯号从炮台中间穿过时，炮台鸣礼炮致敬。林肯号则把美国国旗连升三次表示还礼，国旗上的三十九颗星在林肯号后桅的横木上闪闪发光。接着，林肯号改变方向，驶进设有航行指示的航道。林肯号沿着桑迪·霍克沙洲的顶端形成的内港划过一道弧线，沙洲上有数千观众，对林肯号做最后一次的欢呼。

由渡轮和汽艇组成的护送船队一直跟随林肯号，直到有两道灯光标明纽约港入口的地方，它们才离开大船回去。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领港人从林肯号上下来，登上他的小艇，驶到停泊在下风口等着他的一艘小快船上。煤火添起来了，机轮加快搅动水波，林肯号沿长岛低低的黄色海岸行驶，晚上八点的时候，西北方不见了火岛的灯光，林肯号开足马力，在黑茫茫的大西洋上全速前行。

第四章　尼德·兰

法拉古舰长是一名优秀的海员，完全配得上他指挥的这艘驱逐舰。他和他的船已经融为一体，他是船的灵魂。关于那只鲸鱼类动物的问题，他心中没有任何疑问，所以，他不许在船上讨论那只动物是否存在的问题。他相信这动物的存在，就像许多妇女相信有利维坦(《圣经》中象征邪恶的海上怪兽)一样，完全是出于信仰，而不是理性的缘故。这个怪物是存在的，他发誓要把它从海上清除出去。他像罗得岛的骑士，像戈松岛上的迪厄多内一样迎上去迎击骚扰自己岛屿的大蛇。要么是法拉古舰长杀死独角鲸，要么是独角鲸要了法拉古舰长的命，这其中没有什么中间路线。

船上的海员们都认同他们长官的看法。他们总是在谈论和争辩着碰见独鲸鱼的概率，总是在观察着辽阔的海面。不止一个海员抢着要到桅顶横木上去值班，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碰上这种苦差事总是满腹牢骚的。只要太阳还没落下，船桅边总是挤满了水手，甲板被太阳晒得很烫，在那里是无法站立的。其实，林肯号的船头这时还没有沾上太平洋的海水呢。

说到船上的人员，大家都很希望碰到独角鲸然后捕获它，再把它拖上船来，任意宰割。他们全神贯注地侦察着大海。更何况，法拉古舰长说过，不论是见习水手、水兵还是军官，谁先发现独角鲸，谁就可以得两千美元的奖金。因此，林肯号船上的人无不把眼睛睁得大大地在搜索，那是不难想象的。

我也甘不落后，每天应做的观察我并不会让别人帮着去做。林肯号有许多理由可以被称为“阿耳戈斯”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拥有100只眼的巨人。，在所有人中，只有康塞尔相反，他对我们共同感到激动的问题表现得没有任何兴趣，与船上热情高涨的人们很不搭调。

我前面已经说过，法拉古舰长为林肯号精心准备了攻击巨大鲸鱼类的各种装备。就是一只捕鲸船也不会装备得比它更加精良了。船上的武器应有尽有，从手投的捕鲸叉一直到带倒刺的箭以及用炮发射的铁箭。在前甲板上装有一门经过改进的后膛炮，炮管很厚，炮膛很窄，这种炮的模型曾在1867年的万国博览会中出现过。这门正规的大炮是由美国制造的，可以轻松地发出重达四公斤的锥形炮弹，平均射程是十六公里。

所以说，林肯号配备的歼灭性武器一样不少，更何况船上还有个捕鲸之王尼德·兰！

尼德·兰是加拿大人，他身手非常矫捷，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还从没有碰见过势均力敌的对手。他灵敏冷静、大胆机智、本领高强，除非是一只狡猾的长须鲸，或是非常机敏的大头鲸，那就很难躲过他的捕鲸叉。

尼德·兰四十岁出头，身材高大，有六英尺多高，体格健壮，表情严肃，不太爱说话，性情急躁，很容易发脾气。仅是他的长相就特别引人注意，尤其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使他脸庞更显生动。

法拉古舰长把他请到船上来，我认为是非常明智的做法。

他双手有力，目光敏锐，仅这两点，他一个人就抵得上全体船员。我无法找到更好的比喻，只能将他比作一架高倍望远镜，同时还是一门随时可以发射的大炮。

说他是加拿大人，也可以说他是法国人。尽管尼德·兰不愿意跟人接触，但我不否认，他的确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应该是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对他来说，可以说说加拿大某些省份现在还通行的拉伯雷时代的法国话，对我也是一个可以听听这种古老法国话的机会。这位捕鲸手的老家在加拿大的魁北克，当这座城市还属于法国的时候，他家里就已经出了一批勇敢的捕鲸手了。

尼德·兰慢慢地有了谈话的兴趣，我也非常喜欢听他讲他在北极海冒险的故事。他有声有色地讲述他捕鱼和战斗的故事，他讲得极富诗意，讲得就像史诗一般，我听他讲故事，就好像是在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在吟诵着北极海的《伊利亚特》。

我以我现在对他的认识来描述这位勇敢的捕鲸手，是因为我们共经患难，现在已经是老朋友了，我们的友谊牢不可破！啊！勇敢的尼德·兰！真希望我能再活一百年，这样就可以更长久地思念你！

那么，尼德·兰对海怪问题持怎样的看法呢？我承认，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独角鲸。在林肯号上，只有他与大家的看法相反。他甚至回避对这件事情的讨论。不过，我想关于这事，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让他开口的。

七月三十日的黄昏，也就是我们出发后三星期，林肯号到了离巴塔戈尼亚海岸三十海里，跟勃朗岬同纬度的海域。当时我们已经穿过南回归线，麦哲伦海峡就在南面不到七百海里的地方，不出一个星期，林肯号就可以在太平洋的波涛上任意驰骋了。

我和尼德·兰一同坐在艉楼甲板上，一边看着神秘的大海，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海洋的深处至今人们还无法到达。这时候，我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独角鲸上，并且分析了我们这次远征成功或失败的各种可能。后来，我看见尼德·兰一言不发，只是在听我说，我就直截了当地让他说说自己的看法。

“尼德·兰，我不明白。”我问他，“您怎么会怀疑我们要追捕的这只鲸鱼类动物的存在呢？您的看法是这样坚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呢？”

这位捕鲸手在回答之前，凝视了我一会儿，照他习惯的姿势，用手拍了拍他宽大的前额，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然后说道：“是的，阿龙纳斯先生，我有理由。”

“但是，尼德·兰，您是一位专业的捕鲸专家，熟悉海中的各种巨大哺乳类动物，照道理您应该更容易承认这只巨大的鲸鱼类动物的存在啊，既然如此，为什么您竟要来做最后一个怀疑这件事的人呢？”

“这是因为您弄错了，教授。”尼德·兰说，“普通人相信有横过天空的非常特殊的彗星，有生存在地球内部远古时代的怪物，那还没什么，可是天文学家和地质学家，一定不会承认有这类荒唐古怪的东西存在。捕鲸鱼的人也一样，我追捕过许多鲸鱼，也用捕鲸叉刺伤过不少，但是，不管那些鲸鱼力量有多么大，身上长着什么怪武器，无论它们的尾巴还是长牙，都无法破坏一艘汽船的钢板……”

“可是，尼德·兰，独角鲸的牙齿把船底钻通的说法可并不少。”

“如果是木头船，那是可能的，”加拿大人回答，“可是，我从来就没有亲眼见过。所以，除非有真凭实据，否则我是不会承认长须鲸、大头鲸、独角鲸会拥有穿透钢板的力量。”

“尼德·兰，您听我说……”

“不，教授，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什么都可以听您的，唯有这件事不行。或许说是一条巨大的章鱼倒有可能……”

“尼德·兰，那就更不可能了。章鱼是一种软体动物，单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表明它的肌肉一点也不结实。章鱼不属于脊椎动物，所以即便章鱼有五百英尺长，它对斯各脱亚号或林肯号这类的船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因此，有关这类海怪或怪物的事迹都是无稽之谈。”

“那么，生物学专家先生，”尼德·兰用略带讥诮的口吻说道，“您依然坚持认为有巨大鲸鱼类动物的存在吗？……”

“对，尼德·兰，我肯定地再说一遍，我之所以相信是有事实根据的。我认为海中有一种哺乳类动物存在，它的躯体构造非常坚实，属于脊椎动物门，像长须鲸、大头鲸或海豚那样，并且长着角质的长牙，具有十分强的钻穿力量。”

“噢！”尼德·兰哼了一声，同时摇了摇头，一副不愿意相信的神情。

“请注意，”我又说，“诚实可敬的加拿大人，如果有这样一种动物存在，如果它是生活在海洋深处，如果它出没于离水面几英里深的海底，那么，它就必然拥有坚强无比的机体。”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尼德·兰问。

“这是因为要在海洋深水层生活，就必须要能抵抗水的压力，就必须拥有一种不可估计的巨大力量。”

“真的吗？”尼德·兰眨了眨眼睛看看我。

“的确如此，引用一些数字就很容易向您证明这一点。”

“噢！”尼德·兰反驳道，“数字？这玩意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凭空捏造！”

“尼德·兰，这是通过实验得到的权威数字，而不是纯数学上的数字。请您认真地听我说，假如加一个大气压力相当于三十英尺高的水柱压力。事实上，水柱要小于这个高度，因为我们现在讲的是海水，其密度大于淡水的密度。那么，尼德·兰，当您潜入水中的时候，在您上面有多少倍三十英尺的水，您的身体就要承受同等倍数大气压的压力，也就是说，每平方厘米面积上要承受同等倍数大气压的压力。以此推算，水深三百二十英尺，要承受十个大气压，在三千二百英尺深，要承受一百个大气压，三万两千英尺深，也就是约两里半的深处，要承受一千个大气压。这就是说，如果您能潜入到海中这样的深度，那么您身上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就要受到一千公斤的压力。可是，尊敬的朋友，您知道您身上有多少平方厘米的面积吗？”

“这个我的确不清楚，阿龙纳斯先生。”

“大约有一万七千平方厘米的面积。”

“有这么多？”

“事实上，一大气压比每平方厘米的一公斤重量还要略高一些，您身上的一万七千平方厘米的面积就相当于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

“我自己却感觉不到？”

“是的，您一点也感觉不到。您之所以不会被这样大的压力压碎，是因为空气以相等的压力进入您的身体中。所以，内部压力与外部压力能够达到平衡，内外压力相互抵消，所以您可以承受这样的压力，不觉得辛苦。不过，在水中就不一样了。”

“嗯，我明白了，”尼德·兰回答我，表情也开始专注，“因为水围绕在我周围，但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是的，尼德·兰。因此，照这样推算。在海底下三十二英尺，您将受到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在海底下三百二十英尺，受到十倍的压力，即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公斤的压力；在海底下三千二百英尺，压力将增加到百倍，即十七万五千六百八十的压力；最后，在海底下三万两千英尺的地方，你将受到千倍的压力，即一千七百五十六万八千的压力；也就是说，您将会被压成肉饼，压成像人们把您从水压机的平板下拉出来一样！”

尼德·兰大喊一声：“哇！”

“怎么样，可敬的捕鲸手，如果那些身长好几百米脊椎动物在这样深的水底生存，身宽按照身长的比例，那么，它们就有数百万平方厘米的身躯，它所受到的压力，就要以千百亿公斤来计算。现在，请您计算一下，它们的骨架和机体要承受这样大的压力，它们所需要的身体结构得有多强了吧！”

“那它们的身体就得跟铁甲战舰那样，用八英寸厚的钢板造成才行。”尼德·兰回答。

“正如您说的那样，尼德·兰，那么，您再想想，这样一个大家伙，以快车的速度撞在一只船壳上，会产生怎样的破坏力呢？”

“是的……也许……可能是这样。”加拿大人嘟囔着，因为上面的数字，他心中动摇了，但还是不愿意马上认输。

“如何，您应该相信吧！”

“有一点你把我说服了，生物学专家，那就是如果海底下有这样的动物，它们身体的力量就一定会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才行。”

“但是，固执的捕鲸手，如果海底下没有这样的动物，斯各脱亚号所遭遇到的事故又应该怎样解释呢？”

“这可能是……”尼德·兰犹豫地说。

“你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不是真的！”情急之下，这位加拿大人无意中背出阿拉哥阿拉哥(1786—1853)，法国政治家、物理学家。说过的这句名言。

可是，这个回答说明不了什么，只不过证明了这位捕鲸手的固执罢了。那一天，我没有再追问他，斯各脱亚号的事故是不容否认的。船底上的洞也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很明显需要修补。当然，我也不认为一个洞就能把所有问题都说清楚，可是，这个洞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既然它不是暗礁撞的，那就一定是某一种动物的尖利武器造成的。

所以，把以上所举的理由归纳一下，我认为这个动物是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鱼类，鲸鱼目。至于属什么科，应该是鲸科、大头鲸科或者海豚科中的一科；列入哪个“属”，放在哪个种里合适，这就要等将来才能弄清楚了。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解剖这个未知的怪物。要解剖它，就首先得捉住它；而要捉住它，就得用捕鲸炮射它，这是尼德·兰的任务。要射它，就得看见它，这是全体船员的事；要看见它，那就得遇到它，这时就得看运气了。

第五章　漫无目的地搜寻

在一段时间内，林肯号的航行并没有碰到什么意外。但碰巧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们看到尼德·兰的高强本领，同时也表明，我们对他应该有充分的信任。

六月三十日，在马鲁伊海面上，我们向美国的捕鲸船打听那只独角鲸的消息，但这些捕鲸船都说没有。不过，其中一只名叫孟禄号的捕鲸船的船长，当他知道尼德·兰在我们船上时，就请求他帮忙追捕已经发现了的一只鲸鱼。法拉古舰长也十分想看看尼德·兰的本领，就准许了这个请求。这位加拿大朋友运气实在很好，他打到的鲸鱼不止一条，而是两条，他投出鱼叉，一叉正刺在一条鲸鱼的心脏，另一条也在几分钟后被他捕获了。

毋庸置疑，如果我们追捕的那只怪物一旦和尼德·兰的这位捕鲸手相遇，我认为它不会有逃脱的希望。

林肯号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美洲西南海岸飞速行驶，七月三日，我们到了麦哲伦海峡的入口，它与贞女峡处在同一个纬度。但法拉古舰长不愿意在这曲折的海峡中航行，他让林肯号从合恩角绕了过去。

船员们都一致认为他做得很对。何况，在这狭窄的海峡里也不可能碰到那只独角鲸。很多水手都认为怪物不可能从这里通过，因为它的身体实在太大了，海峡容不下它！

七月六日，大概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林肯号从南边十五海里处绕过这座孤岛。这是一块遗留在美洲大陆南端的岩石，以前的荷兰水手把自己故乡的名字送给它，叫它做合恩角。我们现在向西北行驶，明天，战舰的机轮就要击打在太平洋的水面上了。

“都注意了！睁大眼睛仔细看！”林肯号上的水手们不断地互相喊着。

他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眼睛和望远镜好像都有点眩晕了，被那两千美元奖金给闹得一刻都不想休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人们都一直在留心洋面，至于那些患有昼盲症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东西的机会要比别人多百分之五十，因此获得这笔奖金的概率也就提高了很多。

金钱的诱惑对我不起作用，但我在船上同样十分注意观察海面。除了用餐的几分钟，睡眠的几小时，不管日晒雨淋，我从不离开甲板。有时靠在船头围板上，有时扶着船尾的栏杆，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望无际、白练般的浪涛！遇到任性的鲸鱼把灰黑色的脊背露在波涛上的时候，我也跟船上其他人员一样，立刻激动起来。这样的事，我们不止一次遇到，每到这个时候，战舰的甲板上就会迅速挤满了人，军官和水手像水流一般地从布棚下涌出来了。每个人都心头跳动，目不转睛，注视着鲸鱼的行动。我很注意地看着，看得眼睛都疼了，几乎快要变成盲人了。但康塞尔总是保持镇定，他用平静的语气一再对我说：“先生，如果您愿意少费些目力，眼睛不要睁得那么大，或许会看得更清楚！”

然而，总是空欢喜一场！林肯号就一直这样改变航向，追逐被发现的动物，结果不是一条平常的长须鲸就是一条普通的大头鲸，没过多久，这些鲸鱼就在大家的咒骂声中消失不见！

不过，天气却一直很好。林肯号在良好的天气情况下航行，当时，正是南半球天气恶劣的季节，这里的七月相当于我们欧洲的一月。不过海面很平静，视野辽阔，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楚很远地方的东西。

尼德·兰依旧满心怀疑，不作丝毫让步，除非是轮到他在甲板上看守，否则他会故意不看洋面——至少在没有发现鲸鱼的时候是这样。他那超强的眼力本来有很大的用处，可是在十二小时中，有八小时这位固执的加拿大人都只是在舱房中看书或者睡觉，我为此甚至责备了他，认为他过于冷漠。

“算了吧！”他说，“什么都没有，阿龙纳斯先生。再说，即便海中真有什么怪物，我们会有那么好的运气看见它吗？我们不就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跑吗？据说，在太平洋的北部，又有人看见了这只难以找到的怪物，这个我愿意相信：但是，自从那次碰见它后，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依照您所说的，这只独角鲸脾气很怪，它不愿意长久停在一个海域里！它的移动速度极快，不可捉摸。何况，教授，您比我更清楚，大自然造物，决不会做任何自相矛盾的事，如果不是需要极快的速度移动，大自然就决不会把快速移动的能力赋予一种天性迟缓的动物。所以，这种动物即便真的存在，也早就跑远了！”

听了他的话，我不知如何回答。很显然，我们的行动确实很盲目。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机会有限，不过，对这件事情的成功，还没有人产生怀疑，船上没有一个水手敢打赌说没有独角鲸，或者说它不会出现。

七月二十日，我们从东经一百零五度上穿过南回归线，同月二十七日，我们从西经一百一十度上穿过赤道线。此后，林肯号便一直向西行驶，驶向太平洋的中部海域。法拉古舰长想得非常对，他认为驶到深水的地方，远离这个怪物不愿意挨近的大陆和海岛，这样机会也许多些；“或许对这个怪物来说，接近陆地的海还不够深！”水手长如是说。于是，战舰在添了煤后，继续行驶，穿过帕摩图群岛、马尔吉斯群岛，夏威夷群岛，从东经一百三十二度越过了北回归线，朝中国海开去。

我们终于到了怪物最后出现的海域！老实说，我们在船上的日子真的不好过。人人都情绪激动，将来说不定会因此而患上血瘤症。全体船员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那种程度我没有办法形容。大家都废寝忘食。

负责瞭望的水手每天总有一二十次估计错了或看错了，而每一次都会引起人们的骚动。这种连续不断的骚动，使人们的紧张情绪更加严重，以致不能不出现反应。

整整三个月来，难熬的三个月，真是每一天相当于一个世纪，林肯号跑遍了太平洋北部所有的海域，有时向着看到的鲸鱼冲去，有时猛然改变航线，有时突然掉转船头，有时又停住不动……冒着不惜弄坏机器的危险，林肯号从日本海岸一直驶到美洲海岸，没有一处不曾搜索过。但是一无所获！除了浩瀚无边的大海！至于什么巨大的独角鲸、潜在水中的海岛、遇难的船骸、飞走的暗礁，以及那些超自然的传说，全无踪影！

因此，反应很快就发生了。首先是心情沮丧，接着是各种怀疑的心理乘虚而入。林肯号上产生了一种新的情绪，造成这个情绪的因素有三分是羞愧而致，七分则因恼怒而起。大家因为死盯住一个空想而觉得非常“愚蠢”，但更多的则是恼怒！一年下来累积而起的像磐石一般的理由，一下子土崩瓦解，这时每个人都想着好好补回因为自己愚蠢而牺牲了的时间。

由于人类易变的本性，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开始最热诚地拥护这次远征的人现在却变成最激烈的反对者。这次反应从舱底开始，由仓库看守人传染到军官。毫无疑问，要不是法拉古舰长的坚持，这艘船早就掉头往南行驶了。

但是，这种无益的追寻不可能持续太长的时间了。林肯号已经竭尽全力，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美国海军部派到这只船上的人员，从没有表现的如此耐心和热情，失败的原因并不能归咎于他们。除了返航，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了。

返航的建议已经向舰长提出，但舰长拒不接受，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水手们纷纷表示不满，船上的工作自然受到影响。我不认为船上就会发生事变，但是，在坚持一个合理的时期后，法拉古舰长像以前的哥伦布一样，请求大家再忍耐三天。如果三天期满，怪物依然不露面，那么，掌舵的人就会把舵轮旋转三次向欧洲海岸驶去。

舰长的诺言在十一月二日发出，它最初的效果是挽回全体船员的士气。大家又以新的注意力观察洋面。每个人都希望再最后看一下海洋，以便为这次远征留下纪念。望远镜不停地扫视，这是向独角鲸发出的最后挑战。对这次“出庭”的传票，独角鲸置之不理是没有道理的。

两天过去了，林肯号低速前行，人们想尽方法引起这只怪物的注意或刺激它迟钝的神经，因为这只怪物或许就在这个海域里。一大块一大块的腊肉被拉在船后，应该说，这让鲨鱼们感到极为满意。林肯号一停下来，就放下许多小船向四方开去，不让一处海面不被搜索到。到了十一月四日晚上，这个潜藏在海底的秘密依然没有被揭开。

到了第二天，十一月五日正午，规定的期限就到了。时间一到，法拉古舰长就要履行他的诺言，使林肯号离开太平洋的北部海面，向东南方航行。

这时，林肯号正在北纬三十一度十五分，东经一百三十六度四十二分的海域。日本陆地就在离我们不及两百英里的下方。夜幕即将来临，船上刚刚报时，敲响八点的钟声。一片片乌云掩盖了上弦的月牙。大海在林肯号后面平静地舒展着波涛。

这时，我倚在船头右舷围板上。康塞尔待在我的旁边，凝视前方。全体船员爬在缆索梯绳上面，注视着渐渐缩小和变黑了的海平线。军官们拿着小型夜用望远镜向越来越深沉的暮色中的各方搜索。月亮从朵朵云团中不时吐出一线光芒，使暮色深沉的海面偶尔闪耀着亮光，没过多久，又完全消逝在黑暗中。

我观察康塞尔的表情，发现他的情绪多少也受到了船上普遍情绪的影响。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或许，他的神经第一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颤动起来。

“嘿，康塞尔，”我跟他说，“这是获得两千美元奖金的最后机会了。”

“请您容许我对这件事说两句，”康塞尔答道，“我从来没有指望获得这笔奖金，美国政府可以答应给十万美元，它并不会因此而变穷。”

“你说得不错，康塞尔。总之，这件事的确很愚蠢，我们太草率了，没怎么考虑就加入其中。白费了许多时间和精神！不然的话，六个月以前，我们就已经回到法国了……”

“早就在先生的小套房里了！”康塞尔答道，“在先生的陈列室里！我早已把先生的生物化石分类了！先生的野猪也早被关在植物园的笼子里了，而且会吸引巴黎所有好奇的人来参观哩！”

“正如你所说，康塞尔，我想，不用说，别人一定会嘲笑我们！”

“这是肯定的，”康塞尔平静地回答，“我想，一定会有人嘲笑您的。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你说吧，康塞尔。”

“好的，这是先生您咎由自取！”

“的确如此！”

“一个人假如有幸成为先生您这样的学者，就决不该草率行事……”康塞尔没有说完他的“恭维”话。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全船人的沉默，那是尼德·兰的声音，他大声喊道：“大家看啊！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家伙就在那里，就斜对着我们呢！”

第六章　全速前进

一听到尼德·兰的喊声，所有船员都向他这边跑来，从舰长、军官、水手长一直到水手、见习生，甚至工程师也丢下机器，火夫也离开锅炉。停船的命令已经下达，船只凭本身的惯性往前移动。

听到尼德·兰的喊声，我的心简直都要跳出来了。我在想，天色那么黑暗，就算这位加拿大人的眼力再怎么好，他又能够看到些什么呢？

但是，尼德·兰并没有搞错，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他手指给我们看的那个东西。

距离林肯号右舷后面大约三百七十米的地方，海水如同是被从底下发出的光照亮了。这并不是普通的磷光，这一点谁都不会弄错。那只怪物潜在水面下几图瓦兹图瓦兹，旧时法国长度单位，相当于1.949米。深的地方，放射出十分强烈而神秘的光，这种光，就像有些船长的报告中所说的那样，一定是从什么巨大的发光动力发出来的。发光的部分在海面上形成一个长而大的椭圆，椭圆的中心有个白热的焦点，那里所射出的光令人无法逼视，这光渐远渐淡，逐渐熄灭。

“这只不过是无数磷分子的集合体罢了。”一位军官大声说道。

“不，先生。”我肯定地回答道，“软体动物决不会发出如此强的光度。这种光只能是通过电力发出的……看！你们快看！它动了！它在向前动，又向后移了！它向我们冲过来了！”

战舰上呼喊声一片。

“不要出声，”法拉古舰长大声说道，“把稳舵，迎风，倒船！”

水手们向舵柄冲过去，机械师们则跑到机器旁边。马上来了个急刹车，林肯号从左舷转了个半圆。

“舵向右，向前开！”法拉古舰长大喊。

命令迅速被执行，林肯号很快离开了光源。

我想错了。我们的船要离开，但是，那个神秘的动物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我们都惊呆了，似乎气都喘不过来了。那个时候，惊呆更甚于恐惧，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怪物好像在跟我们开玩笑，它绕着以每小时十四海里移动的驱逐舰转了一个圈，用它的大片电光，发出像粉尘似的东西，把林肯号罩在其中。然后，它走出两三海里远，后面拖着一条磷光的尾巴，就像特快机车喷出的一团团烟雾般的气体。忽然，这个怪物从昏暗的海天相接处，以惊人的速度突然向林肯号冲来，在离船身二十英尺的地方，又突然停了下来，光也全灭了，不是它潜入水底，它的光不是慢慢地消散，而是突然地，像它的光源突然断了一样！没多久，它又出现在战舰的另一边，或许是绕过来的，也可能是从林肯号下潜水过来的。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给我们致命的撞击。

但是，我们的战舰的行动却让我惊讶。它在逃跑，而不是试图攻击。它本应该追逐怪物的，但现在却反被追逐，我向法拉古舰长提出我的意见。法拉古舰长的面孔通常是不动声色，但现在显得有些慌张。

“阿龙纳斯先生，”他对我说，“我还没弄明白我所要对付的怪物到底有多厉害，我不想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中，轻率地让战舰去冒险。而且，我们该如何来攻击这个神秘的东西呢，又如何来防御它呢？我们得等到天亮，那时情况就会翻转过来。”

“那么，舰长，您现在对这个动物的性质应该没有什么疑惑了吗？”

“是的，先生，很明显，这是一条巨大的独角鲸，同时又是一条带电的独角鲸。”

“或许，”我接着说，“我们不能太过接近它，就像不能接近一条电鳗或者一个水雷！”

“的确如此，”舰长说，“它身上有雷电一样的力量，它无疑是造物主造出来的最可怕的动物了。正因为这样，先生，我才不得不十分小心，谨慎从事。”

整整一个晚上，全体船员严阵以待，没有一个人想到睡觉。在速度上林肯号敌不过这个怪物，所以索性保持着低速，慢慢行驶。而那只独角鲸也模仿着战舰，在海浪上随意摆动着，好像决心不离开这个“搏斗场”。

然而，快到半夜时，它消失了，或者用一句更准确的话说，它像一只大萤火虫一样不发光了。难道它逃跑了吗？怕的就是它逃跑，我们不希望它逃跑。可是，到了凌晨零点五十三分，传来一种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好像是被很强的压力所挤压的水柱发出的啸声。

我与法拉古舰长以及尼德·兰当时都在艉楼上，正专心地凝视着深沉的黑暗，搜索着那个怪物。

“尼德·兰，”舰长问，“您是不是经常听到鲸鱼的叫声？”

“是的，经常听到，但是，先生，我从来没有听过像现在这样的，可以使我获得两千美元奖金的鲸鱼的叫声。”

“的确，您应该得到这笔奖金。但是，请您告诉我，这声音真的不是那鲸鱼类动物鼻孔吐水时所发出的声音吗？”

“声音是这样的，先生，不过这声音要大很多倍。所以，绝对不会有错，我们眼前的东西无疑是一条鲸鱼类动物。”捕鲸手接着说，“所以，先生，到天亮时，我们就得和它打打交道了。”

“我怕它不会有那样的耐心听您的话，尼德·兰。”我用半信半疑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离它只有四捕鲸叉远，”这位加拿大人回应道，“那么，到时候它就非听我的话不可！”

“不过，当你接近它的时候，”舰长说，“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只捕鲸小艇供您使用吧？”

“那是当然，先生。”

“坐小艇可是拿我的船员的生命在冒险啊！”

“难道我的命就不算命吗？”这位捕鲸手直截了当地回答。

到了凌晨两点左右，那个发光的焦点又在林肯号前面相距五海里的地方又发出同样强烈的光。尽管距离很远，还有风浪声，但我们还是很清楚地听到这个动物的尾巴发出的搅水声。并且发出不断的喘气声。这只巨大的独角鲸在洋面上呼吸时，空气猛烈地涌进它的肺里，就像水蒸气涌进两千马力机器的气缸里那样。

“噢！”我想，“这强大得像一队骑兵团一样的鲸鱼，一定十分了不得！”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大家都保持着警戒。每个人都作好了战斗的准备。打鱼的器械全都摆在船栏杆边。大副装好了大口径的炮，这种炮能将捕鲸叉射出一海里远，又装好了能打开花弹的长枪，这种枪一旦击中就是致命伤，哪怕是最强大的动物也不能幸免。尼德·兰本人则只是在那里磨他的捕鲸叉，那在他的手里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到了六点，天开始亮起来了，晨曦的微光将独角鲸的电光淹没了。到了7点，天色大亮，但朝雾太过浓厚，缩小了视野，最好的望远镜也无济于事，因此大家又产生了失望和沮丧的情绪。

我一直爬到尾桅栏杆上，有几名军官早就在上面站着。

八点，海面上浓雾滚滚，不过大团大团的雾气开始渐渐散开。视野逐渐开阔，看东西也开始清楚了。

突然，就和昨晚一样，尼德·兰又叫了起来。

“那个东西在船左舷的后面！”捕鲸手高喊。

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向他手指的地方。

在距驱逐舰大约一海里的地方，一个长长的黑色物体浮出水面。它的尾巴用力拍打着水面，掀起一个很大旋涡。从来都没有任何东西的尾巴能这样有力地击打海水。这个动物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巨大、雪白耀眼的水迹，并且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林肯号逐渐接近了这个鲸鱼类动物。我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山农号和海尔维地亚号的报告，对它的体积明显描述得有些夸张，我估算了一下，它的身长不过二百五十英尺长。至于有多粗，我很难估算。总而言之，这个动物在我看来，长宽高三方面的比例都十分协调。

在我观察这只奇怪的动物时，两道蒸汽和水柱从它的鼻孔中喷了出来，一直喷到大约十米的高度。我又观察了它的呼吸方式，最后断定这个动物是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纲，单子宫哺乳动物亚纲，鱼类，鲸鱼目，至于什么科什么属，还说不准。鲸鱼目包括三科：长须鲸、大头鲸和海豚，独角鲸归在最后一科。这些科下面又分为好些属，属又分为种，种又分为变种。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什么变种，都还不能确定，但我相信，凭借上帝和法拉古舰长的帮助，我最终一定可以完成对这个动物的分类。

船上人员等他们舰长的命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舰长仔细地观察了这个动物后，叫来了机械师。

“先生，气压够了吗？”舰长问。

“足够，先生。”机械师答道。

“好的，加大火力，全速前进！”

听到命令，大家都欢呼起来。战斗的号角吹响了，没过多久，驱逐舰上两个烟囱开始吐出一道道的黑烟，甲板在锅炉的震动下也随之震动起来。

林肯号在螺旋桨的推送下，一直朝着这个怪物冲去，那怪物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让驱逐舰开到离它半链左右的地方，然后，它并没有潜入水中，只是摆出略作逃避的样子，和驱逐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这样若即若离地追逐了大概三刻钟，驱逐舰想多接近它四米都不可能。显然，这样追下去，永远也无法追上。

法拉古舰长极为恼怒，捻着那下巴底下的一撮胡须。

“尼德·兰呢？”他高声问道。

加拿大人听到他的叫声立马跑到前面来。

“怎么样，尼德·兰师傅，”他问，“您还是建议要把小船放下海去吗？”

“先生，不用了，”尼德·兰答道，“这个东西我们无法捕捉，除非它心甘情愿被擒。”

“那该怎么办呢？”

“先生，如果做得到，就请尽可能全速前进。我自己呢，当然先要得到您的允许，然后在船头前桅的绳梯上守着，等到了捕鲸叉能够投得着的距离时，我就用捕鲸叉叉它。”

“好吧，尼德·兰，就这样做吧。”舰长说道，他又喊，“机械师，立刻加大马力。”

尼德·兰到他的岗位去了。火力继续加大，螺旋桨每分钟转到了四十三转，蒸汽从阀门里往外喷。根据测速表的测量，得知林肯号这时的速度是每小时十八点五海里。

然而，那个可恶的动物每小时的速度也是十八点五海里。

战舰以这样的速度又行驶了一个钟头，竟然连两米的距离也没有能缩进！这对美国海军中的一艘最快的驱逐舰来说，实在是很丢人的事情。船员们都愤怒不已，不断咒骂那个怪物，可是，怪物却不理不睬。法拉古舰长这时已经不是在捻着他的那撮胡须了，而是开始用嘴咬它。

他又把机械师叫了过来。

“马力是不是已经加到最大限度？”舰长问。

“是的，舰长。”他答。

“进气阀是不是都已经满负荷了？”

“是的，已经到六个半气压了。”

“那么，把它们上升到十个气压。”

这是一道纯粹美国式的命令。恐怕在密西西比河上，跟人比赛划船为了甩开对手，也不会比这做得更过分！

“康塞尔，”我对站在我身边的仆人说，“你知道吗？我们的船也许就要爆炸了！”

“先生，随您怎样说都好，炸就炸吧。”康塞尔答道。

这话说得很离谱，但是我承认，遇到这个机会，即使冒着爆炸的危险我也乐意去碰一碰。

进气阀已经满负荷了。火炉里加满了煤，鼓风机把空气送进去，扇红了火。林肯号的速度又开始加快了，船桅连根都在震动，因为烟囱过窄，阵阵冒出的浓烟几乎都无法排出来了。

航速又被测一次。

“现在速度是多少，舵手？”法拉古舰长问。

“十九点三海里，舰长。”

“机械师，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机械工按照他的话做了。气压表显示，气压已经达到了十个大气压。但这条鲸鱼八成也添了火力，因为它一点不困难地以同样的速度行驶。

真是次激烈非常的追逐啊！我激动的情绪无法用语言表述。尼德·兰一直坚守在他的岗位上，手里拿着捕鲸叉。有好几次，这个动物让我们接近了它一点。

“我们追上它了！我们追上它了！”加拿大人高声喊叫。

但是，在尼德·兰准备投叉的时候，这家伙又立即逃开了，它行动如此敏捷，照我看来，它的速度不低于每小时三十海里。更让人气恼的是，在我们的船以最快速度航行的时候，它甚至会绕船一周，根本就是在戏弄我们！林肯号上的人都被激怒了！

一直到中午，我们还是和早上八点一样，没有丝毫进展。

法拉古舰长决定采取更加直接的办法。

“哼！”他说，“这东西比林肯号还快！好吧，让我们来看看它是不是能躲开我们的锥形炮弹。水手长，叫炮手们都到甲板前面来。”

甲板上的炮被立即装上炮弹，瞄准发射。可惜，炮弹在距半海里的那家伙的上面掠了过去，没有打中。

“换一名打得准的炮手！”舰长大喊，“谁能打中这个恶魔，就赏五百美元！”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炮手——他的样子现在还历历在目，他面容冷静地走到大炮面前，调整好炮位，瞄准了很长的时间。一声巨响，就听到船员们的欢呼声。

炮弹打中了那头怪物，但是并没有打正，没有给它致命的打击，而是从它滚圆的身上滑了过去，落在了两海里远的地方。

“真怪！”老炮手气急败坏，说，“这浑蛋的身上难道有一层六英寸厚的铁甲吗！”

“该死！”法拉古舰长大喊。

追逐又重新开始了，法拉古舰长向我弯身说道：

“我要一直追，直到我们的船爆炸为止！”

“你说得对，应该这样做！”我答道。

我们只希望这只动物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它总不会跟蒸汽机一样，永远不感到疲倦吧。可是，它似乎一点也不疲倦。几个钟头过去了，它并没有显出任何疲劳的样子。

我们还是应该表扬林肯号的坚持，它不屈不挠地追逐着。我想，在十一月六日这倒霉的一天里，它所跑的路程不下五百公里！天又黑了下来，夜色笼罩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这时，我以为我们的远征已经结束了，我们永远也无法再见到这只神奇的动物了。不过我错了。

晚上十点五十分，电光又在战舰上方三海里的地方亮了起来，和昨天夜里一样的辉煌，一样的强烈。

那头独角鲸似乎是停止不动。或许，它白天跑得累了，竟然睡着了？它随着海水摇摆不定。这是个好机会，法拉古舰长决定抓住这次机会。

他下达了命令。为了不将对手惊醒，林肯号保持着低速，小心谨慎地航行。在大海中碰到睡着的鲸鱼，进而攻击获胜，这并不稀奇，尼德·兰就不止一次在鲸鱼熟睡时捕获它们。加拿大人又到了船头的斜桅下，处在了他原来的岗位。

林肯号慢慢地靠近，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在离这动物大概三百七十米左右的时候，林肯号停了船，只凭本身余下的气力走动。船上的人屏息凝神，甲板上保持着绝对沉寂的气氛。我们距那个白热的焦点已经不到一百英尺了，光度越来越强，照得我们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时，我正靠在船头前面的栏杆上，看见尼德·兰在我下面，他一手拉着帆索，一手挥动着他锋利的捕鲸叉，他距离那个动物不过二十英尺。

突然，他的胳膊使劲地一甩，捕鲸叉投了出去。我听到捕鲸叉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是碰上了一个坚硬的躯壳。

对面的电光忽然熄灭了，两团巨大的水柱猛扑到林肯号上来，像一道急流般从船头冲至船尾，船上的人纷纷被冲倒，缆绳也被冲断了。

接着船身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抛到海中去了。

第七章　种类不明的鲸鱼

虽然我被突如其来的落水吓了一大跳，但当时的感觉我还是十分清楚地记得。

我被猛然抛进大约二十英尺深的海水里，尽管沉在水中，可我的神志却很清醒。我善于游泳，当然不能与拜伦或埃德力·坡那样的游泳大师相比。我两脚用力一蹬，便又浮出了水面。

浮出水面后，我最关心的首先就是寻找林肯号的位置。船上有没有人看到我被抛到大海里？林肯号是不是改变了航向？法拉古舰长放小艇下海吗？我还能获救吗？

周围一片漆黑。我隐约看到一大块黑糊糊的东西渐渐消失在东方，已经看不清它的标灯了。那一定是我们的战舰。我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

“救命！救命！”我高声喊着，拼命地用两手划着，向林肯号游去。

我身上的湿衣服很碍事，让我使不出劲。我在往下沉！我无法透气了！

“救命！”

这是我最后发出的呼救。我的嘴里灌满了海水。我极力挣扎，眼看就要被卷入深渊之中……

突然，我感觉到衣服被一只很有力的手拉住，将我拉出水面，我似乎听到，不，我的确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先生，如果您愿意趴在我的肩膀上，你游起来就会从容很多。”

我用力抓住我忠实可敬的仆人康塞尔的胳膊。

“是你！”我说，“是你啊！”

“是我，”康塞尔答，“随时为您效劳。”

“是刚才的一撞，将你和我同时抛入海中来的吗？”

“不是。我是为了服侍先生，而跟着先生跳下来的！”

真是个可敬的小伙子。在他看来，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

“林肯号呢？”我问。

“它啊！”康塞尔转过身来回答，“我觉得先生就不要再指望它了。”

“你说什么？”

“我说，在我跳入海中的一刹那，我听见有人喊：‘舵和螺旋桨都坏了。’”

“什么？难道都坏了？”

“对！被那个怪物的牙齿给咬坏了。我想，这对林肯号的损坏虽然不大，可对我们来说却十分不利，因为船根本无法再掌握方向。”

“这样说的话，我们完了！”

“或许是，”康塞尔平静地回答，“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坚持几小时，在几小时内，我们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康塞尔的坚定和冷静让我备受鼓舞。我游得更加带劲了，可我的衣服紧紧裹着我，就像铅皮一样，使我的动作十分别扭，我觉得自己很难再坚持下去。康塞尔意识到了这一点。

“先生，我想您一定会乐意我把您的衣服割掉吧。”他说。

他将一把刀子放在我的衣服下面，从上至下很快地把衣服割开。然后，敏捷地帮我脱掉衣服，我就抓住他继续游起来。

然后，我也帮康塞尔脱掉了衣服，我们就这样彼此扶持，轮流在水上“航行”。

不过，我们的情况仍然很不妙：或许我们掉下海的时候没有人看到，或许看到了，但受到毁坏的战舰不可能回到这边来救我们。如今，我们只能指望林肯号会派来小艇。

对这个假设康塞尔很冷静地作了分析，并计划着随后应该如何做。真是奇怪的性格！他就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的冷静和沉稳。

如今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林肯号，所以我们应该想方设法，努力地坚持下去，时间越长越好，这样才能等到小艇的到来。于是，为了不让力量耗尽，我决定分开使用我们的力量，我的办法是：我们一个人面向天躺着，交叉两臂，伸直双腿，浮着不动，而另一个人则一边游把另一人向前推送。这种“拖船”的工作，每人做时不能超过十分钟，这样替换着做，我们就可以多在水面浮上几小时，或许可以一直支撑到天亮。

这完全是碰运气！但是，希望本来就扎根在人的心中！何况，我们又是两人。最后，我还要肯定一点，虽然这看起来像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打破我心中的一切幻想，即使我逼迫自己“绝望”，现在也无法做到！

驱逐舰和那个鲸鱼类动物的冲撞事件，发生在夜间的十一点左右。我计算了一下，游到太阳升起，我们还需要八小时。我们两个人轮换着游，八小时并不难做到。海面还算平静，这为我们节省了不少体力。我有时通过眼光想看透深沉的黑暗，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因为我们游泳动作而激起的浪花透出一点闪光。我看着闪闪发光的波浪，点缀在镜子般闪闪的水面上，就如同一块块青灰色的金属片。我们似乎是在一座水银浴场中游泳。

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我感到极端疲倦。我的四肢剧烈痉挛，变得发硬，无法灵活运用。康塞尔不得不来扶着我，我们两个人的生命于是全部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没过多久，我听到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开始喘气了，呼吸也渐渐短促。我知道，他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丢下我吧！别管我了！”我对他说。

“丢下先生不管！绝对不会！”他答，“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先生的前头！”

这时，有一大块云彩被风吹向东边去，月亮从云彩中露出来。月光下，海面磷光闪闪。明亮的月光使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我抬起了头，目光向四处望了望。我看见了驱逐舰，它在离我们五海里的海面，只是太遥远了，看上去模糊不清。但没有任何救生艇！

我想叫喊。可距离太远，叫喊又有什么用！我的嘴唇肿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康塞尔还可以说话，我听到他接连喊了好几次“救命呀！救救我们”！

我们停下了动作，用心倾听。尽管我的耳朵因为充血而嗡嗡作响，但我还是觉得有人似乎在呼喊，在回应康塞尔的叫喊。

“你听到没有？”我低声说。

“听到了！听到了！”

然后，康塞尔又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发出绝望的叫喊。

这一次，绝对错不了！的确有一个人在回应康塞尔！是被抛弃在大海中的另一个受难者吗？是撞船事件的另一个牺牲者吗？或者，是驱逐舰上的一只救生艇在茫茫黑夜中呼唤我们呢？

康塞尔使出最后的力量托住我的肩膀，我也尽力抵抗我最后的一次痉挛，他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望了望后又筋疲力尽地躺了下来。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低声说，“我看见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话……保留点力量吧！……”

他看见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的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头怪物来！……不过，那个人声又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已经不是约拿约拿，《圣经》中的一位先知，在海上遇到风浪，在鲸鱼肚子中躲了三天，最终得救。藏在鲸鱼肚子里求生存的时代了！

可是，康塞尔还在拖着我继续往前游。他有时抬起头向前看，然后发出呼喊，回应的声音越来越近。我隐约能听到，我的气力已经用尽了，连手指都僵了，两手再也不能支持我了；我的嘴抽搐着，灌满了咸苦的海水；我感到好冷，最后一次抬起头来，接着我觉得自己开始陷入深渊……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坚实的物体碰到了我。我紧紧抓住了它。随后，我觉得有人往上拉我，我被拉到了水面上来，我的胸部不胀了，之后就晕了过去……

我的身体应该是受到了有力的摩擦，所以很快就苏醒了过来。我半睁开眼睛……

“康塞尔！”我低声叫了一句。

“先生，您是在叫我吗？”康塞尔答。

这时，借着西沉的月色所发出的最后的光芒，我看到一张脸孔，那不是康塞尔的，我马上认出了这个人。

“尼德·兰！”我惊呼道。

“是的，是我，先生，那个来追那笔奖金的人！”加拿大人答。

“您也是在驱逐舰遭受撞击的时候被抛入海中的吗？”

“是的，教授，但我的情形比您要好，我几乎很快就站在了一个可以浮动的小岛上了。”

“一个小岛？”

“或者，说得更明白点，是站在那头巨大的独角鲸的身体上了。”

“尼德·兰，请你说得清楚一点。”

“可是，我很快就明白我的捕鲸叉为什么不能伤害它，反而被它的表皮折弯了。”

“为什么？是啊，尼德·兰，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怪物就是用钢板做的啊！教授。”

这样说来，我就不能不打起精神，将回忆重新梳理一番，并且检查一下自己以前的观点。

加拿大人的最后几句话，让我原有的想法突然转变。那个已经做了我们临时避难所的东西，半浸在水中，我很快爬到它的最高处，用脚试着踢了踢它。显然，这是个无法钻透的坚硬物体，而不是拥有庞大躯体的柔软的海中哺乳类动物。

可是，这个坚硬物体或许是一种骨质的甲壳，就像太古时代的那些动物的甲壳，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这个怪物归入两栖类的爬行纲，如龟鳖、鳄鱼、遥龙之类。

但是不对！我脚下的灰黑色的背脊光泽平滑，而不是粗糙有鳞的。它受到撞击时发出金属的响亮声，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现在看来，我只能说它是由螺丝钉固定成的铁板拼造而成的东西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这个动物，这怪东西，这个引起整个学术界争论不休，使东西两半球的航海家为之头痛的怪物，现在可以肯定，它是一种更令人惊讶的怪东西，是由人类本身制造的“怪物”。

即使让我看到最怪诞、最荒唐、最富神话色彩的生物，我也不会惊骇到如此程度。造物主手中造出来的东西不管怎么神奇，都可以了解。但是，现在突然看到那种神奇的事竟然是由人类的双手实现时，又怎能不使人感到万分惊讶呢！

现在，不容有任何犹豫了。我们是躺在一只潜水船的脊背上，根据我可能的判断，它的形状似乎像一条巨大的钢鱼。对此，尼德·兰已经发表了他的看法。我和康塞尔则只能表示同意。

“这样说的话，这只船里面应该设有动力装置，而且应该有一批驾驶人员？”我说。

“那是当然，”捕鲸手回答，“可是，我在这浮动的小岛上已经三小时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这船一直都没有动过吗？”

“没有，阿龙纳斯先生。它随波飘荡，不过自己没有动过。”

“但是，我们都知道，它的速度非常快。而且，正因为它有如此快的速度，所以就一定需要机器来发动，有机器，就得有操纵机器的人，因此，我的结论是……我们有救了。”

“噢？”尼德·兰带着保留的语气说道。

这时，似乎是为了要证明我刚才的论断，这个怪物后部的水沸腾了起来，推动它的无疑是螺旋桨。我们立马紧紧抓住它那浮出水面约八十厘米的顶部。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它的速度并不太快。

“它如果只是在水面上这样行驶，我倒没什么担心的，”尼德·兰低声说，“可是，如果它忽然心血来潮，沉到水底的话，那我们肯定活不了了！”

加拿大人说得很对。所以，目前最紧要的是尽快想办法与里面的人取得联系，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在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找到一个开口，一块盖板，或者说，找到一个“入孔”。但是，一行行的螺丝钉将钢板衔接处钉得十分均匀，无缝可寻。

而就在这时，月亮也已经消逝了，我们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没办法，只能等到天亮，再想法进入这艘潜水船的内部。

这样说来，我们的生死完全由指挥这机器的神秘掌舵人来决定了。如果它潜入水中，我们就彻底完蛋了！除了这种情形，我倒不怀疑能够与他们取得联系。因为，如果他们不能造空气，那么他们就一定要浮到海面上来，补充他们呼吸所需要的空气。所以，船上一定有一个孔，将空气输送到船内部。

至于指望得到法拉古舰长前来援救的想法，现在只能彻底放弃了。我们被拖着向西行去，我估计船速比较慢，大概也就每小时十二海里。螺旋桨极有规律地搅动海水，有时船浮出一些，向高空喷出朵朵浪花。

凌晨四点左右，船的速度加快了。海浪扑面而来，我们被弄得晕头转向，渐渐有点吃不消了。幸运的是，尼德·兰的手摸到了一个固定在钢背上的大环，我们紧紧地抓住了它，这才不至于滑到海里去。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凭着我凌乱不堪的回忆，我无法将当时的印象完整地描述出来。只有一件小事让我记得很清楚。记得是在风浪平静的时候，我好像多次听到有模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传来的短促的乐曲的和声。这种海底航行的秘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生活在这只怪船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它又是借助于什么样的机械才能拥有如此惊人的速度呢？

天亮了。晨雾笼罩着我们，但没多久就消散了。我正想认真观察一下这艘船的上层平台的船壳的时候，却开始感觉到船体开始渐渐下沉。

“喂！真是见鬼了！”尼德·兰喊了起来，用脚把钢板踢得咚咚作响，“开门吧，不好客的航海人！”

可是，在螺旋桨旋转的隆隆声响中，很难让人听见他的话。幸好，船一会儿又不往下沉了。

突然，船里发出一阵用力推动铁板的声音。一块铁板被掀了起来，出来一个人，这人怪叫了一声，马上又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八个长得十分高大的蒙面壮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把我们架进了那台可怕机器中。

第八章　动中之动

如同闪电一般，他们粗暴地将我们架进了这艘潜水船。我和我的伙伴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在这座浮动的监牢中，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全身冰凉。我们在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呢？这应该是一些新型的海盗，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与大海打交道。

狭小的盖板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四周一片漆黑。一下子从光亮的地方进入黑暗中，我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感到赤裸的双脚紧紧地踩在一架铁梯上。尼德·兰和康塞尔被他们抓得紧紧的，跟在我后面。到了铁梯下面，一扇门打开了，我们刚走进去，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现在关在里面的就只剩下我们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说不清楚，甚至也无法想象。四周一片漆黑。这种黑到了这样一种程度：过了几分钟之后，我的眼睛依然没有捕捉到一丝光亮，而这种光亮即使在最浓重的黑夜，也是存在的。

尼德·兰对这些人对待我们的方式非常气愤，不断地用语言发泄怒火。

“浑蛋！”他骂道，“这儿的人待客，简直不亚于苏格兰人！他们只差吃人肉罢了！即使他们吃人肉，我也不奇怪，但是我要声明，我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让他们吃我！”

“冷静点，好朋友，”康塞尔平心静气地说，“先用不着生气，还没到时候，我们还没有被放在烤炉里呢！”

“放在烤炉？是的，的确还没有。”加拿大人说，“但是，毫无疑问，我们迟早会被放进烤炉里。好黑。还好我的尖刀佩在身上，用得着它的时候，我一定会看得很清楚。这些浑蛋，我看他们谁敢先来对我下手……”

“尼德·兰，用不着发脾气，”我对捕鲸手说，“发脾气没有任何用，只会把事情搞砸了，谁敢肯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呢？我看，我们还是先弄清楚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走了五步，我碰到一堵铁墙，墙是用螺丝钉铆住的铁板。然后，我转了回来，撞到了一张木头桌子，桌子旁边放着几张方板凳。这间牢房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很厚的新西兰麻垫，所以我们走起来没有任何声音。光秃秃的墙壁上摸不出门窗的痕迹。康塞尔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和我撞在了一起。然后，我们来到这舱房的中间，这舱房大约长二十英尺，宽约十英尺。至于高度，尼德·兰身材虽高大，但也没有能测算出来。

半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在这时，我们眼前的绝对黑暗突然变得光亮夺目。牢房里充满了极为强烈的发光物质，最开始时，我简直受不了这种亮度和强度。看见这雪白、强烈的光，我立刻认出，就是这种光在潜水船周围发出很美妙的磷光现象。我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光线是从装在舱顶上的一个粗糙的半透明的半球体中发出来的。

“我们终于能看清楚了！”尼德·兰大喊，手握着刀，做出防御的姿势。

“是的，我们能看清楚了，”我回答道，并同时提出不同的看法，“但是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因此而明朗。”

“请先生您耐心点。”康塞尔冷静地说。

突然明亮的灯光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房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五条凳子。看不到房门，或许是被封闭了。我们听不到任何声响。房里死一般的沉寂。它是在行驶？是在海面上？还是潜到了海底呢？我毫不知情。

可是，那个球体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亮起来。因此，我估计船上很快就会有人露面。假如人家忘记了这里有人，就不会使这个牢笼亮起来。

我没有想错。没过多久，就听到门闩发出声响，门开了，走进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短小，肌肉结实，肩膀宽阔，躯体壮健，颅骨坚挺，有着蓬蓬的黑发，浓浓的胡须和犀利的眼光，他的气度具有法国南方普罗旺斯人所特有的气质。狄德罗有句话说得很好：人的手势是有隐喻性的。现在这个身材短小的人正是这句话的最好证明。我觉得，在他惯用的语言中，一定是充满了修辞学中的各种譬喻词汇。当然，我并没有机会来证实这件事，因为他对我讲的话很奇怪，我完全听不懂。

另一个人更值得详细地描述一番。格拉第奥列格拉第奥列(1815—1886)，法国著名生理学家。或恩格尔的门徒能从他的身上看出很多东西来，就像在阅读一本书。我没有任何迟疑地看出这个人的一些主要特点：自信，因为他的头在两肩形成的弧线中高傲地昂着，他那一对漆黑的眼睛看人时冷静而自信；镇定，因为他的肤色苍白而不带颜色，表明他血脉平稳；坚定，这是从他眼眶肌肉的迅速收缩看出来的；勇敢，因为他的肺活量大，这表明他很有活力，无所畏惧。

另外，我还要说，这个人高傲，他那坚定的眼光似乎反映出他高深的思想。从他整个的形体来看，从他的举止和表情的一致性来看，依照相面先生的说法，他一定是个坦白直率的人。

这个人的出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我觉得我们的会谈将会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人的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我不能准确地判断他的年龄。他的身材高大，额头宽阔，鼻梁笔直，嘴唇平整，牙齿整齐，两手纤长，套用手相术的话来说，他是一个特别“精灵”的人，也就是说，这双手正好与他富有情感的心灵相配。这个人可能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最完美的人物。他还有一个细微的特征，就是两眼的距离比普通人要远些，因此视野比普通人也要宽阔，可以同时看到许多东西。这一特点我在后来予以证实，他的眼力比尼德·兰的还要高很多。当他注视着一件东西的时候，眉毛会紧紧竖起，宽大的眼皮微微合起，这样一来，眼皮正好圈着眼珠，使得视野的范围因此而缩小，好厉害的眼光！因距离而缩小的物件都会被他放大！在我们看来是很模糊的海波，他一目便能了然！他一眼便能看出海底深处的情形！看你一眼便能触及你的内心！

这两个陌生人，头戴海獭皮的便帽，脚蹬海豹皮水靴，身上穿的衣服是由一种特殊织物制造的，腰身宽松，动作起来灵活自如。

很明显，两人中高大的一位是这艘船上的头领，他认真打量了我们一番，一句话也不说。然后转身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与他的同伴谈了一会，他们语言母音的声调似乎有很多变化，是一种响亮、和谐、婉转的语言。

他的同伴一边不断点头一边回答着什么，我们完全听不懂他的话。然后，他将视线移了过来，好像直接问我。

我用法语回答他，说我根本不懂他的语言；但他似乎不懂我在说什么，这情形真是太尴尬了。

“先生，您就将我们经历的种种情况讲给他们听吧，”康塞尔对我说，“或许这两位先生能听懂几句！”

我重新将我们的遭遇讲述了一番，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楚，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之后我正式说出我们的姓名与身份：阿龙纳斯教授，他的仆人康塞尔，捕鲸手尼德·兰师傅。

这个人态度礼貌而安详，非常认真地听我说话。但在我说完之后，他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迹象可以表明他听懂了我说的话。当我说完了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

看来，只有尝试用英语与他沟通了，英语现在几乎是世界通行语。我虽然懂些英语和德语，能够流利地阅读，但是说得并不怎么好。不过，无论怎样，总要想办法使人家听得懂。

我对捕鲸手说：“来吧，您来吧，尼德·兰师傅，这回得靠您了，请您尽量将英国人说得地道的英语拿出来。您说得或许比我更清楚一点。”

尼德·兰没有丝毫推托，他用英语把我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他说的我差不多都能听懂。内容差不多，但形式不一样。因为加拿大人的性格，说话总是慷慨激昂。他强烈地埋怨人家蔑视人权，质问人家凭什么扣留我们，他甚至还将“人身保障法”的条文引出来，说要控诉对他实行非法羁禁的人，他越说越激动，指手画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用一个十分形象的手势让对方明白，我们饿得要命。

这的确是真话，只是，我们差不多已经忘记饥饿了。

捕鲸手十分迷惑，因为他的话跟我说的差不多，但也没有让对方明白。这两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看来，他们既不懂得阿拉哥的语言，也不懂得法拉第的语言。

我感到万分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几乎拿出了所有的语言资本。这时康塞尔对我说：

“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用德语再来把事情说一遍吧。”

“什么！你会说德语？”我感到非常诧异。

“是普通的佛兰米式的德语，先生您不会见怪吧。”

“恰恰相反，你能说德语，我非常高兴。说吧，小伙子。”

于是，康塞尔用他很镇定的语调，将我们经历的情形用德语作了第三次的叙述。可是，尽管他说得婉转漂亮，音调铿锵，但德语依然没有什么效果。

最后，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得不搜肠刮肚地回想我早年所学过的语言，我尝试用拉丁语来讲述我们的遭遇和经历。西赛罗听了我的拉丁语，一定会塞住耳朵，把我赶到厨房里去，不过，我还是勉强对付着说完了。但同样是白费力气。

最后一次尝试也以失败而告终，这两个陌生人用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彼此说了几句后，便退了出去，走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向我们做出一个世界各国通用的使人安心的手势，门又被关了起来了。

“实在是太无耻了！”尼德·兰大喊，这是他第二十次发火了，“怎么！我们跟这帮家伙说法语、英语、德语、拉丁语，可是，这些浑蛋却没有一个人应答，真是没教养！”

“尼德·兰，冷静点，”我对怒不可遏的捕鲸手说，“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是，教授先生，”我们这位好发怒的同伴答道，“难道我们就这样饿死在这铁笼子里吗？”

“哦！”康塞尔说，“只要心情平静一些，我们就还可以坚持很久！”

“两位朋友，请不要失望，”我说道，“我们目前的处境很糟糕。咱们还是好好考虑下怎么应对吧，先谈谈你们对这艘船的船长和船员们的看法吧。”

“我的看法早就说过了，”尼德·兰答道，“这些人全是浑蛋。”

“好吧，那我再来问你，他们是属于哪个国家的呢？”

“浑蛋国。”

“尼德·兰，这个国家在世界地图上还没有绘出来哩，很明显，这两人的国籍不好确定！他们不是英国人，不是法国人，也不是德国人，只有这些是可以肯定的。不过，我想说，这个船长和他的助手应该是生长在低纬度地区的人。这两人身上具有南方人的特点。那么，他们可能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吗？只靠他们的容貌，我还无法下断语。至于他们的语言，我是绝对没办法听懂的。”

“看吧，这就是不懂得各种语言的苦恼，”康塞尔回答道，“也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种通用语言真的很不方便！”

“通用语言又有什么用呢！”尼德·兰答，“你们难道没看见吗？这些人有他们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好像就是为了让别人无法向他们讨要食物才创造的！但是，在地球上的任何国家，张张嘴、咬咬牙的意思难道还不容易明白吗？在魁北克、帕摩图或者是巴黎，它的意思不就是说：我饿了，给我点吃的东西吧！”

“哦！”康塞尔说，“不过，真有些愚蠢的人！所以他们……”

没等康塞尔的话说完，门又开了，进来一位侍者，他给我们送来了衣服，是海上穿的上衣和短裤，衣服的质料我根本不认得。我赶紧拿过来穿在身上，我的同伴也同我一样，穿上了衣服。

这时，船上的侍者——估计是哑巴或者聋子——收拾好了桌子，将三份餐具放在了桌子上。

“这还说得过去，看来是个好兆头。”康塞尔说。

“算了吧！”心中愤恨的捕鲸手说，“在这里能吃什么好东西？顶多就是甲鱼肝、鲨鱼片，海狗排而已！”

“我们等会先看看再说吧！”康塞尔说。

每一份食品都用银质的罩子盖着，对称地摆在铺有桌布的餐桌上。我们坐在饭桌前。不难发现，我们是在与有文化和有礼貌的人打交道，如果没有那照耀着我们的灯光，我简直就会以为自己是坐在利物浦阿德尔菲饭店或者巴黎大饭店的餐厅里。不过，我得声明一下，餐桌上没有面包和酒。饮水倒是非常新鲜、清凉，但只是水，并不能满足尼德·兰的胃口。在端上来给我们吃的几道菜里面，有几种我认出是烹调得很讲究的鱼。还有几盘很美味的菜，我说不出名堂，甚至无法判断它们是用植物还是动物做的。至于桌上的餐具，精美高雅，更是无可指摘。每一件餐具，匙子、叉子、刀、盘，上面都刻有一个字母，字母旁边还有一句题词，我按照原有的样式抄录如下：

MOBILLSINMOBILD

动中之动！这句题词只要把其中的介词“IN”字译成法语“中”而不是“上”字，就正好适用于这只潜水船。字母“N”或许是指这艘潜水船的神秘头领的姓名的头一个字母的大写吧！

尼德·兰和康塞尔并没有想这么多，他们在狼吞虎咽地吃饭，我随即也跟他们一样吃了起来。现在，我对我们的命运也放心了，在我看来事情很明白，这艘船的主人并不想让我们饿死。

不过，什么事都总归要有个了结，一切都会过去的，即使饿着肚子，十五小时没吃东西这样的事也不是例外的。我们吃饱后，又感到迫切地需要睡觉了。和死亡持续抗争了一夜后，现在想睡觉也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

“说实话，我真想好好地睡一觉。”康塞尔说。

“我也是，好想睡一觉！”尼德·兰接着说。

话音刚落，我的两个同伴就已经躺在舱房的地毯上了，没多久，他们就呼呼地酣睡了。

至于我，虽然也感到有强烈的睡眠需求，可是我却没那么容易入睡。很多的思绪涌上心头，太多问题塞满了我的脑子，很多想象的画面出现在半合的眼前！现在，我们在哪儿？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呢？我感觉到——或者说我以为我感觉到——这艘船正向海底底层下潜。可怕的噩梦缠住了我，在这神秘的避难所里面，我隐约窥见一大群叫不上名字的动物，这只潜水船好像是它们的同类，它跟它们一样活着，一样张牙舞爪，一样狰狞可怕！慢慢地，我的脑子平静了下来，我的幻想在蒙眬的睡意中迷失了，不久我也酣然入睡。

第九章　尼德·兰的愤怒

我不知道我们睡了多长时间，但时间一定很久。因为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我第一个醒来，我的同伴们还是没有动静，仍睡在老地方，像一堆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

我从还不算太硬的床褥上起来，立刻感觉到头脑已经清醒了很多，精神充沛，思路也畅通了许多。于是，我又重新观察起我们这间牢房的内部设施。里面的布置没有任何变动。牢房还是牢房，囚犯还是囚犯。不过，那个侍者乘我们睡熟的时候已经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我们的处境会很快得到改变，我认真地在想，我们会不会永远生活在这间牢房中。

想到这里，我觉得更加难受。我的脑子虽然不像昨天那样纠缠不清，但是我觉得心口闷得发慌。我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浑浊的空气已经使我的两肺不能正常运转。虽然牢房还算宽敞，但我们已经消耗掉了里面大部分氧气。事实上，本来每人每小时要消耗掉一百升空气中所含有的氧，但是，这牢房的空气中含有几乎等量的二氧化碳，所以呼吸就变得困难了。

所以，目前最紧要的是给我们的牢房换换空气。另外，毫无疑问，这个潜水船中的空气也该换换了。

我的头脑中想到一个问题。这所浮动住宅的主人是如何解决换气问题的呢？他是采用化学方法获得空气的吗？是通过氯酸钾加热释放氧气，还是通过氢氧化钾吸收二氧化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必须与陆地保持一定的联系，以便取得换气所需要的化学原料。或者他只是利用高压力把空气储藏在密封的房间里，然后根据船上人员的需要再把空气释放出来呢？或者，也有这样的可能，他是用更方便、经济而且更可能采用的方法，就像鲸鱼类动物一样，只是浮到水面上去呼吸，每隔二十四小时换一次空气。无论怎样，无论用哪种方法，我觉得慎重起见，都应该马上想办法更换空气了。

实际上，我不得不加快呼吸频率，尽可能吸取这个房间里很少的一点点氧气，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海水咸味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我感到一阵凉爽。这正是海风，含有大量碘盐的海风，使人精神焕发的海风！我张开嘴，大口呼吸着，让肺部充满了清新的气体。同时，我感到船在摇摆，幅度不是很大。显然，这艘船是刚刚浮到海面上，它是用像鲸鱼一样呼吸的方式来呼吸。所以，我马上弄清楚了这船替换空气的方法了。

我一边自由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寻找进气通道，就是把这种有益空气送到我们周围的东西，或者说“通气管”，不久我便找到了。它在房门上面，那里有一个通气孔，一股一股的新鲜空气就从这个通道进来，替换掉房中污浊的空气。

就在我观察的时候，尼德·兰和康塞尔也醒了，在使人振奋的新鲜空气的刺激下，他们差不多同时醒来了。两人揉揉眼睛，伸伸胳膊，很快就站了起来。

“先生，睡得还好吧？”康塞尔跟平常一样彬彬有礼。

“我睡得很好。康塞尔。”我回答，“你呢？尼德·兰师傅，您睡得怎么样？”

“很好，教授。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好像我现在呼吸的是海上的空气！”

水手不可能把这件事弄错，我把他们熟睡时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加拿大人。

“对！”他说，“现在我完全明白我们在林肯号上看到这只所谓独角鲸的时候所听到的那种吼声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尼德·兰，这是它的呼吸声！”

“不过，还有一件事，阿龙纳斯先生，现在几点钟了，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是不是到晚餐的时间了？”

“晚餐时间？可敬的捕鲸手，您恐怕得说至少是午餐时间了。因为，我们这一觉肯定是从昨天睡到了今天。”

“这么说的话，”康塞尔说，“我们整整睡了二十四小时了。”

“我想是的。”我说。

“你的意见我不反对，”尼德·兰答道，“晚餐也好，午餐也好。那位侍者总是受人欢迎的，不管他带来的是晚餐还是午餐。”

“两者都有。”康塞尔说。

“说得好，”加拿大人答道，“我们有要这两顿饭的权利，这两顿饭我都想吃。”

“那么，尼德·兰，让我们再等等吧，”我说，“现在很明显，这些人并不想把我们饿死，因为，要想饿死我们的话，昨天的晚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或者是要先把我们养肥？”尼德·兰说。

“这话我反对，”我说，“我们并没有落在吃人肉的野蛮人手里！”

“一顿饭算不了什么，”加拿大人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有一段日子没有吃新鲜的人肉了，要是那样的话，像教授、您的仆人和我，三个身体结实健康的人的肉……”

“请不要这样想，尼德·兰，”我对捕鲸手说，“特别是不能因为这样而对收留我们的人产生隔阂，那样只会使事情更糟糕。”

“不管怎么说，”捕鲸手说，“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晚餐也好，午餐也罢，但到现在饭还是没来！”

“尼德·兰，”我说，“我们得按照船上的规定行事，我想，我们的胃口可能是走在用餐时间的前面了。”

“是呀！我们把胃口摆在规定的就餐时间就好了！”康塞尔平静地说。

“康塞尔老弟，我真是很佩服您，”性急的加拿大人针锋相对，“您不发火，也不忧愁！总是那么镇定，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您可以把饭后祷告挪到饭前来念，宁愿饿死也绝不埋怨！”

“埋怨又有什么用呢？”康塞尔问。

“有用，至少可以出口恶气！要是这些海盗——我说海盗还是客气的，因为我不愿意驳教授您的面子，您不愿意我叫他们吃人的野人——要是这些海盗认为他们把我关在让人透不过气的笼子里而不挨骂，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骂人的厉害！好，阿龙纳斯先生，请您直说，您认为他们会不会把我们长时间关在这个铁盒子里？”

“说真的，尼德·兰好友，我同您一样，知道得并不比您多。”

“那您猜猜会怎么样呢？”

“我想，我们偶然知道了一个重大的机密。所以，如果潜水船上的人认为这个秘密对他们有重大利害关系，一定要保守，而且这种利害关系比我们三个人的生命更要紧的话，那么，我想我们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相反，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吞食我们的怪物一有机会就会把我们送回到我们同类居住的大陆。”

“就怕他们把我们编入他们的船员名册中，”康塞尔说道，“就这样将我们扣留下来……”

“一直到有一艘比林肯号更快、更灵巧的驱逐舰来捣毁这个海盗巢，然后把巢中的人员和我们送到船上大桅的横木上，让大家自由地呼吸空气。”尼德·兰插上来说道。

“说得很好，尼德·兰，”我称赞道，“但是，据我所知，人家还没有向我们提出关于这方面的建议，所以，我们现在就来讨论应该采取哪一种应对方法，未免操之过急。我再说一次，我们要耐心等待，没事千万别找事。”

“我不这么认为！教授，”捕鲸手分辩道，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一定要有所作为，不能坐以待毙。”

“那么，尼德·兰，依你看，应该怎么做呢？”

“我们逃。”

“逃出陆地上的监牢都很困难，何况从一所海底监牢逃走？我看这个方案不现实。”

“喂，尼德·兰，”康塞尔问道，“您如何回应先生的反对意见呢？我可不认为一个美洲人会被弄到理屈词穷！”

捕鲸手显然很尴尬，默不做声。按照目前的情况，想逃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加拿大人应当有一半算作法国人，从尼德·兰的回答，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那么，阿龙纳斯先生，”他想了一会接着说，“您有没有想过，无法逃出监牢的囚徒会怎么做呢？”

“没有想过，我的朋友。”

“答案很简单，就是自己想办法在监牢里待下去。”

“那当然！”康塞尔说道，“留在里面总比不上不下要好很多！”

“不过，首先得将狱卒、警卫和把门的卫兵都赶走。”尼德·兰补充说。

“尼德·兰，您在说什么？难道您当真想夺下这只船吗？”

“是的。”加拿大人的回答干脆了当。

“这不可能。”

“先生，为什么要说不可能呢？说不定我们能抓住个好机会。到时，我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不对之加以利用。我想，假如这艘船上只有二十个人的话，他们是吓不倒两个法国人和一个加拿大人的！”

与其争论不休，看来还不如接受捕鲸手的提议。于是，我只是作出如下的回答：

“尼德·兰，等有机会再说吧。不过，在机会到来以前，我求您千万不要性急，一定要忍耐，我们只能见机行事，发脾气是创造不出机会的。所以您得答应我，要愿意受点委屈，不能太过情绪化。”

“教授先生，我答应您。”尼德兰带着不大让人放心的语气回答道，“我不说过火的话，也不露出任何对我们不利的粗暴动作，即使桌上的菜饭不能按照心中所想的提供，我也同样不会发火。”

“尼德·兰，那就一言为定了。”我对加拿大人这样说道。

之后，我们停止了谈话，我们各自思考。我心中明白，不管捕鲸手有多么自信，但我对他的想法不抱任何幻想。我不认为会有像尼德·兰所说的那样的机会。这艘潜水船既然能够行驶得如此稳当，那么，它就一定配备了足够的人手，所以，一旦交手，我们碰到的对手将十分强大。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能够获得自由，但我们现在被囚禁着。我简直想不出有任何办法可以从这个密不透风的铁板房里逃出去。只要这位古怪的船长有想要保守秘密的想法——至少有这种可能，那他就决不会让我们随便在船上自由行动。现在的问题是，他会不会用暴力把我们解决掉，或者哪一天将我们抛弃在陆地的某一个地方？这些都是未知数。我认为，这些假设似乎都有可能，因此，只有具备捕鲸手那样的胆略和本领才有希望重新获取自由。

看得出，尼德·兰正在不断地思考，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激动了。我渐渐听到他不停地在骂些什么，他的样子也变得越来越吓人。他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老虎，转来转去，对着墙壁拳打脚踢。时间过得很快，我们都已经饥饿难耐，可是这一次，侍者并没有出现。如果人家对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的话，那么，一定是将我们这些受难人的处境给忘掉了。

尼德·兰饿得发慌，越来越难以按捺，虽然他有言在先，我还是怕他一看见船上的人就闹起来。

又过了两小时，尼德·兰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大叫大喊，但没有任何作用。铁板墙是隔音的。我甚至听不到船里有任何一丝声响，就像船里没有活人似的。潜水船一动不动，因为它在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船身在螺旋桨推动下所发生的颤动。潜水船很可能是潜入到了大海的最深处，与陆地断绝了联系。这种死一般的寂静真叫人害怕。

我们要困守在这间房子里多久呢？我不敢想。跟这只船的船长会见以后所带来的各种希望，现在渐渐破灭了。那个人温和的眼光，善意的表情，高雅的举止都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现在，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个无情的、冷酷的神秘人。我觉得他没有人性、没有同情心、不懂得宽容，是人类势不两立的无情敌人，他对人类怀有刻骨的仇恨！

但是，这个人将我们关在这狭小的牢房里，不给我们饭吃，任由我们胡思乱想，是存心想要饿死我们吗？我脑子里充满这个可怕的念头，越想越怕，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侵袭着我，我完全陷入了这种情绪之中。康塞尔还是像往常一样冷静。尼德·兰则像猛虎般在大吼大叫。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声响。金属地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开门锁，门开了，侍者进来了。

加拿大人立即猛扑了过去，抓住这个不幸的侍者，我根本来不及冲上去阻止他。他将侍者按倒在地，掐住他的脖子。侍者被他那有力的大手掐得都不能透气了。

康塞尔正准备从捕鲸手的手里把这个憋得半死的侍者拉过来，我也刚想过去帮忙，这时忽然听到几句用法语说的话，我顿时呆在那里不动了：

“请保持冷静，尼德·兰师傅；还有您，教授先生，请听我说！”

第十章　海洋人

说话的人正是这艘潜水船的船长。

听到这些话，尼德·兰立刻站了起来。那个被掐得半死的侍者，看见他的主人一招手，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丝毫没有流露出他对加拿大人的愤恨，由此可以看出船长在船上威信很高。康塞尔面带惊愕，我也被惊呆了，我们静静地等待这件事的收场。

船长交叉着两手，靠在桌角上，专注地观察着我们。他不说话，是因为有什么顾虑吗？或者他对刚才说的几句法语而感到后悔了吗？也可能两者都有。

我们谁都不想打破沉默，过了一会儿，船长说话了，他用镇定但是充满说服力的声调说道：

“先生们，我会说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我本可以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回答你们的问题，可是我想先认识你们一下，然后再好好考虑。你们用四种语言将事实经过复述了四遍，内容完全相同，这让我肯定了你们的身份，我现在知道，不可测的命运让我遇到了肩负出国作科学考察使命的巴黎博物馆生物学教授彼埃尔·阿龙纳斯先生，他的仆人康塞尔以及加拿大籍林肯号战舰上的捕鲸手尼德·兰。”

我点头表示同意。船长并没有向我提出问题，所以我没有必要回答。这个人说法语流畅自如，没有任何土音。他遣词造句很恰当，口才出众。可是我感觉不出他是我的同胞。

他继续说下去：“先生，我现在再一次拜访你们，你们一定觉得我耽搁太长时间了。这是因为在明确你们的身份之后，我要认真考虑一下应该怎样对待你们，我思虑再三。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你们在跟一个与人类断绝了关系的人打交道。你们的到来打乱了我的生活……”

“我们并不是故意的。”我说。

“是吗？不是故意的吗？”这个人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反问道，“林肯号驱逐舰在海面上到处追击我们，不是故意的吗？你们登上这艘战舰，不是故意的吗？你们用炮弹轰我的船，也不是故意的吗？尼德·兰师傅用捕鲸叉打我的船，这也不是故意的吗？”

我意识到在他这些话里，含有一种隐忍不发的怒气。不过，面对他的这些诘问，我有充分的理由，于是，我就说：

“先生，您应该不知道关于您的问题在美洲和欧洲引起了多大的争论吧。您应该也不知道因为您的潜水艇的冲撞导致所发生的各种意外事故在两大洲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吧。现在我不想详细告诉您人们为了解释那唯有您才知道其中缘由的奇怪现象所作的无数假设和种种猜测。不过您应该知道，林肯号一直追逐您到太平洋北部海域，都始终认为自己是在追打一种海怪，必须把它从海洋中清除掉不可吧。”

船长的嘴角浮现出微笑，接着用比较温和的语气回答道：

“阿龙纳斯先生，您能肯定你们的战舰不是在追击潜水船而只是追击一只海怪吗？”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不过我想法拉古舰长肯定不会有任何迟疑，他一定认为，消灭这类潜水船和消灭巨大的独角鲸一样，都属于他的职责。

“先生，您得明白，”这个人继续说道，“我有权将你们当做敌人对待。”

我没有回答。原因很简单，再充分的理由碰到绝对的武力时，说出来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想了很久，”船长接着又说，“我没有款待你们的任何义务。但如果我想要撇开你们的话，就不会再来看你们了。我会将你们放回到你们曾经作为避难所的船的平台上，就当你们没有存在一样，只管潜入海底。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这或许是野蛮人的权利，”我回答道，“而绝对不是文明人的权利。”

“教授先生，我并不是你心中所认为的那种文明人！”船长很激动地反驳道，“我跟整个人类社会断绝了关系，至于这样做是否正确，只有我有权利作出判断。因此，我不再服从人类社会的法规，我奉劝您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什么法则了。”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这个人的双目中发出愤怒和蔑视的光芒，我大概猜得出，他的生活中一定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他不仅将人类的法律置之度外，而且力求使自己保持绝对的独立与自由，不受任何约束！既然他能在海面上将针对他的种种图谋一一击破，那么在海底下又有谁能击败他呢？什么样的船能禁受他这艘潜水艇的撞击呢？不管钢板多么厚的铁甲舰，又有哪一艘能禁受它的冲角的一撞呢？世界上还有谁能对他的所作所为提出质问呢？如果他相信上帝，如果他还有良心，那么也只有上帝和他的良心，才是他唯一能够服从的法官了吧。

上面这些感想迅速掠过我的脑海，这个奇怪的人却默不做声，认真思索。我既害怕又好奇地打量着他，就像俄狄浦斯注视人面狮身怪斯芬克斯那样。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船长又开口说话了：“我之所以迟疑不决，是我认为，我的利益能够与人类天生的那种同情心达到一致。既然命运把你们带到这里，那你们就留在我的船上吧。你们在船上可以自由走动，但是为了换得这种自由——毕竟在这里的自由是相对的，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只要口头上答应就行了。”

“先生，请说，”我应道，“我想这个条件一定是一个正直的人可以接受的条件。”

“是的，先生，条件是这样：在出现一些意外事件时，我就得把你们关在你们住的舱房里，关上几小时，或者是几天，视情况而定。我不想依靠暴力，所以我希望，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要比任何其他情况下更加服从。这样做，出了什么事一切就都由我负责，与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你们能接受这个条件吗？”

如此看来，这艘潜水船上一定有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而且是服从社会法律的人不应该看的！那么，与将来我可能碰到的各种意外相比，他所说的一定属于非同小可的一件。

“我们接受，”我回答，“可是，先生，请您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只是一个。”

“请说，先生。”

“您刚才说，我们在您的船上是自由的，是吗？”

“是的，完全自由。”

“那么，我想问您，您所说的自由应该如何理解呢？”

“就是走动自由、观察自由，甚至可以观察船上发生的一切——极少的特殊情况除外——就是跟我的同伴和我享有同等的自由。”

很明显，我们彼此都没有完全领会对方的意思。我于是接着说：

“抱歉，先生，你说的这种自由不过是囚犯可以在监狱中走动的自由！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够。”

“但是，你们必须对这种自由感到满足。”

“什么！这样的话，我们就将永不能再见到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朋友和亲人了吗？！”

“的确如此，先生，这只不过使您不再受那些世俗的约束罢了。这种约束，人们还将它当做自由，抛弃了它，不会像你们所想象的那样难受！”

“哼！”尼德·兰大喊起来，“我决不会保证我以后不会想法子逃走！”

“这一点我并没有要求您保证，尼德·兰师傅。”船长冷冷地回答。

“先生，”我不禁有些生气，“您这是倚势欺人！太不讲理了！”

“您错了，先生，这不是不讲理，这是仁慈宽大！你们是我在战斗以后的俘虏！本来，我一句话就可以把你们扔到海底去，但我还是选择留下你们！你们攻击过我！你们是来窃取世上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的一种秘密——我一生的秘密！难道您认为我会把你们送回我再也不应该看见的陆地上去吗？这绝对不可能！把你们留在这儿，并不是为了保全你们，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从这些话不难看出，这位船长个性固执，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看法了。

“先生，”我又说，“如此看来，您只是让我们在生死之间进行抉择罢了。”

“的确如此。”

“那么，对这个问题，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说，“但是，我要声明，我们现在对您并没有作出过任何承诺。”

“是的，先生，您并不用受到任何诺言的约束。”船长说。

随后，他用比较温和的口气继续说道：

“现在，请您允许我说完我要对您说的话。阿龙纳斯先生，我知道您。您应该不至于和您的同伴一样，会抱怨这个偶然把你们跟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偶然事件吧！在我喜欢研究的书籍中，您会找到您发表的那本关于海洋奥秘的著作。这本书我时常阅读。陆地上的学问，你在书中讲得淋漓尽致，可是，您还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是什么都看见过。所以，教授，请允许我跟您说，您一定不会后悔您在我船上度过的时光。您将到神奇的海底世界去游历。震惊、好奇，将是您经常会有的精神状态。对那些不断呈现在您眼前的奇异景象，您会百看不厌。在下一次环游海底世界的时候——或许是最后一次，谁知道呢？我环游过许多次的海底世界，在下一次您将成为我科学研究工作中的同伴。从今天起，您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保证您将看见世界上除了我和我的同伴之外任何人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因为有了我，我们的星球将把它最后的秘密奉献给你。”

不容否认，船长的这些话对我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所说的正好抓住了我的弱点，那时我甚至忘记了观看这些奇妙的东西会让我们失去自由！我想将这个问题留待以后解决，所以，我仅仅是这样回答他：

“先生，您虽然与人类世界断绝了关系，但我认为，您应该还没有完全抛弃人的情感。我们是海上的受难者，被您好心收留在您的船上，这一点我们会铭记在心。至于我本人，的确，对科学的兴趣压倒了对自由的需求，我知道，我们的相遇带给我的机会，将对我的损失作出最好的补偿。”

我心里想，船长一定会跟我握手，以此表示达成协议。可他没有任何表示，这让我感到很遗憾。

“最后一个问题。”当这个神秘人似乎要离去的时候，我对他说。

“教授先生，请说吧。”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先生，”船长回答，“对您来说，我只是尼摩尼摩，原著中为拉丁语，意思是“不存在的人”。船长而已，对我来说，您和您的同伴则只不过是‘鹦鹉号’上的乘客。”

尼摩船长招呼了一声，一个侍者听到后走了进来。船长用我们听不懂的那种语言吩咐了几句。然后，他转身对加拿大人和康塞尔说：

“在你们的舱房里，饭已经准备好，正等着你们进餐呢，请跟着这个人去。”

“这个，我乐于接受！”捕鲸手回答。

于是，康塞尔和他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们三十多小时的小房子。

“阿龙纳斯先生，现在，我们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让我给您领路。”

“我当然听您的吩咐，船长。”

我跟在尼摩船长后面，一出房门，就走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就像是船上的过道。走了十多米之后，第二扇门在我面前打开。

我于是步入餐厅，餐厅内的装潢考究，餐厅的两端摆着镶嵌乌木花饰的橡木餐橱，在架子的隔板上，有价值无法估量的闪闪发光的陶器、瓷器、玻璃器皿。金银质的餐具在由天花板倾泻的光线下显得光彩夺目，天花板上绘有精美的图画，使光线变得柔和悦目。

餐厅正中间摆有一桌丰盛的菜肴。尼摩船长指给我坐的位子。对我说：“请坐，您应该饿坏了吧，请不要客气，多吃点。”

菜肴中有好几道菜全是海里的东西，其中有些荤菜，我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料做的。应该承认，这些菜都做得很好，尽管味道特别，但我还是很快就适应了。我认为这些式样不同的菜都含有丰富的磷，所以我判定它们全是海中的产物。

尼摩船长看着我，我什么都没有问他，但他应该猜到了我的想法，主动答复了我想要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说：

“您放心吃吧，不必害怕，虽然这些菜大部分您以前都没见过，但是很卫生，而且营养丰富。我很久以前就不吃陆地上的食物了，我的身体健康状况也并没有变差。我的船员每个都身强体壮——他们吃的食品全都和我一样。”

“这样说来，”我说，“所有的食品都属于海产吗？”

“是的，教授，海洋供应我一切需要的东西。有时我撒下网，等到收网时，里面捕获的东西都快把网拉断了。有时，我去一般人看来无法生存的大海中狩猎，追逐那些居住在海底森林中的猎物。我的牛羊家畜就像尼普顿的老牧人那样多，它们无忧无虑地在那广阔的海底牧场上游玩。在海底，我拥有一笔巨大的产业，供我开发利用，这些产业是由造物主亲手播种的。”

我略带惊异地看着尼摩船长，问道：

“先生，我充分相信您的渔网能为您供应各种海底美味，我也勉强了解您如何在海底森林中狩猎，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在这些菜肴中怎么会有肉类呢？虽然量很少。”

“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从来都不吃陆地上的动物的肉。”

“那么，这是什么呢？”我指着一个盘子里还剩下的几块肉问道。

“教授先生，您以为这是陆地上的动物的肉吗？事实上，它只不过是海鳖的里脊而已。这盘是海豚的肝，您或许会以为是炖猪肉。我的厨师是一位烹调高手，并且善于储藏海中的各种不同的食品。请尝一尝所有这些菜。这是一盘罐头海参，马来西亚人会说这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食。这是奶油糕，是从鲸鱼的乳房挤出来的，我们吃的糖是从北极海中的一种大海藻里提炼出来的。最后，请您尝一尝这盘银莲果子酱，它的味道能与世界上最蜜甜的果子酱相比。”

我逐一品尝了餐桌上的美味，与其说是出于对美食的嗜好，不如说是出于好奇心。另外，尼摩船长讲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使我陶醉其中。

“阿龙纳斯先生，海洋奇妙无比，有取之不尽的生命源泉，它不只给我吃的，并且还给我穿的。您现在身上穿的衣料是由一种贝壳类的足丝织成的，染成了古红色，而且又调配上了我从地中海海兔毛中提炼出的紫色。您在舱房梳洗台上看到的香料，是从海产植物中通过蒸馏提炼出来的。您床上的褥子是大海中最柔软的大叶藻制作的。您使用的笔是鲸鱼的触须，墨水是墨鱼或乌贼分泌的体液。现在，我用的一切都是大海给我的，总有一天，我要悉数归还！”

“船长，您热爱大海吧？”

“是的，我热爱大海！大海包罗万象，占地球面积的十分之七。海的气息纯洁卫生。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我们并不孤独，因为我们感觉到自己周围处处都有生命的运动；海是超自然和奇妙生存的载体；海是运动，海是热爱，正像你们法国一位大诗人所说的，大海就是无穷的生命力。其实，教授，自然界中的动物、植物、矿物在海洋里同样存在。动物在海中可以大量地繁殖，主要有四类腔肠动物、三类节肢动物、五类软体动物、三类脊椎动物，即哺乳类、爬虫类和无数成群的鱼类。鱼类是动物中不可计数的一目，有一万三千多种，而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生存在淡水中。海还是大自然的仓库。可以这么说，地球始于海，或许将来地球还会最终归于海呢！海中的环境和平宁静，它不属于统治者。在海面上，统治者还可以通过暴力互相攻打，甚至把陆地上的各种暴力手段都搬到海上。但是，在海平面三十英尺以下，他们的权力就无法达到了，他们的影响就会消失！他们的威势也就荡然无存！先生，您要生活，就请生活在海中吧！只有在海中才能做到名副其实的独立！在海中，不需要承认有什么主宰；在海中，我完全自由！”

正在尼摩船长说得兴致勃勃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不做声了。他是不是超出了他惯常的谨慎？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呢？他踱来踱去，情绪显得十分激动。没过多久，他的情绪安定了下来，面容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转过身来对我说：

“教授先生，现在如果您愿意参观我们的鹦鹉号，我将乐意为您效劳。”

第十一章　鹦鹉号

尼摩船长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餐厅后部的两扇门随之打开了，我跟随尼摩船长走进了一个房间，一个大小和餐厅差不多的房间。

这是一间图书室。图书室的四壁摆有高大的紫檀木制造的书架，书架一层一层的隔板上放满了装潢统一的书籍。一排长沙发放在架子下面，沙发是褐色皮面的，坐上去十分舒服。沙发旁边有几个轻巧的活动小桌子，是供人们阅读用的。图书室中间放有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许多小册子，还有一些是过时的旧报纸。半嵌在拱形天花板上的四个磨砂玻璃球发出柔和的电光，将屋子照得通明，光线柔和，整间图书室看起来很和谐。这间精心布置的图书室，让我敬佩不已，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尼摩船长，”我对刚在沙发上躺下的船长说，“这样一间图书室，即使是放在大陆上的许多宫廷中也足以自豪，一想到有这么个图书室可以陪着您到海底最深处，实在让我感到吃惊。”

“教授先生，试问您在哪里还可以找到比这里更隐蔽更安静的地方呢？”尼摩船长问道，“您在自然博物馆的工作室，能供给您这样一个美好的环境吗？”

“不能，先生，此外，我的工作室跟您这间图书室比起来，显然太过寒酸。您这里有六七千本书吧……”

“阿龙纳斯先生，这里总共有一万两千本。这些书是我跟陆地上的唯一联系。但是，从我的鹦鹉号首次潜入水底的那一天起，对我来说，人类世界就已经不存在了。那一天，我买了我最后的一批书、最后一批小册子和最后几份报纸，从那时候起，我就认为人类不会再有什么伟大的思想，也不会再有什么伟大的著作了。教授，这些书您可以随意支配，自由使用。”

我向尼摩船长表达了谢意，然后走近书架浏览了起来。书架上有各种文字的科学、哲学和文学类书籍；不过，我没看到过一本关于政治经济学的书籍，这类书籍似乎完全被禁止在船上出现。说来也怪，我发现所有的书，不管是哪种文字的，都随意混在一起，并没有明确的分类，很显然，这表明鹦鹉号的船长随手拿起一本书都能流畅地读下去。

在这些书籍中间，我发现有古代和近代大师的杰作，也就是说，这些全是人类在史学、诗歌、小说和科学方面多年积累的成果，从荷马到维克多·雨果，从色诺芬尼色诺芬尼，古希腊哲学家、诗人。到米什莱米什莱(1798—1894)，法国历史学家。，从拉伯雷到乔治·桑夫人的作品，应有尽有。尤其是科学书籍，是这间图书室最珍贵的藏书，机械学、弹道学、海洋绘图学、气象学、地理学、地质学等学科的书籍所占的比例不会少于自然科学的书籍，我明白这些都是船长重点研究的学问。在书架上，我看到有韩波韩波(1769—1859)，德国自然学家。全集、阿拉哥全集，以及傅戈尔傅戈尔(1819—1868)，法国物理学家。、亨利·圣·克利·德维尔、夏斯尔、密尔恩·爱德华密尔恩·爱德华(1800—1885)，比利时生理学家。、卡特法热、廷达尔廷达尔(1820—1893)，英国物理学家。、法拉第、贝特洛贝特洛(1827—1907)，法国化学家。、赛奇斯多赛奇斯多(1818—1878)，意大利物理学家、神学家。、皮特曼皮特曼(1822—1878)，德国物理学家。、莫利少校莫利少校(1806—1873)，美国航海家。、阿加西阿加西(1807—1873)，法国地质学家。等人的著作；还有科学院的论文、各国地理学会的会刊等等。我的两本书也放在显著的位置上，或许真是因为这两本书我才能得到尼摩船长的相对善意的接待。在约瑟夫·波特兰约瑟夫·波特兰(1822—1900)，法国数学家。的著作中，他的那本《天文学的创始人》让我得以推算出这只船制造的确切日期。我知道这部书是于1865年出版的，因此可以断定，鹦鹉号的下水不会在这一年之前。依次算来，尼摩船长开始他的海底生活最多不过三年时间。我当然希望能发现更近的书籍可以让我准确判定这个日期。但我想我会有时间来做这种研究工作的，可是，现在我不愿再耽误游览鹦鹉号船上奇迹的时间。

“先生，”我对船长说，“多谢您将这些图书让我随意使用。这里是科学的宝库，我在这里肯定能得到很多益处。”

“这里不只是图书室。”尼摩船长说，“同时还是吸烟室。”

“吸烟室吗？”我惊讶地问道，“船上也可以抽烟吗？”

“当然也能抽烟。”

“那么，先生，我不得不认为您跟哈瓦那还保有某种联系。”

“没有任何联系。”船长回答，“阿龙纳斯先生，请尝尝这支雪茄，这虽然不是来自哈瓦那，但如果您是内行人的话，您一定会喜欢上它的。”

我接过他给我的雪茄，烟的形状有点像哈瓦那制造的专销伦敦的雪茄，看上去应该是用金箔卷制而成的。我在一个架在漂亮的青铜架上的小火盆边点燃了这根雪茄。我已经有两天没吸烟了，所以一拿起烟来，就迫不及待地吸了几口，吸完后感觉浑身痛快极了。我说：

“味道好极了，不过这不是烟草做的。”

“是的，”船长回答，“这种烟草既不是来自哈瓦那，也不是来自东方国度。这是海里一种富有烟精的海藻，这种海藻的数量并不多。先生，抽不到哈瓦那制的雪茄，你不会觉得遗憾吧？”

“船长，那些烟从今天起在我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就请您随便抽吧！至于这些烟的来历就别管了。尽管它们没有受过任何烟草管理局的检查，但我认为它的质量并不会因此而不合格。”

“是的，非常好。”

这时候，尼摩船长打开一扇门，这门正对着我进入图书室的门，我走进了一间宽敞华丽的大客厅。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大概长十米，宽六米，高五米，天花板装饰有淡淡的花纹图案，明亮柔和的光线从上面散射下来，照耀着陈列在这博物馆中的奇珍异宝。这客厅事实上是一所博物馆，一只智慧的妙手将自然界和艺术上所有的珍宝都聚集在这里，摆放的风格则很艺术，看上去就像个画家的工作室。

墙壁的四周悬挂着带有图案的壁毯，还有三十来幅名画用样式统一的画框装裱着，每幅画之间隔有闪闪发亮的盾形饰物。我看到一些十分名贵的作品，大部分我在欧洲私人的收藏和画展上曾经欣赏过。这里有历代大师的代表作品：拉斐尔画的圣母像，达·芬奇画的圣女像，戈列治戈列治(1494—1534)，意大利画家。画的少女像，狄提恩狄提恩(1477—1576)，意大利画家。画的一幅妇人，维郎尼斯维郎尼斯(1528—1588)，意大利画家。画的一幅膜拜图，米利洛罗米利洛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画的一幅圣母升天图，奥尔班奥尔班(1490—1543)，英国画家。画的一幅肖像，维拉斯维拉斯(1599—1660)，西班牙画家。画的修士，里贝拉里贝拉(1588—1656)，西班牙画家。画的殉教者，鲁本斯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画家。画的一幅节日欢宴图，特里耶特里耶(1582—1649)，佛兰德画家。画的两幅佛兰德风景。另外三幅较小的是热拉尔·杜热拉尔·杜(1613—1675)，荷兰画家。、梅特叙梅特叙(1630—1667)，荷兰画家。和保罗·波太保罗·波太(1625—1654)，荷兰画家。的作品，还有两张油画，是热列哥热列哥(1791—1824)，法国画家。和普吕东普吕东(1758—1823)，法国画家。的作品，此外还有巴克尔森和韦尔内画的几幅海景图。在现代画中，有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1799—1863)，法国画家。、安格尔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德康德康(1803—1860)，法国画家。、杜罗扬杜罗扬(1813—1865)，法国画家。、梅索尼埃梅索尼埃(1815—1891)，法国画家。、多比尼多比尼(1817—1878)，法国画家。等著名画家的作品。屋子的角落还摆着一些仿古雕像，比原作品小，用大理石或青铜雕成，非常有品位。鹦鹉号船长事先所预言的那种惊奇的情况，就是我会被所见所闻震惊的情况已经开始发生了，此刻我的精神状态正是如此。

“教授，”这个古怪人开口说道，“请您原谅我这样不拘礼节地在这里接待，也请您原谅这间客厅的乱七八糟。”

“先生，我并不想知道您是什么人，可是，我将您当做一位艺术家应该不会错吧？”

“我顶多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我以前喜欢收藏由人工创造出来的杰作。当时我很贪婪，不倦地追求，所以收集了一些价值很高的东西。对我来说，陆地已经死亡，这是陆地留给我的最后的纪念品。在我眼里，你们的那些近代的美术家也已经是古代的了，都已经是两三千年前的人了，我不把他们分为古代的和现代的，名家大师是没有时代限制的。”

“那么，这些音乐家又怎样呢？”我指着韦伯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罗西尼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作曲家。、莫扎特、贝多芬、海顿、梅耶贝尔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埃罗尔德埃罗尔德(1791—1833)，法国作曲家。、瓦格纳、奥比奥比(1782—1871)，法国作曲家。、古诺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以及其他许多音乐家的乐谱问道，这些乐谱杂乱地放在一架大型管风琴上面。

尼摩船长回答说：“这些音乐家嘛，对我来说，他们是俄尔普斯同时代的人，因为在死者的记忆中，没有时代的差别。教授先生，我和您那些长眠在地下六英尺深的朋友们一样，是个已死之人！”

尼摩船长不再说话，他似乎陷入深沉的幻想中。我激动地看着他，静静地分析他脸上的表情。他胳膊肘靠在一张嵌花的桌子上，没有再看我，似乎忘记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有妨碍他的沉思，而是继续观看厅里的那些珍品。

与艺术品相比，自然界的稀有之物占据了更大的地方。它们主要是植物、贝壳，以及海中的其他产品，它们或许都是尼摩船长个人的发现。在大厅中间，有一个喷泉。水在电光的烘托下，重新落在由一片片大贝壳制成的环形水池中。这些海中最大的无头软体类动物的贝壳，它那月牙形边缘的周长约有六米，比威尼斯共和国送给佛朗索瓦一世的那些美丽贝壳还要大很多，巴黎圣修佩斯教堂曾用这种贝壳做了两个巨大的圣水池。

在这个喷水池的周围，红铜架子的玻璃柜中，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最为珍贵的海洋生物标本，上面还贴着标签，这些即使是一个生物学家也很难见到。作为生物学教授，我所感受到的喜悦之情是不难想象的。

这里还陈列有植虫动物门的两类标本，即腔肠类和棘皮类的珍奇标本。在腔肠类中，有管状珊瑚、扇形珊瑚、叙利亚的柔软海绵、马鲁古群岛的海木贼、磷光珊瑚、挪威海中最好看的逗点珊瑚、各种各样的伞形珊瑚、八枚珊瑚虫，我的老师密尔·爱德华曾经很清楚地对它们进行过分类。在石珊瑚系列里面，我看到一些让人怜爱的伞形石珊瑚、波旁岛的眼形珊瑚、安的列斯群岛的“海神之车”，各种各样的美丽珊瑚，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珊瑚骨，这些动物集合起来，能汇成一个海岛，这些岛将来有一天则会结合成为大陆。在外表多刺的棘皮类标本中，有海盘车、海星球、转星球、彗星球、流盘星、海胆、海参等。

任何一个严谨的贝壳类专家，假如站在这里看到为数众多的软体类动物标本，一定会高兴得不知所措。在这里，我看到一套价值难以估算的标本，可是我没有时间加以详细描写。这些珍贵标本我在这里略举一二，权当备忘：首先是印度洋里的美丽王槌贝，贝身上有规律的白点陪衬，在红色、棕色两种底色的烘托下，显得鲜明突出。其次是上等的大海菊蛤，它颜色鲜艳，全身长满棘刺，在欧洲博物馆中都算得上稀有品种，我估计它的价值不下于两万法郎。还有新荷兰海里的双壳类软体动物，这种动物很不容易捕获。还有塞内加尔的奇异唇贝，这种贝的两片脆酥白壳很容易破裂，就好像是肥皂泡，一吹就破。有几种爪哇的喷水壶形贝，这种贝长着石灰质的管子，边上带有叶状的褶子，最受爱好贝壳的人欢迎。有整整一组的洼贝，有些是青黄色，有些是从美洲海中打来的，呈星形，有些是新荷兰海中繁殖的，产自墨西哥湾，鳞状构造的最为突出，是从南冰洋中采取的。最稀有的是新西兰的那种华丽的马刺形贝。此外，还有好看的带硫黄质的板形贝，珍贵的西德列和维纳斯贝，德伦格巴尔沿海的格子花盘贝，一身光亮的细纹蹄贝，中国海的绿色帆贝，锥形贝类中几乎没人知道的圆锥贝，印度和非洲作为货币使用的各种各类的瓷贝，东印度群岛最珍贵的贝壳“海的荣誉”。最后是纽丝螺、燕子螺、金字塔螺、海介蛤、卵形贝、螺旋贝、僧帽贝、铁盔贝、朱红贝、油螺、竖琴螺、岩石螺、法螺、化石螺、纺锤螺、袖形贝、带翼贝、帽贝、透明贝、菱形贝，科学家把最美丽的名字赋予给了这些娇柔美丽的贝壳。

此外，在一些单独隔起来的格子中，摆着一串串美丽的珍珠，在电光的照耀下发出迷人的光华，其中有从红海的尖角螺中取出来的玫瑰红色珠，有从蝶形海耳螺身上取得的青色珠，有黄色珠、蓝色珠、黑色珠等各种奇妙的珍珠，北方海中蚌蛤类的新奇产品。最后是价值不可估计的宝珠，那是从最稀罕的珍珠贝中取出来的。其中有的比鸽蛋还大，它们的价值甚至超过旅行家塔韦尼埃卖给波斯国王的价值三百万的珍珠，而且比马斯科特伊玛目的那颗珍珠还要珍贵，我曾经认为那颗珍珠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要计算出这里全部物品的价值，可以说是不可能的。尼摩船长为了购买这些珍宝一定花了数百万金钱，我心中暗想，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以购买这些珍贵的收藏品的呢？正在这时，我的思绪被他的一番话打断了：

“教授，您在观察我收藏的贝壳吗？这些贝壳当然会使一位生物学家产生浓厚的兴趣。不过，就我来说，它们另有一种魅力，就是这些东西都是由我自己亲手拼集起来的，地球上没有一处海域能躲得过我的搜寻。”

“我明白，船长，我明白您在这些稀世宝藏中走动时的喜悦之情。您是用双手创造属于自己宝藏的人。欧洲没有一所博物馆能拥有您所拥有的珍贵收藏。我对这些收藏固然极尽赞美之情，但对装载它的这只船，却是不知道该怎样来赞美呢！我并不想完全了解您的秘密！可是，我得承认，鹦鹉号所配备的动力，操纵它行动的机械，驱动它的强大原动力，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好奇不已。我发现在这个客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仪器，可对它们的用途我却一无所知，我能否知道呢？”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说，“我已经和您说过了，在我的船上，您是完全自由的，所以，鹦鹉号的任何一个地方您都可以随便观赏，我乐意做您的向导。”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先生。但是，我不能滥用您的美意，我只是想知道，那些物理仪器是作什么用的。……”

“教授，我的房子里也有这样的仪器，到了那里，我一定给您讲解它们的用途。不过，现在请先去参观一下给您留下的舱房。您应该知道您在鹦鹉号上住得如何。”

我跟在尼摩船长后面，从客厅斜角的一道门穿出，又回到潜水船的通道中。尼摩船长领我向船头走去，我在那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舱房，而是一间有床、有梳洗台和各种家具的漂亮房间。

我只能万分感谢主人的盛情。

“您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对我说，“我的房间与我们刚离开的客厅相通。”

我走进船长的房间，房内的装修整齐朴实，有点像修士住的房子，房中有一张铁床，一张写字桌和一些梳洗用具。淡淡的灯光照着房间，里面没有什么特别讲究的东西。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

尼摩船长指着一把椅子，对我说：“先生，请坐。”

我坐下后，他便开口说话。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电

“先生，”尼摩船长指着挂在他房中墙壁上的仪表说，“这些就是鹦鹉号航行时必需的仪器。在这里跟在客厅里一样，我得保证随时看到它们，这些仪器给我指出我在海中的实际位置和准确方向。里面有些仪器您是认识的，比如温度表，指出鹦鹉号内的温度、气压计、测算空气的重量和预告天气的变化，湿度表，显示大气干湿度；风雨表，那里面的混合物一旦分解，就表明暴风雨即将到来；罗盘，确定航向，指引我的航路；六分仪，测知船所在的纬度，经线仪，测知船的经度；最后是白天用的和夜间用的望远镜，当鹦鹉号浮上水面时，我可以用望远镜侦察周围海域的情况。”

“这些都是航海家常用的仪器，”我说道，“我了解它们的用法。但您这里还有其他的一些仪器，应该是为了满足鹦鹉号的特殊需要而用的吧。我现在看见的这个表盘，上面有可以转动的针，是不是流体压力计？”

“就是流体压力计。它和海水相通，可以显示外面海水的压力，由此，我可以知道我的潜水船所在的深度。”

“那么这个呢？是新式的测验器吗？”

“是温度测验器，可以测定海底不同水层的温度。”

“那些我猜不到用处的仪器有什么用途呢？”

“教授，至于那些，我应该给您作一个特别说明，”尼摩船长说，“请您听清楚。”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在我的潜水船上，有一种强大的、好用的、迅速的、简单的原动力，它干什么都行，船上的一切都要依靠它。它给我光，它给我热，它是这艘船的灵魂，它就是电。”

“电！”我惊讶地叫了起来。

“对，就是电，先生。”

“可是，船长，您这只船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了，跟电的力量不太相符。迄今为止，电的动力还是有限的，只能产生相当有限的力量！”

“教授，”尼摩船长回答，“我的电可不是一般的电，我能跟你说的就是这些。”

“我不想再追问，先生，我只是对这样的效果感到吃惊。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只有一个，如果是不应该问的问题，您可以不回答。您用来生产这种出奇原动力的物质应该是很快就会用完的。例如锌，您既然跟陆地没有什么联系了，那么您用什么来补充或者代替呢？”

“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尼摩船长回答，“首先，我要对您说，海底有锌、铁、金、银等矿藏，开采起来并不难。但我并不向这些地下金属索取什么，我更愿意向大海寻找生产电力的原料。”

“在大海中寻找？”

“正是，教授，我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说，我可以将沉在不同深度下的金属线连接成电路，依靠金属线受到的不同热度而产生电。不过，我通常采用的是另一套比较方便和实用的方法。”

“什么方法呢？”

“您应该清楚海水的成分吧。一千克的海水中大约有百分之九十六点五是水，百分之二点五左右是氯化钠，此外，就是少量的氯化镁、氯化钾、溴化钠、硫酸钠、硫酸和碳酸。由此您不难发现，氯化钠在海水中占有相当大的分量。而我从海水中提出来的就是氯化钠，我就是用其中的钠来制造我所需要的物质。”

“哦，是钠吗？”

“是的，先生。钠和汞混合在一起，就成为一种汞合金，以此来代替本生灯本生灯，德国物理学家本生(1811—1899)发明的一种用煤气作燃料产生高温的装置。电池中所需要的锌。汞是用不完的，只有钠才会消耗，而海水本身能供给我取之不尽的钠。此外，我还可以顺便告诉您一个发现，那就是钠电池应当是电力最强的电池，它的电动力是锌电池的好几倍。”

“船长，我完全明白了，在你所处的环境下，钠是最好的资源，从海水中可以随时提取。不过，还要把它制造出来，就是说，通过什么方法将它提取出来，您是如何做到的呢？当然，您的电池在提取时可以做这种工作，但是，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那些电动机器所消耗的钠的数量，恐怕要远超提取出来的钠的数量。那么，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您为生产而消费的钠，实际上比您所能生产出的钠数量还要多！”

“所以，教授，我并不用电池去提取，而是用地下煤炭的热力去提取。”

“是陆地上的？”我抓住这一点问道。

“不，是海底的煤炭。”尼摩船长回答。

“您是说，您可以在海底开采煤矿吗？”

“阿龙纳斯先生，您将会看到我开采的情况。我只请您有点耐心，因为您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待。我只是请您注意这点：我的一切都是取自海洋，利用海洋发电，供给鹦鹉号热、光以及动力，简单地说，电赋予鹦鹉号以生命。”

“但电无法供给你们呼吸的空气吧？”

“这个嘛！我可以制造空气供我消耗，但是没这个必要，因为我高兴时可以随时浮到海面。电虽然不能供给我可以呼吸的空气，但它可以发动强大的抽气机，将空气储存在特殊的密封室里，这样，我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延长在海底的时间，要多久就能有多久。”

“船长，”我回答，“对此我只有佩服，显然，您已经找到了人类将来才可能找到的东西，那就是电的真正能量。”

“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找到，”尼摩船长冷淡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您已经看到，我第一个开发和利用了这种宝贵的原动力。它拥有太阳光所没有的平均性和连续性，给我们照明。现在，请您看看这座钟，它是电动的，走得十分精确，可以与目前最完善、最准确的钟表比赛。我把它分为二十四小时，像意大利制造的钟一样；因为对我来说，不存在白天与黑夜，也不存在太阳与月亮，只有被我带到海底下的这种人造光！您看，现在是早晨十点。”

“是的。”

“下面是电的其他用途。挂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仪表，是用来显示鹦鹉号的速度的。一根电线把它跟航速计连接起来，它上面的长针给我指出船行的实际速度。您看，此刻我们正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中速在行驶着。”

“真是了不起。”我说，“船长，我很明白您使用这种原动力的原因，因为这原动力可以替代风、水和蒸汽，实在太神奇了。”

“阿龙纳斯先生，我们还没看完呢，”尼摩船长站起来对我说，“请跟着我来，我们再去看一下鹦鹉号的后部。”

的确，这只潜水船的前部我已经有所了解，从船中心到船前头，前半部可以确切地分为：五米长的餐厅，一扇水无法渗入的隔板，将它与图书室隔开；五米长的图书室，十米长的大客厅，第二扇隔板将它与船长的房间隔开；五米长的船长室；我那间两米半长的房间；最后是七米半长的储气室，它一直延伸到船头。前半部全长是三十五米。防水隔板上都开有门，橡胶闭塞器把门封得紧紧的，即使万一出现一个漏洞，也威胁不到鹦鹉号的安全。

我跟着尼摩船长，穿过船翼的狭窄过道，到了船的中间部分。在船中心的两扇隔板之间，有一个井一般的开口。顺着内壁挂有一架铁梯子，一直通到这口井的上部。我问船长这个梯子的作用是什么。

“沿着它可以上到小艇。”他答道。

“哦！您还有一只小艇吗？”我有些惊奇地问道。

“当然，那是一只很棒的小艇，轻快，而且不用担心沉没，是供游览和钓鱼用的。”

“那么，您想登上小艇的时候，就得浮到水面上吧？”

“用不着。这艘小艇就系在鹦鹉号船身的上部，放在一个专门为它设置的凹洞里。小艇全部装有甲板，用结实的螺丝钉固定着，绝对防水。这个梯子通到鹦鹉号上一个供单人进出的小孔，小孔紧接着小艇身上的一个大小相同的孔。我就通过两个孔到小艇上去。潜水船的一个人负责关上鹦鹉号的孔门，我负责关上小艇的孔门，使用的工具是气压螺丝刀，我将螺钉松开，小艇就以很快的速度浮上水面。我然后再打开本来紧闭的盖板，竖起桅杆，扯开风帆，划起桨来，接着我就可以在水上漫游了。”

“那么，您如何回到潜水船上呢？”

“阿龙纳斯先生，并不是我回去，而是鹦鹉号回到我身边来。”

“它听您的吩咐？”

“是的。一根电线将我与它联系在一起。我只要发个电报就可以了。”

“这倒也是，”我说，我被他说的这些奇迹折服了，“再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我走过通往平台的梯井，看见一间两米长的舱房，康塞尔和尼德·兰正在那里大快朵颐，享受着美食。随后，一道通往厨房的门打开了，厨房有三米长，处在两个宽大的食品储藏室中间。

在厨房里，烹调一切食物都是利用电力，电比煤气更有效也更方便。电线接到炉子下面，把热力传给海绵铂，热力平均而连续地分配到各处。电还能烧热蒸馏器，经过蒸发汽化作用，生产出清洁的饮用水。厨房旁边，设有一个浴室，布置舒适，室内的水龙头可以随时供应冷水和热水。

连着厨房的便是船员的工作室，有五米长。可惜，房门紧闭，我无法看见其中的布置，否则的话，我也许就能知道驾驶鹦鹉号需要多少人了。

在潜水船的尾部，第四道防水板将船员的工作室和机舱隔离开来。门被打开，我走进了机舱，尼摩船长无疑是第一流的工程师，机舱里装置着各种驱动设备。

这个机舱灯火通明，有二十多米长。内部很自然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生产电力的设备，另一部分设置着转动螺旋桨所需要的仪器。

一进机舱，我就觉得满屋子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刺鼻难闻，尼摩船长发现了我的感觉，他说：“这是使用钠时分解出来的气体，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这种味道。所以，我们每天早晨都要给这间机舱通风，以清除这种味道。”

不过，这时我还是以极大的兴趣研究着鹦鹉号的机器设备。

“您看，”尼摩船长对我说，“我用的是本生电池的装置，不是伦科夫伦科夫(1803—1877)，德国物理学家。电池的装置，后一种电池的电力不强。本生电池的装置虽然简单，但电力很强，这是经过实验证明的。发出来的电传到潜水船尾部，通过面积很大的电磁铁作用于杠杆和轮齿组成的特殊传动装置，以此转动螺旋桨的轮轴，船就开始走动了。螺旋桨的直径是六米，螺距是七米半，最大速度可以达到每秒钟转一百二十转。”

“那么，能达到的最大速度是多少呢？”

“可以达到每小时五十海里的高速。”

其中还有一个问题，但我并不坚持要弄明白，那就是电如何能产生这么强大的力量呢？这种几乎无穷的力量是从哪里得来的呢？是从一种新型的变压器所造成的高电压中得来的吗？还是源于一种可以无限制增强传动效果的新的杠杆系统呢的确有人介绍过这种发明：一个新的杠杆系统可以产生巨大的力量。这个发明人是不是和尼摩船长见过面呢？——原注？这是我无法明白的问题。

“尼摩船长，”我开口说道，“我看到了摆在面前的事实，我并不想求得这些事实的解释。我亲眼目睹了鹦鹉号的航行速度远快于林肯号，现在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但是，只了解它的行驶速度是不够的，还要能看见它向哪里航行！以及向左、向右、向上、向下的行驶情况！您如何潜入海底的最深处？水下面的阻力会不断增加，计算起来有数百个大气压。您如何使它上升到水面上来呢？最后，您又如何使它维持在您认为合适的深度呢？我这么问您会不会太冒昧了？”

“一点也不冒昧，教授，”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我说，“既然您已经不能离开我这只潜水艇，那么请你进客厅来。客厅才是我们真正的工作室，在那里，您可以了解到关于鹦鹉号的一切秘密！”

第十三章　一些数目字

没多久，我们每人嘴里叼着一根雪茄，坐在客厅的一张长沙发上。船长把一幅画得很详细的图放我面前，这图是鹦鹉号的平面图、侧面图以及投影图。接着，他用下面的话描述了这只船的形状：

“阿龙纳斯先生，这些就是您乘的这只潜水船的形状和尺寸。艇体是一个很长的圆柱体，两端呈圆锥状。它的形状很像一支雪茄烟。这种样式，在伦敦建造的一些船只上早已采用过了。这个圆筒从头到尾的长度正好是七十米，潜水船横梁最宽的地方是八米。所以，这艘潜水船的构造跟普通的高速汽轮是不一样的，不是完全按照一比十的宽长比例建造的。不过，它的船身已经足够长了，外部轮廓是流线型的，所以船行驶时就容易排水，不会遇到任何阻力。

“利用上面宽长两个数量来计算，就可以很容易地得到鹦鹉号的面积和体积。面积共为一千零十一点四五平方米，体积共为一千五百点二立方米。换句话说，潜水船完全沉入水中时，它的排水量或体重为一千五百立方米或一千五百吨。

“当我绘制这只在水底航行用的潜水船的平面图时，我要求船身的十分之九沉入水中，浮出部分只占十分之一，这样它就可以保持平衡。因此，在这些条件下，它的排水量只有其体积的十分之九，即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立方米，也就是说，船的体重与这个数目相同。所以，根据以上尺寸数据来建造这艘潜水船，船的重量不超过这个数目。

“鹦鹉号由里外双层船壳造成，两壳之间用许多T字形的蹄铁相连接，因此船身坚硬无比。因为壳与壳之间有这种细胞式的结构，潜水船就像是一大块实铁，中间是实心的，非常坚固；船壳板相互黏结，靠的是结构本身的力量，而不是靠扣紧的铰钉；因为材料配置完全适合，构造匀称，所以它能够禁得起最汹涌的风浪的颠簸。

“双层船壳是用钢板制造的，钢板的密度与海水密度的比例是十比七或十比八。外层船壳至少有五厘米厚，重量达三百九十六点四六吨。内层船壳，只是龙骨就有五十厘米厚，二十五厘米宽，重达六十二吨。机器设备，镇船机，各种船具和装置品，内部隔板和横向支撑物等等，重量总和达九百六十一点二吨，再加上前面的三百九十四点九六吨，总重量就可以达到一千三百五十六点五八吨。这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答道。

“所以，”船长接着说，“在上述条件下，当鹦鹉号在海中时，浮出海面的只有十分之一。但是，如果我安装了容积等于船体十分之一的储水舱，容水重量为一百五十点七二吨，再装满水，这时船的排水量或重量就是一千五百七点七二吨，且船体将完全沉入水中。教授，事情就是这样。这些储水舱的的确确存在，它们就安装在鹦鹉号的下层。我打开水阀，水池就被填满，潜水船就会下沉到水面以下。”

“好的，船长，可是这里面有一个实际的困难。您可以使船面与洋面保持一致，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是再向下沉，潜入水面以下，您的潜水船难道不会碰到一种压力吗？我说的是一种由下而上的浮力。这种力量估计是以三十英尺高的水柱压力即一个大气压力为计算标准的，也就是说，每平方米所受的力约为一公斤。”

“的确如此，先生。”

“所以，除非您把鹦鹉号全部装满了水，否则，我还是不明白您是怎样把船潜到海底下的。”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回答，“不应当把静力学和动力学混淆在一起，不然的话，就会犯严重的错误。要沉到海的下层，事实上并不需要费很大的力量，因为，物体自身都有一种下沉到底的倾向。请您继续听我说。”

“船长，我正在听。”

“要让船完全潜入水底，就必须增加重量，当我决定增加重量时，我只需注意海水体积随深度而缩小就成了。”

“的确是这样。”我说。

“可是，水虽然不是绝对不能压缩的，但至少压缩起来很难。是这样的，根据最新的计算，每一大气压(或者说深度每增加三十英尺)下，这种压缩数量是百分之四百三十六。比如说，想要下潜到一千米深的水层，我这时要注意的就是海水在一千米的压力下，即一百个大气压的压力下它的体积的压缩数量，这个数量为万分之四百三十六。所以，我这时应增加到的重量不是一千五百零七点二吨，而只是增加六点七五吨就行了。”

“就仅仅是这个数目吗？

“是的，就仅仅是这个数目，阿龙纳斯先生。并且，这个结果很容易用计算来证实。我又弄了不少的补充储水舱，能装一百吨的水。这样，我就可以下降至海底很深的地方。当我想要上升跟海面相齐时，排出这些水就行，如果我只是想让鹦鹉号的十分之一浮出水面，就得将全部储水舱的水排除干净。”

对这些根据数字得到的推断，我当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船长，”我回答，“我承认您的这些数据，如果我还要争执，那就太过无理取闹了，因为经验每天都在证明您是对的。可是目前，我认为有一种实际困难存在。”

“哦，先生，是什么困难呢？”

“当您潜到一千米深的时候，鹦鹉号外层所承受的压力是一百个大气压。在这个时候，如果您想排出各个补充储水舱的储水，使船身变轻，上升到水面，你的水泵就必须克服一百个大气压的压力，这个压力每平方厘米是一百公斤。所以，这么大的力量……”

“只是电就可以供给我这种力量！”尼摩船长急忙说道，“先生，我一再对您说，我的那些机器的动力几乎是无限的。鹦鹉号的水泵有着异乎寻常的力量，对此您应当领教过了，上次对林肯号喷出的水柱，不就像强大的激流一样猛烈地冲过去的吗？此外，只有潜到一千五百和两千米的中等深度时，我才会使用那些补充储水舱，目的是为了爱护我的机器。所以，当我忽然想潜到海面下二三里深的地方时，我还可以使用其他的方法，虽然时间会长一点，但效果并不差。”

“什么方法呢？船长。”我问。

“这样说来，我就必须告诉你我是怎样驾驶鹦鹉号的咯。”

“我很想知道。”

“驾驶这艘潜水船，要它左转或右转，简单说，要它改变水平的行驶方向，我使用普通的舵，舵上还有宽阔的副舵，装在船尾，用机轮和滑轮转动。我还可以操纵鹦鹉号在水中做上升、下降的垂直运动，这时就需要通过固定在吃水线中央、艇身两侧的两个斜面板进行，它们是活动的，能够随便变换位置，而且可以使用动力强大的杠杆从潜水船内部来操纵它们。斜面板的位置如果与船身平行，船便在水平面上行驶，如果它们的位置倾斜了，鹦鹉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就会沿着倾斜方向或沿着我所要的对角线沉下去或浮上来。甚至可以这样，如果我想更快地浮上水面，我就可以合上螺旋桨的离合器，水的压力就会使鹦鹉号直线浮起，就像一只氢气球迅速升入空中一样。”

“真是了不起啊！船长，”我喊道，“可是，领航人如何能看见您在水底下指示船所应走的路线呢？”

“领航人是守在一个装有玻璃的驾驶舱里，这个驾驶舱在鹦鹉号船身的上部的突出部分，装有各种透明玻璃片，保证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航路。”

“这些透明玻璃片能够抵抗这种强大的压力吗？”

“没有问题。玻璃虽然经不起冲击，但拥有强大的耐压力。一八六四年，在北海进行过一次利用电光打鱼的实验，我们知道，当时使用的玻璃片只有七毫米厚，却能抵抗十三个大气压的压力，同时又可以让光线顺利通过，使玻璃片获得不均匀的热力配给。何况我们使用的玻璃片，中央的厚度不少于二十一厘米，也就是说，比上面实验用的玻璃片厚三十倍。”

“尼摩船长，这个我承认，不过，在海中要想看得清清楚楚，就一定要有光亮来驱散黑暗，我无法想想，在一片漆黑的海水中间……”

“在领航人的驾驶舱后面，有一座光度很强的电光反射器，这个反射器发出来的光，可以将半海里以内的海洋都照亮。”

“啊！太妙了，实在太妙了！船长。我现在终于知道那种所谓独角鲸的磷光是怎么一回事了，它曾经让学者们困惑不已！我顺便问一句，那哄动一时的鹦鹉号和斯各脱亚号的相撞事件，是一次意外事故吗？”

“先生，那完全是意外。发生冲撞时我正在水面下两米航行，不过，我看得很清楚，相撞并没有给斯各脱亚号造成很大的损失。”

“是的，先生，的确没有受到多么重大的损失。但是和林肯号相碰的事呢？……”

“教授，对这件事我很难过，美国海军部这艘英勇的驱逐舰足够出色，不过这是人家主动攻击我，我只能选择自卫！但我也只不过做到使这艘驱逐舰不能伤害我，它可以到就近的海港修理一下，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啊！船长，”我认真地喊道，“您这艘鹦鹉号确实是一艘神奇的船！”

“是的，教授，”尼摩船长也显得很兴奋，“我爱这艘潜水船，它是我最心爱的东西！虽然你们的船经常在大海上遭受意外，对你们来说，海上一切都是危险的，荷兰人詹森说得很好，他说人们在海上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如临深渊，可是在我的鹦鹉号上，人们心中就不会有什么可害怕的。用不着害怕船被损毁，因为这只船的双层船壳坚硬如铁；不用那些会因风浪的翻腾或颠簸而造成毁损的缆索一类的东西，所以不用担心老化；不用风帆，所以不用担心被暴风雨刮走；没有锅炉，所以不用担心爆炸；不用担心发生可怕的火灾，因为船完全都是由钢铁制造的，而不是木头造的；因为电是它的机械原动力，所以不用担心煤不够；因为它在深水独来独往，所以也就不会发生可怕的相撞；不用担心风暴的威胁，因为在水面几米下便能得到绝对的平静！先生，上面就是这只船的优点。它是一只无与伦比、出色非常的潜水船！如果真像说的那样，设计工程师比监造建筑师有信心，监造建筑师又比船长有信心，那么，您就可以理解到我对我的鹦鹉号为什么如此信赖了，因为我同时是船长、建筑师和工程师！”

尼摩船长说话充满说服力，也非常吸引人。他眼中充满激情，动作也很有热情，他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是的！他爱鹦鹉号，就像一个父亲爱他的儿子那样！

不过，有一个也许是比较冒昧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我不由自主地问他：

“尼摩船长，这样说来，您还是这艘潜水船的设计工程师？”

“是的，教授。”他回答道，“当我还是陆地上的居民的时候，我曾在伦敦、巴黎以及纽约学习过。”

“但是，这艘奇异的令人折服的鹦鹉号您又如何能秘密地建造呢？”

“阿龙纳斯先生，鹦鹉号的每一块材料都来自地球上不同的地方，而且都是写上假地址运送到我这里来的。龙骨是法国克鲁棱工厂制造的，螺旋桨主轴是伦敦庞尼公司制造的，船壳的钢铁板是利物浦的里尔德工厂制造的，螺旋桨是格拉斯哥斯的斯各脱工厂制造的。船上的储水舱是巴黎嘉伊公司制造的，主机是普鲁士的库鲁普工厂制造的，船前头的冲角是瑞典的摩达拉工厂制造的，精密仪器出自纽约的哈提兄弟公司，等等，这些制造厂家都收到署名不同的我的设计图，按图制造。”

“可是，”我说，“这些部件制造出来后，不是还得配合、装置、调试吗？”

“教授，我在海中的一个荒岛上建立了属于我自己的厂房。在岛上，我的工人，也就是我现在的好伙伴们，在那里跟我一起把鹦鹉号完全装配好了。工程竣工后，我就放起火来，把我们在这岛上所遗留的痕迹全部都消除了，可能的话，我还会把这个岛给炸毁。”

“那么，我可以肯定，这艘潜水船的造价一定十分庞大！”

“阿龙纳斯先生，一只普通钢铁船的造价每吨为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而鹦鹉号的载重吨数是一千五百吨，那么它的造价就是一百六十八点七万法郎，包括装备费一共为两百万法郎，再加上船内所有的美术品和收藏物，总价值可以达到五百万法郎左右。”

“尼摩船长，请允许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吧，教授。”

“您一定非常富有吧？”

“无限富有，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偿清法国的上百亿国债！”

我看着这位跟我如此说话的古怪人物。难道以为我相信了他，他就能随便信口开河吗？将来，我总有机会了解真相的。

第十四章　黑潮暖流

地球上海水占的面积大约为三千八百三十二点五五八万平方公里，海水的体积共有二十二点五亿立方米，可以形成一个直径为六十法里，重达三百亿吨的球体。想要了解上面这个数目的大小，就必须设想，一百亿亿与十亿之比，就好比十亿与一之比，就是说，在十亿中有多少个1，在一百亿亿中就有多少个十亿。而海水的总量，也就大约是陆地上所有的河流在四万年中所流到海中的水的总量。

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火的时期之后为水的时期。最开始，处处都是海洋。然后，逐渐到了志留纪，一些山峰渐渐露出，一些岛屿也渐渐浮现。洪水时期，山峰与岛屿又开始消失，之后重又现出，连接起来，最终构成大陆，最后，陆地才定型为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样子。地球的固体部分从液体中取得了面积为三千七百六十五点七平方海里也就是一百二十九万一千六百万公顷的面积。

陆地将海水分为五大部分，即北冰洋、南冰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

太平洋浩瀚无比，从北至南，是在南北两极之间，从西至东，是在亚洲和美洲之间，横跨经度一百四十五度。太平洋是最平静的海，水流平缓，海浪不高，雨量丰沛。命运召唤我在一种奇异的情况下首先走遍的，就是这个大洋。

“教授，”尼摩船长对我说，“如果您高兴，我们先明确地记下我们现在的方位，定为这次旅行的起点。现在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差一刻，我现在就让船浮到水面去。”

船长按了三次电铃，水泵开始将储水舱中的水排出，气压表的指针通过指示不同的气压，指出鹦鹉号的上升运动，后来，船停住了。

“我们到了。”船长说。

我们走上通往平台的中央梯子，我踏着一层一层的钢铁梯级，从打开的盖板来到了鹦鹉号的顶部。

平台只露出水面八十厘米。鹦鹉号的前头和后部呈现出纺锤形，正好使潜水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根长长的雪茄烟。我注意到船身上的钢板，彼此有点鳞次叠盖，看上去就像陆地上大爬虫类动物身上所有的鳞甲。所以我就很自然地明白了，即使有再好的望远镜，这艘潜水船也会被认为是一只海洋动物。

在平台中间，那只半藏在船壳中的小艇微微突出。在平台前后，竖立着两个不很高的箱笼，向侧边倾斜，部分装有很厚的透明玻璃镜：这两个箱笼，一个作为鹦鹉号的驾驶舱，另一个装着强力的导航电灯，光芒四射。

天空万里无云，海上风平浪静，景色极为迷人。长长的潜水船几乎感觉不到海洋的波动。一阵轻微的东风吹皱了海面。海面上全无烟雾遮拦，可以极目远眺。

我们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暗礁，看不到小岛，也看不到林肯号，看到的只是一片汪洋大海。

尼摩船长带着他的六分仪，正在测量太阳的高度，由此可以确定潜水船所在的纬度。他等待了几分钟，等太阳跟地平线相齐。当他观察的时候，他的肌肉没有任何颤动，仪器即使握在如大理石的手中，也不会如此平稳。

“正午十二点整，”他说，“教授，您想这时出发吗？”

我最后看了一下海面，就回到客厅中去了。

客厅中，船长在地图上记了方位，精确计算着所在的经度，同时他根据刚刚观察到的时角进行了校对。然后，对我说：

“阿龙纳斯先生，我们现在是在西经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

“您是根据哪种子午线计算的呢？”我忙问，想从船长的回答中猜出他的国籍。

“先生，”他答复我，“我有各种不同的经线仪，可以根据巴黎、格林威治和华盛顿的子午线来计算。不过，因为您的关系，我以后将以巴黎子午线来计算。”

这个回答没有向我透露出任何消息。我点头表示谢意，船长接着说：

“我们现在在巴黎子午线以西的西经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北纬三十度七分，也就是说，距日本海岸约为三百海里。今天是十一月八日，此刻是正午，我们正式开始我们的海底探险旅行。”

“愿上帝保佑！”我说了一句。

“教授，”船长又说，“我现在离开让您做您的研究。我要船下潜至五十米深，向东北偏东行驶。这里有标记分明的地图，您可以在这份地图上看清我们的航行路线。您可以随便使用客厅，我向您告辞了。”

尼摩船长对我行了个礼，便出去了。我一人默默地沉思，所想的都是这位鹦鹉号船长的事。这个怪人自以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他是哪一国的人我将永远都不知道吗？他对人类的那种仇恨，或者他对使他有那种仇恨的人，会想办法做出可怕的报复吗？他是不是一位被埋没的学者？就像康塞尔说的，是个“心灵被伤害”的天才吗？一位近代的伽利略呢？或者是一位科学家，就像美国人莫利一般，因为政治上的变动而被毁灭？这些我都还不能说。我是出于偶然的机会被抛在他船上的人，他操纵着我的生死，他冷淡但客气地收留了我。可是，他从不握我伸出去的手，也从不将他的手向我伸出来。

我沉浸在深深的思虑中整整一小时，总想弄清楚这个使我十分感兴趣的秘密。后来，我的眼光落在了桌上的平面大地图上，我把手指放在上面所指出那个由观测所得的经纬度的交叉点上。

跟大陆一样，海洋也有江河。这些江河是一些特殊的水流，从它们的温度、颜色可以辨认出来，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大家所知道的“暖流”。科学决定了在地球上有下面五条主要水流路线：第一条在大西洋北部，第二条在大西洋南部，第三条在太平洋北部，第四条在太平洋南部，第五条在印度洋南部。在印度洋北部从前很可能有第六条水流存在，那个时候，里海和阿拉伯海还跟亚洲的各大水域连在一起，形成一片大海域。

在平面地图上记下的那个点，就有一条暖流流过，日本人称做黑水流，黑水流从孟加拉湾流出，被热带太阳光线直射后，十分温暖，它横穿马六甲海峡，沿着亚洲海岸北上，在太平洋北部做环弯形，再流向阿留地安群岛。它将樟脑树干和各地方的各种土产输送出去，黑水的水流是热的，颜色湛蓝，与太平洋的海水完全不一样。这条水流就是鹦鹉号要走的航线。我盯着它，看着它消失在太平洋的无边水际中，感觉自己也跟水流一齐奔走。这时，尼德·兰和康塞尔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我的两个忠实同伴看到堆在他们眼前的神奇物品时，不由惊呆了：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们到底是在哪里？”加拿大人高喊，“难道我们是在魁北克的博物馆吗？”

“要是先生认为可以，”康塞尔答道，“还不如说这是在桑美拉大厦呢！”

“亲爱的朋友们，”我回答，同时做个手势，让他们进来，“你们现在不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法兰西，而是在鹦鹉号船上，在海底五十米下。”

“先生这样说，我们当然相信。”康塞尔回答，“可是老实说，这个客厅的布置就是让我这个佛兰蒙人看来也感到十分惊讶。”

“惊讶吧，朋友，对你这么优秀的一个分类者来说，这里实在有很多事情可做，你就好好看看吧。”

还没等我说完鼓励的话，康塞尔这个老实人早就趴在玻璃柜子上看了起来，嘴里低声说出生物学家所用的词汇：腹足纲，油螺科，磁贝属，马达加斯加介蛤种……

此时，尼德·兰，他对贝类一无所知，所以只是问我关于我跟尼摩船长谈话的情形。他问我，是否发现船长是哪一国人，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会将我们带到多深的海底？他问了许多问题，我根本无从回答。

我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又问他看到些什么或听到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也都没有听到！”加拿大人答道，“我甚至于连这船上船员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我说的是真的，他们是不是都是电人？”

“电人！”

“说实话，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您，阿龙纳靳先生，”尼德·兰问道，他总是念念不忘自己那个念头，“这船上一共有多少人？你能告诉我吗？十人，二十人，五十人，还是一百人？”

“这我真的没办法回答您，尼德·兰。我只是要您相信我，现在您必须抛弃您那夺取或逃出鹦鹉号的想法。这艘潜水船是现代工业的杰作，如果我没有看见它，我不知会有多惋惜呢！我想许多人为了能看看这些神奇事物，也一定乐意接受我们现在的处境。所以您一定要保持镇静，我们要想方设法观察我们周围所有的事物。”

“在这里能观察到什么！”捕鲸手喊道，“除了这钢板做的监牢，我们什么都看不到，现在看不到，将来也看不到！我们就是在闭着眼睛瞎跑……”

尼德·兰的话还没有说完，客厅突然一片黑暗，这是绝对的黑暗。明亮的天花板熄灭了，熄灭得十分迅速，让我的眼睛产生一种疼痛的感觉，与在相反的情形中，也就是说从黑暗中忽然来到光明中所产生的感觉一样。

我们都没有做声，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我们听到一种滑动的声响，好像鹦鹉号两侧的船板都在震动。

“一切都完蛋了！”尼德·兰说。

“水母目！”康塞尔口中仍念念有词。

突然，白亮的光线穿过两个椭圆形的孔洞，从客厅的四周射进来。海水在电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透亮。两块玻璃晶片把我们与大海分开。起初，我想到这种脆弱的隔板可能碎裂，心中就不由得一阵害怕；幸好，因为有铜质的结实框架支撑，使它差不多有无限的抵抗力。

在鹦鹉号周围一海里内的范围里，海水清澈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海里的情形，多么光怪陆离的景象啊！根本无法用笔墨形容！谁能描绘光线穿过透明的水流所产生的新奇景色呢？谁又能将海洋从低到高光线的柔和变化画出来！

我们知道海水的透明性，也知道海水的清澈超过山中清泉。海水中所含有的矿物质和有机物质，增加了它的透明性。在大海的某些部分，比如在安的列斯群岛一百四十五米深的海水下，沙床清澈可见，而阳光的穿透力好像可以达到三百米的深度。可是，在鹦鹉号所行经的海域，电光就像在水波中间照耀，这已经不是明亮的水，而是流动的光了。

艾伦伯格认为，海底是有辉煌的磷光照耀，如果他的观点成立，那么，大自然肯定给海中的居民保留下了最壮观的景象，根据这种光的无穷变化，我可以作出判断，海底的景色确实极为美丽。客厅每边都有窗户开向这未曾经过探测的深渊。客厅很暗，这反而显出外面的光辉，我们向外细看，好像这片透明的纯晶，就像一个巨大养鱼缸的玻璃那样。

鹦鹉号似乎不动了，这是由于水中没有参照物。可是，被船头冲角分开的水线纹，会不时地从我们眼前迅速掠过。

我们深深地陶醉于美景之中，靠在玻璃窗面前，没有人打破这种寂静。忽然，康塞尔说话了：“尼德·兰老兄，您不是要看吗？现在您就可以尽情地看了！”

“真稀奇！真稀奇！”加拿大人说，他受到无法抗拒的诱惑，将他的愤怒和他的逃走计划都放到了一边，“为了欣赏这景象，就是再远，也心甘情愿来！”

“啊！”我喊道，“我现在懂得这个人的生活了！他自己另外开辟了一个世界，把这个世界上最惊人的奇观都留给了自己！”

“可是鱼在哪里呢？”加拿大人说，“我怎么看不到鱼呀！”

“尼德·兰老兄，”康塞尔回答，“看不到没有关系呀，因为您也分不清它们呀。”

“我分不清！我这打鱼的人会分不清！”尼德·兰高声分辩道。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争执，因为他们都认识鱼，只是认识的方式有所不同。

众所周知，鱼类是脊椎动物门中的第四纲，即最后一纲。鱼类的确切定义是：“有双重循环作用的，冷血的，用鳃呼吸的，生活在水中的脊椎动物。”鱼类包括两个不同的系列：硬骨鱼类——脊骨是硬骨脊椎和软骨鱼类——脊骨是软骨脊椎。

加拿大人或许知道这种区别，但康塞尔知道得更多，现在他跟尼德·兰成了好朋友，他可不能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会比尼德·兰差，所以他这样说：

“尼德·兰老兄，不错，您的确是个能干的打鱼手。您捕捉过许多很有意思的动物。不过我可以和您打赌，您不知道人们怎样对鱼分类。”

“我知道，”捕鲸手很严肃地回答，“人们将鱼分为可吃的和不可吃的两类！”

“这是馋嘴的人的分类法，”康塞尔回答，“请您告诉我，您知道硬骨鱼类和软骨鱼类之间存在的区别吗？”

“康塞尔，我或许知道些。”

“那么，您知道再往下该如何细分这两大鱼类吗？”

“我想我不知道。”加拿大人老实地答道。

“尼德·兰老兄，好吧，请您听我说，最好记下来！硬骨鱼类可分为六目。第一目是棘鳍目，上鳃是完整的，能动的，两鳃的形状就像梳子。这一目又分为十五科，就是说，已经知道的鱼类里，有四分之三属于这一目。代表鱼类是鲈鱼。”

“非常好吃的鱼。”尼德·兰说。

康塞尔继续说：“第二目是腹鳍目，腹鳍是垂在肚腹下面，在胸鳍后边，而不是长在肩骨上；这一目分为五科，大部分的淡水鱼都属于这个目。代表鱼类是鲤鱼、雄鱼。”

“呸！”加拿大人轻蔑地说道，“只是些淡水鱼而已！”

“第三目是短鳍目，”康塞尔说，“腹鳍是接在胸鳍的下面和挂在肩骨上。这一目共有四科。代表鱼类是蝶鱼、比目鱼、大比目鱼等。”

“非常好吃的鱼！非常好吃的鱼！”捕鲸手大喊，他只是从吃的角度来看鱼类。

“第四目是无鳍目，”康塞尔兴致丝毫不减地又说，“鱼身很长，无腹鳍，有很厚的皮，总是显得黏糊糊的；这一目只有一科。代表鱼类是鳝鱼、鳗鱼、电鳗鱼。”

“味道一般！味道一般！”尼德·兰答。

“第五目是总鳃目，”康塞尔说，“鳃是完整和自由的，不过是一小撮一小撮的，一对一对地排在鳃环节上。这一目也只有一科。代表鱼类是海马鱼、龙马鱼。”

“一点也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捕鲸手回答。

康塞尔说：“最后第六目是固颌目，颌骨是固定在齿颌的颌间骨边上，上颌的拱形骨跟头盖骨连接在一起，固定不动，这一目没有真正的腹鳍，只有两科。代表鱼类是豚鱼、银鳗。”

“这些鱼，用锅来煮，锅都会被糟蹋！”加拿大人喊道。

“尼德·兰老兄，您清楚了吗？”博学的康塞尔问。

“一点也不清楚，康塞尔老弟，”捕鲸手回答，“不过请您继续说下去，您说得很有意思。”

“至于软骨鱼类，”康塞尔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就只有三目。”

“那更省事了。”尼德·兰说。

“第一目，圆口目，颌连成一个转动的圈环，鱼鳃上有许多小孔，这一目只有一科。代表鱼类七鳃鳗。”

“这鱼应该有人喜欢吃。”尼德·兰说道。

“第二目，横口亚鱼，它的鳃同圆口目的很像，下颌可活动。这一目是软骨鱼类中最重要的，共有两科。代表鱼类是鲨鱼、鳐鱼。”

“什么！”尼德·兰喊道，“鲨鱼和鳐鱼归在同一目，康塞尔老弟，好吧，为了鳐鱼的利益起见，我奉劝您不要把它们放在同一个鱼缸里吧！”

康塞尔接着说道：“第三目，鲟鱼目，鳃旁长着鳃盖骨，鳃一般只张开一道缝。这一目有四科。代表鱼类是鲟鱼。”

“哈！康塞尔老弟，您把最好吃的放在最后了——至少我的意见是如此。现在您的话说完了吗？”

“是的，完了，尼德·兰老兄，不过您要明白，即使你知道了这些，还是等于一无所知，因为科又分为属，属又分为亚属，种，变种……”

“好了，康塞尔老弟，”捕鲸手俯身到玻璃上说，“这不是各种各样的鱼都游过来了嘛！”

“真的是鱼呀，”康塞尔喊着，“好多鱼，就好像我们是在水族馆里呢！”

“不，不是水族馆。”我纠正道，“因为水族馆只是一个鱼笼子，但现在这些鱼像是空中的鸟一般，自由自在。”

“好的，康塞尔老弟，现在请您说说这些鱼的名目吧，说吧！”尼德·兰嚷嚷道。

康塞尔回答：“那我可没这个本事。这得我的主人来！”

“是箭鱼。”我于是说了。

其实，康塞尔这个可敬的小伙子，狂热的分类家，并不算什么生物学家，我想他不一定能分辨出金枪鱼和地中海舵铿的不同。总之，他与加拿大人正好相反，加拿大人倒是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鱼的名字来。

“这是一条箭鱼。”我说道。

“是一条中国箭鱼。”尼德·兰不甘示弱。

康塞尔则低声说道：“箭鱼属硬皮科，固颌目。”

很明显，尼德·兰和康塞尔两人合起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生物学家。

加拿大人说得没错。压扁的身躯，充满皱纹的皮肤，背脊上长有一根刺的箭鱼，在鹦鹉号周围成群地游来游去，鼓动着尾巴两边竖起来的四排尖刺。再没有比箭鱼的外表更使人赞赏的鱼了，上边灰色，下面全白，皮肤上的金色斑点在昏暗的旋涡中闪闪发亮，就像一块块任由风儿吹拂的水帘！我兴奋地看到了那种我很喜欢的中国鳐鱼，它上半身是黄色的，肚下的皮肤呈淡淡的玫瑰色，眼睛后面长有三根刺；这种鱼是稀有品种，拉塞佩德当时甚至不敢相信有这种鱼的存在，他只在一本日本画册中看到过。

两小时内，一大群的水族大军一直围绕在鹦鹉号周围。在它们的戏耍、跳跃时，在它们比美丽、比光彩、比速度的时候，我看到了绿色的海婆婆，带有双层黑线的海绯鲷，通体洁白、背上带紫红斑点、尾巴浑圆的虾虎鱼，身蓝头银白的日本鲭鱼，不用描写，只看名字就给人以美感，身上带有不同颜色条纹、尾上有一条黑带的条纹鲷，线条优雅的环纹鲷，嘴长得像笛子的管口鱼，有的长达一米，日本的火蛇，多刺的鳗鱼，眼睛灵活、大嘴中长有利牙的海蛇，等等。

我们兴致勃勃地观赏着，不时地发出惊叹声。尼德·兰说鱼名，康塞尔分类，我则看着这些姿态活泼、形状美丽的鱼，感受着极大的喜悦，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可以任意观看这些活生生的、自由自在的动物，在天然的海水中游来游去。

我们看得眼花缭乱，日本海和中国海的各种鱼这里都有，我实在无法一一列举。这些鱼比天空中的鸟还多，可能是受到强烈电光的吸引，都在追着潜水船游动。

突然，客厅中明亮起来。防护板闭了起来。使人心醉神迷的景色隐没不见。可是，很久很久，我还是沉浸在梦幻之中，直到我的目光注意到那些挂在墙板上的机械，才算清醒过来。罗盘还是指着东北偏东的方向，气压表指示着五个气压，这表明船在五十米的深处，电力航速表让我们知道船行的速度是每小时十五海里。

我等着尼摩船长，但他就是不出来。时钟正指五点。

尼德·兰和康塞尔回到他们的舱房去了。我也走进我的房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那里。其中有最美味的海鳖做的汤，鱼肝是另做的，非常可口，一盘切成薄片的金鲷鱼的白肉，我觉得味道比三文鱼还好。

晚上的时间我是用看书、写笔记、思考问题打发掉的。一会儿瞌睡来了，我就躺在海藻叶制的床上，酣然入睡。其间，鹦鹉号正很快地穿过黑潮暖流，向前驶去。

第十五章　一封邀请信

第二天，十一月九日，我整整睡了十二小时后才醒过来。康塞尔来了，他照例问我“先生晚上睡得可好”，接着就开始伺候我。他没有惊动他的朋友，加拿大人还在像瞌睡虫那样在房中睡觉。

我任凭这个好小伙随心所欲地说个没完，没作什么回应。我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昨天观景时没有看到尼摩船长，从我们昨天会谈以后，他一直没有露面，我希望今天可以看到他。

不一会儿，我就穿好了足丝织造的衣服。这种衣料引起了康塞尔的注意。我告诉他，这身衣料是由一种发光的、丝一般柔软的纤维制成的，这些纤维是由地中海沿岸盛产的一种叫“肘子贝”的贝类吐在礁石上的。以前，人们拿它们制作美丽的衣料、袜子、手套，因为它们十分柔软，且很有保暖效果。所以，鹦鹉号的船员可以穿起这物美价廉的衣服，一点也不需要陆地上的棉花、羊毛和蚕丝。

我梳洗完毕后就到客厅去了，但那里空无一人。

于是，我开始钻研那些玻璃柜中储藏的贝类，搜索和欣赏那些丰富的植物标本库，里面充满了海洋中最稀有的植物，虽然已经风干了，但仍然保留着令人惊叹的颜色。在这些珍贵的海洋标本中，我发现了一些轮生海苔、孔雀团扇藻、葡萄叶形的海藻、粒状的水马齿、大红色的柔软海藻、扇子形的海菰、外形很像扁平冬菇的海藻。

一天过去了，我还是没能等到尼摩船长的光临。客厅的防护板也没有再打开，或许他们不想让我们与美丽的事物接触得太多，以免生厌。

鹦鹉号以每小时十二海里的速度行驶着，方向仍是东北偏东，在距离海面五十至六十米的深度下。

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还是冷冷清清，没有人理睬我们。尼德·兰和康塞尔和我在一起过了大半天。船长迟迟不露面，也令尼德·兰和康塞尔吃惊不已，这个怪人病了吗？他是否想要改变处置的我们计划呢？

总之，就像康塞尔所说，我们有着充分的自由，吃得很丰盛。潜水船的主人完全信守他约定的条款。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而且，这种意想不到的遭遇竟然还使我们受到了如此好的待遇，只凭这一点，我们就没有理由抱怨他。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写这次历险的日记，详尽而确切地把事情记录下来，有一点值得一提，那就是我是用海中大叶藻制的纸来写日记，这对我来说，非常新奇。

十一月十一日，一大早，鹦鹉号内部的空气十分新鲜，这说明我们现在又回到海面上了。我向中央楼梯走去，登上平台。

这时是早晨六点，天色深沉，大海相当平静，几乎没有波浪。我很想在平台上碰到尼摩船长，却只看见被“关在”玻璃舱中的操舵手。我坐在小艇外壳的突出部分，很自在地呼吸着海上的新鲜空气。

在阳光的照射下，浓雾渐渐消散。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映红了整个海面。云彩四散，染上深浅不同的色泽，极为好看，数不尽的“猫舌头”“猫舌头”，边缘呈齿状的白色云块。——原注预示着整天都会有风。

可是，对连大风暴都不惧怕的鹦鹉号来说，普通的风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欣赏着让人精神焕发、心旷神怡的日出景象，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登上了平台。

我正想要上前去招呼尼摩船长，但上来的人却是鹦鹉号的大副。我和船长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在场。他在平台上向前走，似乎没有看见我。他举起一架倍数很高的望远镜，十分细心地观察着海面，观察完了之后，他走近舱门，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下来，因为在每天早晨，在同样的情况下，都要将这句话重复一遍。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努土隆—雷斯伯克—劳赫尼—维荷克。”

这话是这么发音的，但什么意思，我就说不上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副就下到船舱里去了。我想，鹦鹉号应该又要潜入海底航行了。于是我走回舱口，穿过狭长的过道，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这样过了五天，情形没有丝毫改变。每天早晨我登上平台，看到同样一个人，听到他说出同样的一句话。尼摩船长始终没有露面。

我不再指望着见到他了，可就在这时，十一月十六日，在我跟尼德·兰和康塞尔回到我房中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了一封给我的信。

我急忙打开信。信上的字写得清楚、干净，字迹带有一点哥特体的风格，有些像德文字体。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阿龙纳斯教授：

尼摩船长邀请阿龙纳斯教授出去打猎，这次打猎定于明日早晨在克雷斯波岛的森林中举行，请务必赏光。同时也很高兴您的同伴能一起前来，如蒙赴约，本人将不胜荣幸。

鹦鹉号船长尼摩

1867年11月16日

“什么！打猎？”尼德·兰喊道。

“在克雷斯波岛的森林中！”康塞尔加上一句。

“难道这个怪人要到陆地上去吗？”尼德·兰又说。

“我认为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又把信看了一遍。

“那么，一定要接受邀请，”加拿大人接着说，“到了陆地上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此外，我也非常高兴能吃到几块新鲜的野味。”

尼摩船长明显是讨厌大陆和岛屿的，但现在却邀我们去林中打猎，这其中的矛盾我不想求得解释，就说：

“让我们先来看看克雷斯波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于是查了地球平面地图，这个岛在北纬三十二度四十分和西经一百六十七度五十分的地方，它是在一八零一年由克雷斯波船长发现的，老西班牙地图叫它洛加·德拉·蒲拉达，意思是“银石”。距离我们的出发点约有一千八百海里，鹦鹉号的行驶方向有些改变了，现在正向东南方驶去。

我将这个处在太平洋北部的小岛指给我的两个同伴看。

我对他们说：“即便尼摩船长偶然想上陆地，他也是尽量选择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

尼德·兰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就和康塞尔走开了。那个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侍者给我端来晚餐，用过晚餐之后，我心里想着明天的事，过了很久才入睡。

第二天，十一月七日，醒来的时候我觉得鹦鹉号不动了。我连忙穿上衣服，来到了客厅。

尼摩船长已经等着我了，他看见我后，站起来向我问好，问我们和他一起去打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没有。

既然他不想提他八天不露面的原因，我也就没再问，只是干脆地回答说，我的同伴和我都十分乐意同他一起去打猎。

“不过，”我又加上了一句，“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

“提吧，阿龙纳斯先生，只要我能回答，就一定不会拒绝。”

“是这样的，船长，既然您和陆地已经断绝了任何联系，您怎么会在克雷斯波岛上拥有一片森林呢？”

“教授先生，”船长回答，“我的森林，并不需要太阳，不需要它的光，也不需要它的热。那里没有狮子、老虎、豹子等动物，任何四足兽都不能进入我的森林。这片森林中的一切东西只为我一个人生长，也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它并不是陆地上的森林，而是海底森林。”

“海底森林！”我不禁喊道。

“正是，教授。”

“您是请我去海底森林打猎吗？”

“是的”

“走路去吗？”

“走路去，而且不会沾一点海水。”

“一边走一边打猎？”

“一边走一边打猎。”

“手中拿着猎枪吗？”

“手中拿着猎枪。”

我两眼盯着鹦鹉号的船长，一点也没有露出讨好他的意思。

我想，这个人的脑子一定有毛病，敢情他这次发病拖了八天，现在还没有好呢，真是个可怜人！但愿他只是发怪脾气，可千万不要发疯才好！

我的表情透露了我的想法，但尼摩船长什么也没说，他只请我跟着他走，而我也像不顾一切的听天由命的人那样跟着他。我们到了餐厅，早餐已经摆在那里了。

“阿龙纳斯先生，”船长对我说，“请您与我共进早餐，不要客气。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话。虽然我答应您可以去林中散步，但我并没有向您保证可以在林中碰到饭馆。所以，请您像一个要很迟才能回来吃午饭的人一样，尽量地多吃一些。”

这顿饭我吃得很饱。花样繁多的菜肴是由鱼类、海参、美味的植虫动物做成的，另外还有助消化的海藻类食物，是由青红片海藻、苦乳味海藻等海藻做出来的。饮料是清水，不过我也像船长那样，往水里放了几滴发酵过的液体，这种液体按照勘察加岛人的方法从一种掌形蔷薇藻中提炼出来的。

最开始时，尼摩船长不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在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我说：

“教授先生，我邀请您到克雷斯波岛的森林中打猎的时候，您一定以为我是自相矛盾的。当我告诉您这是海底森林的时候，您又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可是，先生，对人您可不能这样轻易地作出判断。”

“但是，船长，请您相信……”

“请您耐心听我说完，然后再看看您是不是应该说我自相矛盾或是个疯子了。”

“请您说，船长。”

“教授，我们都知道，人只要带有足够的可呼吸的空气，就完全可以生活在水底下。工人在进行海底作业的时候，往往会穿上一件不透水的衣服，头戴金属罩，再利用打气机和节流器得到空气。”

“您说的是潜水设备。”我说。

“是的，不过，带了这套设备，人是很不自由的，他得与那条输送空气的胶皮管子以及打气机连接在一起，就好像是一条把他拴在陆地上的锁链，如果我们也得这样被拴在鹦鹉号上，那我们就走不了多远。”

“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自由行动呢？”我问道。

“那就是使用您的两个法国同乡——路凯罗尔和德纳露兹制造的设备。为了符合我的要求，我改进了这种器械，这种器械可以让您在新的生理条件下在海中探险，而您的身体不会有任何不适。这种设备有一个厚钢板制的密封瓶，瓶中满贮着五十个大气压力压缩的空气。就像士兵的背囊一样，用一条带子捆在使用者的背后，瓶的上部是个盒子，盒中的空气由吹风机操纵，在一定的压力下才能流出来。未经改进的路凯罗尔器械，都有两条胶皮管子从钢盒中通出来，接在使用者的口鼻上，其中一条是吸气用的，另一条是呼气用的，使用者的舌头按照呼吸的需要，控制这两条胶皮管的开关。但是，在海底下会受到非常大的压力，所以我要像潜水员一样，将我的脑袋装在金属质的头盔中，那两条胶皮管——吸气管和呼气管就连接在这个头盔上。”

“没得说，尼摩船长。不过，您所携带的空气很快就会用完的，当空气中只含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气时，就不宜再用来呼吸了。”

“是的，但是我和您说过，阿龙纳斯先生，鹦鹉号的气泵可以使我把高压压缩的空气装进去，这样，那套设备的密封瓶能供应的空气足够我呼吸九到十小时。”

“我再没有什么异议了，”我回答，“我只是想再问问，您在海底下行动是靠什么来照明的呢？”

“我用的是兰可夫照明灯，先生。呼吸用的储气罐就放在我背上，照明灯带在腰间。探照灯装有一组本生电池，但我不用氯化钾，而用海中含量很多的氯化钠来发电。一个感应线圈就能把发的电收集起来，传送到一个特制的灯泡。灯泡中有一根弯曲的玻璃管，管中只有很少的二氧化碳。使用照明灯的时候，灯泡里会发出一种连续不断的白光，有了这些设备，就不仅可以在海底呼吸，还可以看见海中的路线。”

“尼摩船长，对我提出的所有疑虑，您都作了置疑的答复，现在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不过，即使我承认路凯罗尔储气罐和兰可夫照明灯，但我对那支猎枪，也就是您要我携带的这件武器，仍持保留意见。”

“那绝对不是什么火药枪。”船长回答。

“哦，那是气枪吗？”

“可以这样说。我们的船上没有硝石、硫黄和木炭，又如何能制造火药呢？”

“何况，”我说，“海水比空气重八百五十五倍，在这种环境中射击，首先就得克服这种巨大的阻力。”

“这并不是什么理由。现在有一种枪，是按照富尔顿的设计，由英国人菲利普·科尔和勃莱、法国人菲尔西、意大利人兰迪加以改进的，它安装有特殊的开关，可以在海水中连续射击。但是，我想再一次告诉您，我的枪不用火药，只用压缩空气代替，这种压缩空气鹦鹉号上的气泵可以大量供应。”

“可是，这种压缩空气很快就会用完的。”

“不错，但我带有路凯罗尔储气罐，能按需要随时供应空气。所以，只要安上一个开关阀门就够了。此外，阿龙纳斯先生，您自己也将亲眼看到，在海底打猎，并不需要费太多的空气和子弹。”

“可是，在这种看不太清楚的地方，在这个比空气重得多的环境下，我认为发出的子弹应该不会打得太远，并且也不会造成致命攻击吧？”

“正好相反，先生，用这种枪，每一发都足以致命，而且，动物一旦被打中，不管伤势怎样轻微，它必然像被雷击一般，立即倒下。”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枪发出的子弹并不是普通的子弹，是奥地利化学家列尼布洛克发明的一种小玻璃球，我的船上储备了不少，这种小玻璃球外面装有钢皮，里面的铅块也加重了分量，就像真正的莱顿瓶那样，具有很高的电压，即使最轻微的冲击，也会导致爆炸，所以，被打中的动物，不管有多强大，都会马上倒下。我还要补充一点，它不比四号子弹大，普通猎枪的弹盒就可以装上十发。”

“我再无问题，”我从桌旁站起来说道，“现在，只有拿起枪。您去哪里，我就跟您去哪里。”

船长领着我来到鹦鹉号的后部，走过尼德·兰和康塞尔的舱房门前，我叫了我的两个同伴一起走。

没多久，我们来到了靠近机舱房的一个小房子里，在这个小房子里换上了打猎的衣服。

第十六章　在海底平原上散步

说得准确些，这个小房子就是鹦鹉号的军火库和更衣室。墙上挂着十二套潜水衣，等待海底散步的人去穿戴。

看到这些潜水衣，尼德·兰表现得很反感，他不愿意穿。

“您知道吗？尼德·兰，”我对他说，“那克雷斯波岛的森林是海底森林呢！”

“噢！”捕鲸手失望地说道，因为他想吃野味的梦想破灭了。“阿龙纳斯先生，您会穿上这种衣服吗？”

“这是当然，尼德·兰。”

“先生，您想穿就穿吧！”捕鲸手耸了耸肩说，“至于我，除非有人强迫，否则我是不会钻进这个东西里的。”

“我们不会强迫你的，尼德·兰师傅。”尼摩船长说道。

“康塞尔，你去冒这个险吗？”尼德·兰问道。

“先生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康塞尔说。

尼摩船长叫来两个船员，他们遵照船长的嘱咐，走上来帮助我们穿上了不透水的、沉甸甸的潜水服；衣服是用橡胶制成的，没有缝，而且能够承受很强的压力。可以说这是一套又柔软又坚固的甲胄。上衣和裤子是连在一起的，裤脚下面是一双很厚的鞋，鞋底装有很重的铅铁板。上衣全部由铜片支撑，像铁甲一般保护着胸部，可以抵抗水的压力，让肺部自由呼吸；衣袖跟手套连在一起，手套很柔软，一点也不妨碍两手的动作。

和那些笨重难看的潜水服相比，例如十八世纪发明的树皮胸甲、无袖外罩、潜海衣、潜水箱等，这些一直受到人们的推崇，但跟我们眼前这套潜水服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尼摩船长、他的一个同伴(一个臂力过人，像神话传说中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康塞尔和我，一共四个人，很快穿好了潜水服。只剩下把脑袋钻进金属头盔中，我们就算装备完了。不过，在戴上金属头盔之前，我要求尼摩船长给我们看看我们要佩带的猎枪。

鹦鹉号的一个船员递给我一支很普通的猎枪。枪托是钢片做的，中空，体积非常大，用来储藏压缩空气，上面有一个由扳机控制的气门，可以使空气流入枪筒。枪托里面装了一盒子弹，盒中装有二十发电弹，借助弹簧以自动上膛。一颗子弹发出之后，另一颗立即填补，可以连续发射。

“尼摩船长，”我说，“这支枪很完美，并且使用起来很方便。我现在就想试试它。不过我们怎样才能到海底下去呢？”

“教授，此时鹦鹉号已经下潜在海底十米深的地方了，我们只需走出潜水船即可。”

“哦，怎样出去呢？”

“跟着我做。”

尼摩船长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了头盔里。康塞尔和我也照着他的动作，各自戴上头盔。我们又听到加拿大人嘲讽地对我们说了一声“打猎愉快”。潜水服的上部是一个有螺丝钉的铜领子，金属头盔就钉在领子上。头盔上有三个用很厚的玻璃防护的孔，只要在头盔内部转动脑袋，就能看见四面八方的东西。当头盔固定好以后，我们背上了路凯罗尔设备，打开气阀。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呼吸如常，没有什么困难。

我腰间挂着兰可夫照明灯，手里握着猎枪，随时准备出发。不过，说实在的，穿上这身沉甸甸的衣服，被铅做的鞋底钉在甲板上，我可以说是寸步难移。

当然，这种情形是在预料之中的。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推进了那间跟更衣室相连的小房子中。我身边的几个同伴，也一样被推着，跟在我后面。我听到一扇密封的门在我们出来后就关上，周围很快就漆黑一片。

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啸。我觉得好像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涌到胸间。显然，是有人打开了船内的阀门，让外面的海水向我们冲来，不一会儿，这所小房子便被海水充满。这时，开在鹦鹉号船侧的另一扇门打开了。我看到一道半明半暗的光线。一会儿，我们的双脚便踏上了海底。

现在，我怎样才能将当时在海底下散步的印象写出来呢？叙述像这类神奇的事，语言往往是苍白无力的！即使是画笔，也无法将海水中的特殊景象描绘出来，书写的文字就更不可能叙尽其妙了。

尼摩船长走在最前面，他的同伴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我们。康塞尔和我，肩并着肩走着，好像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盔甲交谈似的。我不再感到衣服、鞋子、储气罐、头盔沉重了，我的头在金属头盔里摇来晃去，就好像杏仁在它的核中转来转去一般。所有这些东西，在水中失去了一部分重量，即它们排去的水的重量，因此我更清楚地体会到阿基米德发现的这条物理学原理。我不再是一块呆立不动的物体，我活动的自由相对大了很多。

阳光一直照射到海面三十英尺以下的地方，其穿透力真使我惊奇。阳光强有力地穿过水层，把海水的颜色变淡，我能够清楚地分辨一百米以内的物体。一百米开外，海水微微现出渐次变深的天蓝色，在远处变成浅蓝，最后没入一片模糊的黑暗中。真的，在我周围的海水其实只是一种“空气”，虽然密度比陆地上的空气大，但透明度却差不了多少。我抬头看去，看见了平静无波的海面。

我们在细平而没有皱痕的沙地上行走，这种炫人眼目的“地毯”，就像真正的反射镜，以惊人的程度把太阳光强烈地反射出去。由此而生出那种强大的光线辐射，透入所有的水层中。如果我说，在三十英尺深的海水中，我可以像在大白天一样看得清楚，那有人会相信我吗？

我们踩着明亮的沙层走动，走了将近有一刻钟，沙层上覆盖着一层贝壳粉末。鹦鹉号犹如一块长礁石，已经渐渐隐没不见了。但是，它的探照灯放射出十分强烈的光柱，可以指示我们回到船上去。只在陆地上看见过如此强烈的白光的人，对于电光在海底下的作用，是很难了解的。在陆地上，充斥于空气中的尘埃，使光线充满尘雾。但在海上，或者在海底，电光则是十分透亮的，没有丝毫模糊。

我们不停地向前走，广阔的沙滩似乎是漫无边际。我用手拨开水帘，走过后它又自动合上，我的脚印也在水的压力下迅速消失。

走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有些东西，模糊的轮廓在我眼前浮现。我认出来了，这是一些美丽的海底岩石，石上满铺着最美的植虫动物，形形色色。我首先就被这里的特殊景象吸引住了。

当时是早晨十点。阳光还是相当倾斜的，投射在海面上，因为折射现象，阳光像通过三棱镜一样被分解。海底的花、石、植物、介壳、珊瑚类动物，一接触被折射的光线，颜色也有了轻微的变化，红、橙、黄、绿、青、蓝、紫等各种色调糅合在一起，构成一个色彩缤纷的万花筒，变成了一个十分善于使用颜色的水彩画家的调色板！这种景象实在太神奇了，让人大饱眼福！我该怎样才能把我心中所有的感受都告诉康塞尔呢！怎样才能跟他一齐发出赞叹呢！我又不能跟尼摩船长和他的同伴一样，利用一种约定的记号来传达我的思想！无奈之下，我只好自言自语，在金属头盔里大喊大叫，可能因为如此，消耗掉了一些不应该消耗的空气。

面对如此美景，康塞尔也跟我一样充满惊奇地在欣赏着。很明显，这个守本分的人，又要把眼前这些形形色色的植虫动物和软体动物加以分类了。到处都是腔肠动物和棘皮动物。有色彩变化多端的叉形虫，孤独生活的角形虫，过去被人叫做白珊瑚的颜色纯正的复眼珊瑚，耸起做蘑菇形的菌生虫；有肌肉盘贴在地上的银莲花，身上点缀着天蓝色触角形成的菌圈，就像一片大花地；散在沙间像星宿一般的海星；有瘤状的天星菌，就像水中仙女手绣的精美花边，在我们走路时所引起的微波中荡漾。成千上万地散布在地上的软体动物，都有资格成为生物学中最一流的标本，将其踩在脚下，令我不免有些于心不忍。其中有环纹海扇，海糙鱼；有水叶甲——那是真正会跳跃的贝类动物；有洼形贝，红冠螺，像天使翅膀一般的袖形贝，叶纹贝，以及无穷无尽的其他海洋生物，都被我踩在脚底下，我心中着实难受，但是还是得继续前进。一路上，成群结队的管状水母在我们头上漂浮，伸出它们的天蓝色触须。还有月形水母，伞膜呈乳白色或淡红色，有着天蓝色的花边，它给我们遮住了阳光。在黑暗中，更有发亮的浮游生物，为我们发出磷光，照亮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约在四分之一海里的距离内，我几乎没有停止过欣赏那些奇妙的海底景色。船长不断向我招手，要我跟上继续前进。不久，脚下的土壤变了性质。继平细的沙地之后，是一片胶黏的泥地，全部由硅土或石灰贝壳构成，美国人管它叫“乌阿兹”。然后，我们又走过一段海藻地，它们是未经海水冲走的深海植物，繁殖力很强。这里的草坪踩上去十分柔软，可以和人工织出的最柔软的地毯媲美。我们不只脚下是绿草如茵，连头上也是一片翠绿。头上漂浮着一层海产植物，全都是取之不尽的海藻类，这类植物，知名的至少有两千多种。我看见水中浮着很长的墨角藻、红花藻、叶子很纤细的藓苔以及很像仙人掌的蔷薇藻。我注意到，接近海面是绿色植物，更深一些的地方是红色海藻，黑色或棕色的海藻则占据了最深处，在那里形成海底花园和草地。

这些海藻类真是造物主创造的奇迹，植物界的珍品。地球上最小和最大的植物都产生在海藻类中。在五平方毫米的地方，可以有四万条肉眼不可见的微生海藻，同时，人们又采集过长度超过五百米的墨角藻。

我们离开鹦鹉号大约有一个半小时了。快到中午了，我看到太阳光垂直地照下来，再没折射现象。色彩的变换渐渐消失，碧绿和湛蓝的色差变换在我们的头顶上也逐渐模糊起来。我们步伐一致地走着，脚踩着海地，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而在海底，很轻微的声响也很快地传出去，这种速度是陆地上的人的耳朵所不熟悉的。事实上，对声音，水比起空气来，是更好的传播工具，其传播速度比空气要快四倍。

这时，海底开始变得陡峭，光线也开始变暗。我们到了百米的深度，所以要受到十个大气压的压力。不过，我的潜水服是为适应这些情况而制造的，因此我没有感到这种强大压力所产生的副作用，只是觉得手指有些不能灵活使用。穿上如此笨拙的潜水服，漫步了两小时之后，本来应该感到疲倦的，可是我丝毫感觉不到。因为海水的帮助，我行动起来异常灵便。

到了三百英尺深的海底，我还能看见太阳光，但是很微弱，已经不是强烈的光辉，而是浅红色的曙光，介于白日与黑夜之间的那种阴暗光线。不过这足以引领我们继续前进，而不需要使用兰可夫照明灯。

这时候，尼摩船长停了下来。他在等着我，同时他指点我看那在阴影中不远的地方，那里渐渐露出来一堆堆模糊不清的形体。

“那就是克雷斯波森林了。”我心中这样想。

我没有想错。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我们终于走到森林的边缘了，这片森林可能是尼摩船长的广大领土中最美好的一处。他将这片森林看做是他的私人财产，自认为这片森林的所有权归他自己，就像创世之初的时候，最初出现的一批人享有的那种特权。何况，又有谁能够跟他争这海底财产的所有权呢？还有谁是比他更大胆的开荒者，手拿大斧，来这里开垦田地呢？

这片森林中到处都是高大的乔木植物，我们刚走到树林中间阔大的拱形枝干下，我的眼光首先就被林中奇形怪状、纵横交错的树枝所吸引，这些是我之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的。

林中空地上寸草不生，丛生的灌木枝条没有一根向外蔓延，既不弯曲垂下，也不横向伸展。所有植物的枝叶都笔直伸向洋面。没有枝条，没有叶带，不管怎么细小，都是笔直的像铁杆一般。墨角藻和藤本植物，受到海水强大密度的影响，坚定不移地沿着垂直线成长。而且，它们是静止不动的，我用手分开它们，一放手，它们又立即恢复原态。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垂直世界。

很快，我就看惯了这种古怪的形状，同时也适应了四周相对的黑暗环境。海底森林的地上布满了尖利的石块，走动的时候很不容易躲开。据我看，这里的海底植物应有尽有，比起南北两极地带或热带区域都还要丰富。不过，有几分钟，我无意中把动物和植物混淆了起来，误把动物当做植物。可是，在海底，动物和植物本来就是十分接近的，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弄错呢？

我观察到，这里的所有植物与土壤只是表面上连接起来。它们没有根，只要是固体，不管是沙、是贝、是甲壳或石子，都可以支撑它们的生命，它们所要求的只是一个支点，而不是借以生长的力量。这些植物自生自灭，它们生存的唯一资源存在于维持和滋养它们的海水之中。它们大部分不长叶子，只长出奇形怪状的小片，色彩很有限，只有玫瑰色、胭脂红、青绿色、青黄色、灰褐色、古铜色等。我在这里还看到了鹦鹉号上看到过的东西，不过不是风干的标本，而是活生生的、似乎迎风招展地做扇子般展开的孔雀团扇藻，猩红色的瓷贝，伸着长长的可食嫩笋的片形贝。长到十五米高的细长弯曲的古铜藻，茎在顶上变大的一束束瓶形水草，以及其他许多的海产植物，通通都不开花。一位很风趣的生物学家曾说过：“在海洋中，有一种奇怪的反常现象，那就是动物类开花，植物类反而不开花，大海真是最奇异的空间！”

在这些大的像温带树木一般的各种灌木中间，在这些灌木湿润的阴影下面，长满繁花盛开的真正丛林，以及成排的植虫动物，植虫动物上面生长着满身都是弯曲条纹的脑纹状珊瑚、触须透明的黑黄色石竹珊瑚、像草地一般的石花珊瑚。为了使这个幻想完整无缺，又有像成群的蜂雀般的蝇鱼，从这块到那块，两腮耸起、鳞甲尖利的麦虫鱼以及飞鱼和单鳍鱼，那简直就像一群鹌鹑，在我们脚下游来游去。

快到一点钟的时候，尼摩船长发出休息的信号。我对此非常满意，于是，我们在一个海藻走廊下面躺下来休息，海藻的细长枝条像箭一般直插着。

这一段时间的休息让我觉得很舒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无法进行交流。没有法子说话，当然也没有法子回答。我只是把我粗大的铜头向康塞尔的铜头靠了靠。我看见，这个老实人的眼睛闪出兴奋的亮光，为了表达他的这种情绪，他在铜壳子里面挤眉弄眼，做出最滑稽可笑的怪模样。

在这样走了四小时的路程后，我丝毫感觉不到饥饿，这令我极为惊异。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不出来。但另一方面，和所有潜水员一样，我感到非常想睡觉，根本没有法子克制。所以我的眼睛很快闭了起来，我立即陷入无法克制的睡眠中，这睡眠，刚才也只是靠向前走路的动作才暂时制止。尼摩船长和他的那位“大力士”同伴，早就躺在清澈如水晶的水中，给我们做出睡眠的示范了。

我无法估计，我沉迷在这种睡眠中有多长时间；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太阳应该已经向西边低下去了。尼摩船长已经站在那里，我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一件意外的东西出现了，它使我腾地一下站得笔直。

在几步远的地方，正有一只高一米的海蜘蛛斜着眼盯着我，眼看就要向我身上扑来。尽管我的潜水服相当厚重，能够保护我不会被它咬伤，但我仍然很害怕，身子颤抖。康塞尔和鹦鹉号的水手在这个时候也正好醒来。尼摩船长把这个唬人的甲壳类动物指给他的同伴看，他的同伴一枪托就撂倒了这家伙，我看见，这个怪物的丑陋脚爪不断地抽搐，拼命挣扎。

由海蜘蛛让我想到一定还有其他更可怕的动物时常到这昏暗的海底，而我的潜水服不一定能保护我，不一定能够抵抗它们的袭击。之前，我从没想到这事，但现在我决心要时刻有所戒备。此外，我本以为这次休息会是我们这次打猎的尾声，但是我错了，尼摩船长并没有带领我们掉头回到船上去，而是继续他的大胆的海底探险。

地面继续往下斜，斜度也越来越明显，把我们带到更深的海底。这时候，应该是快要到三点了，我们到了一座狭小的山谷中，这山谷位于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下，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因为我们使用的器械极为完善，所以我们可以超越大自然那时设下在海底旅行深度的极限，也就是说我们超越九十米的深度极限。

虽然没有什么器械可以让我测量，但我知道，我们应该是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因为，即使最清澈的海水，阳光也不能再往下照了，海水也正是在这里开始变暗。十步以外，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只能摸索着前进，这时我看见一道相当明亮的白光忽然闪了出来。原来是尼摩船长打开了照明灯。他的同伴也跟着这样做。我和康塞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照明灯打开。我转动螺丝钉，使电磁铁和曲形玻璃管接通，灯亮了。一瞬间，周围二十五米内的地方都被我们这四盏照明灯照亮了。

尼摩船长继续往森林中最幽深的地方走去，沿途树木逐渐变少。我发现，在海底，植物要比动物消失得快些。海产植物虽然已经放弃了这些越来越缺乏黏性的土地，但数量众多的动物，如植虫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类仍然在这里四处繁殖。

我边走边想，我们带的兰可夫灯的灯光必然会引起那些栖息在昏暗的海底下的居民的注意。不过，就算它们向我们游来，它们至少要和我们这些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好不让我们打到。有好几次，我看见尼摩船长停步，举枪瞄准，但经过短暂的观察后，他又把枪放下，继续向前行。

最后，大约在四点钟，我们结束了这次新奇惊人的海底旅行。一道高大的岩石墙和一大堆怪石群在我们面前矗立，峭壁上有阴暗的岩洞，可是看不见有可以攀爬上去的路径。这是克雷斯波岛的海底部分，再上去就是陆地了。

尼摩船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向我们打了一个停止向前的手势，虽然我很想穿过这道墙，但不得不止步，这里是尼摩船长的领地的最后界限。他不愿意越过这界限一步。再向前的话，那就是他再也不愿踏足的地球的陆地部分了。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尼摩船长依旧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毫不迟疑地领着我们向前走。我觉得，我们好像不是原路返回鹦鹉号船。我们走的这条新路很陡，因此也就很难走，不过它明显更能迅速接近海面。当然，回到海水上层的行动不能十分太快，否则，人体因为压力减得太快，很可能导致严重的疾病，从而给潜水员造成有性命危险的身体内伤。我们慢慢地向上走，光线很快又出现了，越来越亮，太阳已经在天际的低处，因为折射的作用，又把艳丽的七色光圈套在各种不同的海洋物体上了。

在十米深的地方，我们就行走在一大群各种各类的小鱼中间，这些小鱼的数量比空中飞鸟还多，而且也更敏捷，只是，还没有值得我们开枪射击的水产猎物在我们眼前出现。

就在这时，我看见船长的枪迅速顶在肩上，瞄准着丛林间一个正在晃动的东西。枪响了，我听到轻微的子弹的啸声，那个动物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应声倒地。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海獭，一只水兽，它很可能是海洋中唯一的四足兽了。这个海獭足足有一米半长，价值必定不菲。它的皮表面是栗褐色，靠肚皮的地方是银白色，可以制成十分舒适且好看的裘皮，在俄国和中国的市场上，这种裘皮是非常罕见的皮料。皮毛柔软精细，色泽光滑亮丽，它的价格怎么说也不会低于两千法郎。我非常喜欢这种新奇的哺乳类动物，圆头，短耳朵，圆眼睛，像猫须一般的白须，掌形带甲的脚，团簇的尾巴。这种珍贵的肉食动物，由于猎人的追赶和捕获，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稀有了，它们主要是躲藏在太平洋的北极圈里，即使在北极圈里，它们也快要灭绝了。

尼摩船长的同伴跑上前去把猎物捡起来，放在肩头上，我们继续向前走。

在一小时内，一片平坦的沙滩又出现在我们脚下。这样的沙滩经常升至距海面不及两米的深度。我当时看见我们的影子清晰地投影在水中，而方向正相反。在我们的头顶上，出现一群同样的人，动作和姿势都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用，就是脑袋垂在下面，两脚倒悬在空中。

还有另一种情况值得记下。在我们的头顶上面，经常有一阵阵的浓云飞掠过去，这些云形成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但仔细想了想，我就明白了，这些所谓的云只不过是海底厚薄不一的波浪所反映出来的。我又看到浪头向下折落时变成无数泡沫飞溅的滚滚白涛，就像羊群一样。我还看到从我们头上掠过的巨大鸟类的阴影，它们从海面上疾驰而过。

就在这时，我亲眼看到了一次精彩的射击，我之前从没有看到过一个猎人能发射出这样准确、漂亮的一枪。一只大鸟，我看得很清楚，张着巨大的两翼飞过来。当大鸟离水波还有仅仅几米的距离时，尼摩船长就瞄准、射击。大鸟被击落下来，就落在这位敏捷的猎人近旁，大鸟立即被捉住。这是一只极为美丽的海鸥，是海鸟中最使人赞美的一个鸟类品种。

我们的行程并没有因为打海鸥这件事而中断。在两小时内，我们有时沿着海底沙滩走，有时走在海藻上，走得十分困难。说实话，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这时，我看见半里远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光线，冲破了昏暗的黑水。那是鹦鹉号的探照灯。再坚持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上船了，一到船上，就能自由呼吸了，此时我已经觉得我的储气罐里的氧气用得快差不多了。可是，我没想到又碰到一件意外的事，耽搁了我们回船的时间。

我落在尼摩船长后面约有二十步的距离，这时，我看见尼摩船长突然转身向我冲过来。他用有力的大手将我按倒在地，他的同伴也将康塞尔按倒。最初，对这次突然的攻击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我看见船长也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心中就释然了。

我就这样躺在地上，恰好躲在一丛海藻后面，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发现有几只巨大无比的怪物，身上发出磷光，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走过来。

我吓得心脏都无法跳动了！我已经认出，逼近我们的是十分可怕的角鲨，而且是一对火鲛，是海洋中最可怕的鲨鱼类，尾巴巨大，眼光阴沉呆滞，嘴的周围有很多孔，孔中散发出闪闪发光的带磷的物质。真是大得怕人的火鲛，它们的铁牙床，能把一个大活人吞进嘴里咬成肉酱！我不知道康塞尔是不是正忙着将它们分类，可在我说来，与其说是以生物学者的身份，不如说是以将被吞食者的身份在观察它们，以非科学的心态观察，观察它们的银白的肚腹，长满利牙的大嘴。

幸运的是，这对贪食的动物视力很差，看不太清楚周围的情况。它们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们就走过去了，只是用它们的类似褐色的尾巴略略扫了我们一下，我们奇迹般地躲过了这次危险，显而易见，这次危险比在深林中碰见猛虎的危险还要大得多。

半小时后，在电光的指引下，我们平安回到了鹦鹉号。外面的门一直开着，我们都走进了第一个小房中后，尼摩船长就把外面的那道门关了起来。接着，他按了一个圆钮。我听到船内部的水泵活动起来的声音，然后就觉得我们周围的水渐渐低下去了，没多久，小房中的水便被完全排出去了。这时，内部的门随之打开，我们走进了更衣室。

在更衣室，我们将潜水衣脱下来，脱这套“衣服”自然也费了不少工夫。我已经非常疲乏，走回自己房中。回到房间后，我一方面对这次奇妙的海底旅行回味不已、赞叹不已，一方面，身体又感到极度疲累，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二天，十一月十八日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从昨日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了，我登上鹦鹉号的平台，正好遇上大副在这个时候说出他每日必说的那句话。于是，我心中就想，这句话与海面的情形有关，它的意思也许是：“没有任何异常。”

的确，大海上空无一物，既没有船只，也没有岛屿，克雷斯波岛的高地在一夜之间隐没不见。海洋能吸收阳光中除蓝色以外的任何颜色，它正在将蓝色向四面八方反射出去，大海因此被映上一种十分好看的靛蓝色。犹如一幅条纹宽阔的蓝色绸缎，在层层叠叠的波涛上很有规律地摊开。

我正在欣赏海洋的美丽景色，尼摩船长也出来了。他好像没有发现我在平台上，只顾着做一连串天文观察。一会儿，观察完成后，他就靠着探照灯灯罩，注视着无边无际的洋面。

同时，又有二十名左右的鹦鹉号的水手也登上了平台，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是来收昨天晚上撒在船后的渔网的。虽然这些水手看上去全都是欧洲人的体型，但他们的容貌表明他们是属于不同的国籍。我认出其中有爱尔兰人、法国人、好几个斯拉夫人、一个希腊人或克里特岛人，我想我不会认错。但是，这些人都很少说话，他们彼此间使用的语言，是一种我甚至猜不出其源流的地方语。因此，我没有法子去问他们，没有法子和他们交流。

渔网被拉上船来。他们使用的网是袋形的，跟诺曼底沿海使用的网很相似，这种网由一根浮在水上的横木和一条串起下层网眼的链索把网口在水中支开。网被挂在铁框上，拉在船后面，像扫帚一般扫刷海底，将经过的海产一网打尽。这一天，他们捕获了许多新奇类型的鱼，比如海蛙鱼，这鱼的动作滑稽而可笑，故此又被称为小丑鱼；黑色的带有许多触须的黑喋鱼；带红色波纹的弯箭鱼；带有极端厉害的毒汁的弯月形鳆鱼；橄榄色的八目鳗；身上满是银鳞的海豹鱼；发电的力量相当于电鳗和电鱼的旋毛鱼；身上有古铜色横斜的带纹的纹翅鱼；淡青色的鳖鱼；还有好几种虾虎鱼等。最后，则是些身材较长大的鱼，如一条一米多长的头部隆起的加郎鱼，好几条蓝白相间的华丽的鲭鱼，还有三条漂亮的金枪鱼。不管它们游得多快，都没能躲过网袋的横扫。

我粗略估计一下，这一网所获得的鱼足足超过一千磅。收获虽然不小，但也并不特别出奇。因为渔网在船后拖拉着有好几小时，各种被捕获的海产动物自然不会少。看来，以鹦鹉号的速度和它的电光的吸引力，就可以不断地捕捉到鱼类，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缺乏优良的食品。

种类不同的海产动物很快就通过舱口被送到潜水船下面的食物储藏室，有些要趁新鲜食用，有些将被保存起来。

捕鱼的事情忙完了，空气也已经被调换，我认为，鹦鹉号又要继续海底旅行，所以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就在这时，尼摩船长回转身来面对着我，没什么客套话，开门见山地对我说：

“看，教授，这海洋不也是被赋予真实的生命吗？它不是也具有愤怒和温和的时候吗？昨天，它像我们一样安静地睡着了，可过了安静的一夜后，它又动了起来。”

不说早安，不道晚安！这个奇怪的人物现在似乎只不过是把已经开了头的谈话继续说下去。

“您请看，”他又说，“大海在太阳的抚摩下苏醒了！它又要过它的白天生活了！观察大海的机能变化，实在是很有意义的学术研究呢。它有脉搏、有血管、有呼吸，我认为科学家莫利说得很正确，他认为海洋跟动物身上的血液循环一样，也有真正的循环系统。”

很明显，尼摩船长并不指望我作出什么回答。我认为，跟他说“是的”、“一定”和“您对”之类的话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说话，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是自己对自己说，他说完每一句后，中间都会有相当长时间的停顿。这可以说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沉思。

“是的，”他说，“海洋的确有真正的循环系统，要启动这个系统，造物主只需对海洋加热、加盐以及增加微生物就成了。因为，热力可以导致海水的不同密度，使海产生顺流和逆流。在北极区域完全不存在水汽蒸发问题，在赤道区域却很活跃，这就导致热带海水和极地海水间永远不停地对流。此外，我又注意到海中那些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的水流，形成实实在在的海洋呼吸系统。我发现，海水的分子在水面上受热以后，会沉入海底很深的地方，在零下二度的时候，密度达到了最大，然后，因为遇到更低的温度而冷却，重量减轻，于是又浮了上来。您会在极地区域看到这种现象所产生的结果，同时，就是因为有先见之明的大自然的这条规律，您还将了解到，冰冻作用为什么只在水面上发生。”

当尼摩船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两个字：极地！这个大胆的人一直要把我们带到极地中去吗！

不过，这时船长又不做声了，他全神贯注地细心观察着海洋。不一会儿，他又接着说起来：

“教授先生，海水里有大量的盐，如果您将溶解在海中的盐全部提炼出来，您能用这些盐造成一座四百五十万立方法里的体积的盐山，如果将这些盐在地球上铺开来，可以铺成十多米高的一层表皮。不要以为海中有这些盐是大自然的任性而为！不是的。盐使海水变得不易蒸发，使海风不能将过多的水蒸气带走，不然的话，水蒸气重新化为水，把温带地区全部淹没。盐的作用巨大，在调节地球的力量中，有着使其保持平衡的重要作用！”

尼摩船长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在平台上走了几步，然后又向我走回来。他说：

“至于那些原生的纤毛虫，那些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它们在一滴水里就有几十万个，八十万个才有一克重，但它们的作用同样不容忽视。它们吸收了海水中的盐，消化了水中的固体物质，它们是石灰质大陆的真正制造者，它们生产了珊瑚和石珊瑚！一滴水里，如果其中的矿物质被吸去了，就会变轻，就会浮到水面上来，在那里吸收海水蒸发时遗弃的盐，从而变重，再沉下去，给那些微生物带去可吸收的新物质。这样就产生了上下循环不已的水流，永远运动，生命不绝。生命力比在陆地上更强大，更有活力，更丰富，更无穷。人们说，海洋是人类的禁区，但对数不胜数的动物来说，它是真正生命的所在！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尼摩船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容貌完全改变了，使我大受震动。他又补充说：

“所以说，海洋里才有真正的生活！我准备建设一座海底城市，集体的海底住宅，这些城市和住宅就像鹦鹉号一样，每天早晨可以浮上水面来呼吸换气。如果成功的话，那一定是自由的城市，独立的城市！不过，谁知道会不会有些专制的暴君……”

尼摩船长做了个激烈的手势结束了他的这段话。然后，他直接来问我，像是要把一些消极的思想驱逐出去似的，他问：

“阿龙纳斯先生，您知道海洋有多深吗？”

“船长，我至少知道几次主要的探测海深所得的数据。”

“您可以跟我说说吗？必要时我可以加以核查。”

“下面是几个我可以从记忆中得到的一些数字。”我回答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北大西洋的平均深度是八千二百米，地中海是两千五百米。在南大西洋南纬三十五度的地方，做出了引人注目的探测，结果分别是一万二千米、一万四千零九十一米和一万五千一百四十九米等深度，总的来说，照一般的估计，海洋的平均深度可能是七千米左右。”

“好的，教授，”尼摩船长说道，“我希望，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更准确的数字。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太平洋这一部分的海域平均深度只有四千米。”

说完这话后，尼摩船长便向舱口走去，然后走下铁梯。我跟着他下来，回到客厅中。螺旋桨立即发动起来，测速器显示的时速是每小时二十海里。

一连几天，几周过去了，在此期间，尼摩船长很少过来拜访。我也只是在很少的机会才看见他。大副按时来作航线记录，并一一记在图上，因此我可以正确地了解鹦鹉号的航行路线。

康塞尔和尼德·兰每天都要跟我一起度过很长时间。康塞尔把我们在海底散步时所见到的奇观美景告诉了他的朋友，加拿大人为没有跟我们一道去而后悔万分。而我则希望以后还会有漫步海底森林的机会。

客厅的舷窗的防护板差不多每天都要开好几个钟头，我们的眼睛尽情地观察着海底世界的秘密，百看不厌。

鹦鹉号此时的大致航向是东南方，它下潜的深度总是保持在一百米和一百五十米之间。但有一天，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使用那两块纵斜机板，沿着纵斜线一直下潜到海底两千米的深度。温度表显示外面的温度是摄氏四点二五度，在这样深度的水里，各纬度的水温似乎都是一样的。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鹦鹉号在西经一百七十二度上越过了北回归线。二十七日，它行驶至夏威夷群岛，一七七九年二月十四日，著名航海家库克在这里被杀死。我们自出发以来到现在，已经航行了四千八百六十法里了。这天早晨，我登上平台，望见了相隔两海里左右的夏威夷岛，它是形成这个群岛的七个岛中最大的一个。我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已经被开发地带的边缘，以及跟海岸线平行的各大山脉和火山群；海拔五千米的摩那罗亚山高耸在它上面，在这一带海域中，渔网能打到美丽孔雀珊瑚，这是一种外形美观的扁平珊瑚虫，是这块海域所特有的海产。

鹦鹉号依旧向着东南方航行。十二月一日，在西经一百四十二度，鹦鹉号越过了赤道线；四日，顺利地横穿行驶后，我们望见了马克萨斯群岛。在相距三海里远，南纬八度五十七分、西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二分的地方，我看见了奴加衣瓦岛的马丁岬头，马丁岬头是法属马克萨斯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因为尼摩船长不喜欢接近陆地，所以我只看到水岸相接的地方满是丛林密布的山岭，没看见别的。在这一带海域，渔网打得了好多美丽的鱼类，其中有哥利芬鱼，它有着天蓝色的鳍，金黄色的尾巴，肉味鲜美，举世无双；有裸鱼，这种鱼差不多没有鳞甲，但也非常好吃；有骨腮鱼，颌是硬骨的；有黑黄色的塔查鱼，味道可以与金枪鱼相媲美。所有这些鱼全都值得保存在潜水船的厨房中。

离开了法属的这些的美丽让人心醉的海岛后，从十二月四日到十一日，鹦鹉号共走了两千海里左右。在这次航行中，我们碰见了一大群枪乌贼，这是一种很奇异的软体动物，跟墨鱼很相像，法国渔民称它们为水黄蜂，它们属于头足纲，双鳃目，与船蛸和墨鱼同属一科。古代生物学家对这类鱼特地加以研究，它们给古代希腊的演说家提供了不少素材，根据生于加里尼埃斯之前的希腊医生安坦娜所说，这类鱼同时还是希腊有钱公民餐桌上的一道美食。

十二月九日夜间，鹦鹉号遇到一大群喜欢夜游的软体动物。它们的数目有数百万。它们沿着鲱鱼和沙丁鱼所走的路线，从温带海域向较暖的海域转移。我们通过厚厚的透明玻璃，看见它们靠着本身唧管的动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倒游，追赶着鱼类和软体动物，吃小鱼，或被大鱼吃掉。它们以难以形容的方式胡乱地晃动着天生的触须，那触须就像小孩玩的蛇形吹气管。不管鹦鹉号走得多么快，但在这一大群动物中间也行驶了好几小时，渔网打到了无数的这种软体动物，我看到了其中九种是被奥宾尼分类过的，是太平洋出产的品种。

在这次横渡太平洋的航行中，海洋将所有的奇妙景象一一展现出来，变幻莫测的景色和不断更换的场面，让我们大饱眼福，我们不但被吸引着观察造物主在海洋里的杰作，还要来解开海底深处最惊人的秘密。

十二月十一日白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客厅中看书。尼德·兰和康塞尔则通过打开的防护板一直在观察那明亮的海水。鹦鹉号停住不动。它的储水舱里已经装满了水。它位于海底一千米的深度，在海底的这个深度几乎很少有生物栖息，只有大鱼偶尔出现。

我这时正在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是让·马西让·马西(1815—1894)，法国作家。写的《胃的奴仆》，我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书中美妙的文字时，康塞尔的说话声打断了我。

“先生，您能来一下吗？”他带着怪怪的语调对我说。

“什么事，康塞尔？”

“先生，请您来看看吧。”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前，向外看去。

在强烈的电光照耀下，我看见一团巨大的黑东西，静止不动地悬在海水中间。我很仔细地观察着它，想辨认出这条巨大鲸鱼类动物的性质。但心中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喊道：

“这是一艘船！”

“是的，”加拿大人说道，“是一只触礁而沉的船！”

尼德·兰并没有弄错。我们面前的确是一只船，弄断了的帆索仍然挂在链上，船壳看来还比较完整，船沉下来的时间顶多不过几小时而已。三根断桅从甲板上两英尺高的地方被砍下来，这表明遇难的船被迫牺牲了桅墙。船是侧躺着的，内部已经被海水灌满，还在继续向左舷倾斜。沉默在海中的残骸看起来实在是凄惨，不过更为凄惨的是甲板上的情形：被缆绳缠绕的尸体还在那里躺着！我数了数，有四具尸体——四个男人，其中一人站在舵边，还有个年轻的妇人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半个身子在船尾的甲板上。有鹦鹉号电光的照明，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那还没有被海水腐蚀的面容。她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小孩举在她头上，那可怜的小生命却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脖子！四个死去水手的样子看起来很吓人，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抽搐成一团，却还在作最后的努力，以摆脱那把他们缠在船上的缆绳。只有那个看航路的舵手，样子比较镇定，神情严肃，灰白的头发贴在前额，一只手放在舵轮上，好像还在驾驶着遇难的三桅船在海底深处航行！

多么凄惨的场面呀！我们都沉默不语，在这真实的海难面前，也可以说在这最后一刻拍摄下来的沉船照片面前，我们的心跳动得厉害！我已经看见，一些红了眼的巨大鲨鱼，正被这人肉诱饵所引动，向这里游来！

其时，鹦鹉号绕过了这艘沉没的船，继续向前航行，我因此可以看见写在沉船尾牌上的船名：佛罗利达号，山德兰港。

第十九章　万尼科罗群岛

上面看到的可怕景象是鹦鹉号在航行中碰到的一系列海难的开始。自从到了交通频繁的海域中，我们就经常看见遇难的船只在海水中腐烂，在海底更深的地方，还有大炮、子弹、锚、链以及其他许多铁器，大多都已经生锈。

不过，鹦鹉号总是带着我们向前走。我们在潜水船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十二月十一日，我们看见了波蒙图群岛，它位于南纬十三度三十分到二十三度五十分，西经一百二十五度三十分到一百五十一度三十分之间，从度西岛直至拉扎雷夫岛，由东南偏东至西北偏西，连绵五百法里。群岛的面积共三百七十平方里，由大约六十个小群岛组成，在这些小群岛中间，有一组叫甘比尔群岛，已被法国占领并作为它的保护地。这些小群岛全是石灰质的珊瑚岛。由于珊瑚虫所起的作用，岛屿缓慢但连续地上升，因此，总有一天这些小岛会连成一片。新连接起来的群岛又会跟邻近的群岛衔接，长此以往，从新西兰和新喀里多尼亚岛起，至马克萨斯群岛，便会出现一个新大陆，那就是将来的第五大洲。

那天，我在尼摩船长面前大谈我上述的新大陆构成理论，他却冷冷地回答我：

“地球上所需要的并不是新大陆，而是新人！”

在这次航行中，鹦鹉号偶然开到克莱蒙托—托内尔岛，群岛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岛，它是一八八二年由“米涅瓦女神号”船长贝尔发现的。我由此得以研究太平洋中的小岛所构成的石珊瑚体系。

石珊瑚跟一般珊瑚不能混为一谈，它们有一层石灰质的表皮，其构造的各种变化使我的老师、著名的密尔·爱德华先生把它们分为五个部分。这些分泌珊瑚骨的微生物，数以亿万计地生活在它们的细胞里面。组成岩石、礁石、小岛、岛屿的，正是这些微生物分泌的石灰性沉积。在某一处，它们形成一个圆形的环，围绕着一个珊瑚洲或一个内湖，边缘有缺口，可与大海相通。在另一处，它们又形成一些礁石悬崖，新喀里多尼亚海岸和波蒙图群岛的一些岛屿沿岸，都有相似的礁石悬崖。在别的地方，比如在联合岛和毛利斯岛，它们筑起礁石脉，像笔直的高墙一样，高墙附近的海水深不可测。

沿着克莱蒙托—托内尔岛的悬崖延伸几百米，我看到的就是令人赞叹的、由这些微生物中的劳动者所完成的巨大工程。这些悬崖大多都是石珊瑚的杰作，这些石珊瑚名称各异，有千孔珊瑚、细孔珊瑚、星珊瑚和脑形珊瑚等。石珊瑚在海波激荡的表面一层生长得更好，因此，它们建造这些工程是从上层开始，渐次及于下层的，上层带着剩余的分泌物，渐渐沉到下面去，至少达尔文学说就是这样解释的。达尔文的学说在我看来，比认为沉入海面以下几英尺的山顶或火山顶是这些工程的基础的观点更高明。

我可以在离得很近的地方观察这些新奇的礁石脉，因为探测器和这些墙并排直立测量出的深度超过三百米，我们船上的阵阵电光把这石灰质的高墙照得灯火通明。

康塞尔问我这些高墙积累起来要花多少时间，我回答他，根据学者们的估计，积累八分之一英寸厚需要一个世纪，也就是一百年左右的时间，这个回答让他惊异万分。

“这么说的话，”他问我，“造成这些高墙得要……”

“得十九万两千年，康塞尔，这就把《圣经》记载的时间特别地延长了。此外，煤炭的形成，就是说，被洪荒时期洪水冲积的森林所矿化，需要的时间比这个还要长很多。我还要补充一点，《圣经》中记载的时间只是表明一个时期，并不指两次太阳出来之间的间隔，因为，按照《圣经》的说法，太阳并不是开天辟地的第一天就存在的。”

当鹦鹉号浮到海面上的时候，我们眼前呈现出低矮和多树的克莱蒙托·托内尔岛。显然，岛上的珊瑚石是因为龙卷风和暴风雨的冲刷而变成肥沃的土地的。不知什么时候，一些谷粒果核被风暴从邻近土地带来，落在石灰质的地上，地里夹杂了腐烂的鱼类和海产植物，成为很好的草木肥料。随后又有一些果核被海浪冲来，漂到了这片新开辟的海岸。不久果核发芽生根，渐渐长大，成树成林，阻住水汽的蒸发。河流于是形成了，植物也越来越茂盛。还有些微生物、爬虫、昆虫，附在被大风刮起的树干上，被吹到这边。海龟到这里来下蛋，鸟儿在嫩枝上结巢。动物就这样在岛上活跃起来。不久，人类被岛上的美丽的景色和肥饶的土地所吸引，也在岛上出现了。这些群岛就是这样形成的，它们是微生物的惊人杰作。

傍晚时分，克莱蒙托·托内尔岛在远处隐没不见，而鹦鹉号的航线显然改变了。在西经一百三十五度上与南回归线交会以后，潜水船重新沿着南北两回归线间的海水，向西北偏西方向驶去。尽管夏季的太阳光十分厉害，但我们一点也不感到炎热，因为在海底三十至四十米的地方，温度不会超过十到十二度。

十二月十五日，我们在东边望到了使人流连的社会群岛和堪称太平洋明珠的婀娜多姿的塔希提岛。早晨，在距离塔希提岛几海里的下方，我望见了这座岛上高耸的山峰。这一带海域的水产供应我们许多美味的鱼，像鲭鱼、鲣鱼、乳白鱼，以及好多种属于鳗鱼类的海蛇。

鹦鹉号已经行驶了八千一百海里。当它穿过汤加塔布群岛和航海家群岛之间的时候，潜水船上测程器显示的记录已经是九千七百二十海里；汤加塔布群岛是阿尔戈号、太子港号和波特兰公爵号上的船员遇难的地方，航海家群岛是拉佩鲁兹拉佩鲁兹(1741—1788)，法国航海家。的朋友郎格尔船长被害的地方。接着，我又望见了维蒂群岛，岛上的土著人曾经屠杀过联盟号上的水手和指挥“可爱的约瑟芬号”的法国南特人布罗船长。

该群岛从北至南为一百法里，从东至西为九十法里，地处南纬六至二度，西经一百七十四至一百七十九度之间，是由很多小岛和暗礁组成的，如维蒂岛、瓦努阿岛和甘杜朋岛等。

该群岛是由塔斯曼塔斯曼(1603—1659)，荷兰航海家。于一六四三年发现的，也就在那一年，托利切托利切(1608—1647)，意大利物理学家。发明了气压表；路易十四登上皇位。现在，请读者评判，这三件事究竟哪一件对人类最有益处。随后，库克在一七一四年，德·昂特加斯托德·昂特加斯托(1737—1793)，法国航海家。在一七九三年曾来过这里，最后，杜蒙·居维尔杜蒙·居维尔(1790—1842)，法国航海家。在一八二七年经过勘察后弄清了群岛的地理形式。鹦鹉号又驶近了魏利阿海湾，这里曾是弄清拉佩鲁兹海难事件秘密的狄隆船长探险过的地方。

在魏利阿海湾中我们打到了很多好吃的牡蛎，我们在饭桌上把牡蛎剥开，毫无节制地吃个不停。大家知道，这种软体动物属于贝壳蛇类，在地中海科西嘉岛很常见，叫薄壳牡蛎。如果没有各种消灭它们的方法，这些团结成群的动物必然会充斥这一带海湾，有人计算过，光是一个牡蛎就可以产两百万个卵。

在这次大吃牡蛎的过程中，尼德·兰对他的贪食没有任何后悔，因为牡蛎向来就不会使人产生饱胀感。确实，供给一个人每日营养所需要的三百一十五克氮素中，至少要二百个牡蛎。

十二月二十五日，鹦鹉号行驶在新赫布里底群岛间，该群岛由盖罗盖罗(1560—1614)，葡萄牙航海家在一六零六年发现，一七六八年，布几威尔布几威尔(1729—1811)，法国航海家。曾来这里探险，一七七三年，库克给它重新命名，也就是现在所称的新赫布里底。这一群岛位于南纬十五至二度，西经一百六十四至一百六十八度之间，由九个主要的大岛组成，形成一条从西北偏北至东南偏南的一百二十法里的长带。我们的船沿着奥卢岛岸边走过，在正午时刻观察，觉得这岛好像一堆青绿的树林，上面有一座很高的山峰耸立。这一天是圣诞节，是基督教徒所钟爱的家庭团聚节，尼德·兰因为不能度过这个节日而感到遗憾万分，情绪十分低落。

二十七日早晨，尼摩船长走进客厅，我已经有七八天没有看到他了，不过他脸上的神气总像是跟你分手不到五分钟的样子。我当时正在看那平面图上的鹦鹉号所走的航线。船长走过来，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只说出了一个名字：

“万尼科罗群岛。”

这个名字很有诱惑力。它是拉·白鲁斯探险船队失事处一些群岛的名字。我腾地一声站起来。

“鹦鹉号要带我们去万尼科罗群岛吗？”我问。

“是的，教授。”船长回答。

“那么我可以去观察那些出名的岛屿了吗？”

“如果您高兴，我们可以去观察，教授。”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万尼科罗群岛呢？”

“就要到了，教授。”

我跟着尼摩船长登上平台，然后，我就开始全神贯注地在海面上搜索。

在东北方向，有两座大小不等的由火山形成的岛屿露出海面，四周围绕着四十海里长的环形珊瑚礁。我们现在就在万尼科罗岛面前了，杜蒙·居维尔一定要叫它为探索岛，我们面对的正好是位于南纬十六度四分和东经一百六十四度三十二分之间的这个岛上的小避风港万奴港。岛上长满了绿色植物，土地从岸边的海滩一直延伸到岛内的高峰，岛上最高的山峰是高九百米左右的卡波古山。

鹦鹉号通过一条狭窄的水道，穿过外围岩石构成的一道礁石环，来到了防波堤里面，这里的海水深度五十米至六十五米之间。我看见树荫下有十二三个土人，他们看到我们的船开来，表现得极端惊讶。看见这长长的灰黑东西在水面上行驶，他们可能认为是他们应当防备的一条很厉害的鲸科动物吧！

这时，尼摩船长向我询问拉·白鲁斯失事遇难的情形，问我都知道些什么。

“船长，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已。”我回答他。

“您可以把大家都知道的情形告诉我吗？”他的语气中带些讥讽。

“当然可以。”

于是，我把杜蒙·居维尔在最后发表的著作中关于这件事所谈到的情形告诉了他，下面就是简单的概述。

一七八五年，拉·白鲁斯和他的副手郎格尔船长受到路易十六的派遣，作环游地球的航行。他们乘罗盘号和浑天仪号两艘三级舰出发，此后就再也没有听见他们的消息了。

一七九一年，法国政府对这两艘战舰的命运感到十分担心，于是装备了两艘大运输舰“探索号”和“希望号”，准备出发做寻找的工作。这两艘大运输舰于九月二十八日离开布勒斯特海港，由德·昂特加斯托指挥。但两个月后，从阿尔贝马尔号船的船长、一个名叫波温的人送来的报告得知，在新佐治岛沿岸看到了失事的两艘战舰的残骸。德·昂特加斯托并不知道这个报告——而且这报告也不是很可靠——他向着海军部群岛驶去，根据亨特船长的一个报告说，这个群岛是拉·白鲁斯失事遇难的地方。

德·昂特加斯托指挥的搜寻没有丝毫结果。“探索号”和“希望号”甚至经过万尼科罗群岛前也没有停留，总的来说，这次搜寻航行很不顺利，因为德·昂特加斯托和他的两名副手以及船上好几名水手都丢了性命。

第一个无可争辩的将遇难者的踪迹通过可靠遗物找出来的是一位经常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老航海家狄隆船长。一八二四年五月十五日，他的圣巴土利克号，经过新赫布里底群岛之一的第克贝亚岛附近。在那里，一个印第安人乘着独木舟靠近他的船边与他搭讪，卖给他一把银质的剑，剑柄上有雕刻的文字痕迹。这个印第安人还说，他曾在六年前在万尼科罗岛居住期间曾看见过两个欧洲人，他们是一艘遇难船只的船员。

狄隆很快就猜到，这一定是拉·白鲁斯船上的遇难人员，因为这些船只的失踪是众所周知的事件，曾经震动世界。狄隆本来打算到万尼科罗群岛去探察一番，因为据那个印第安人说，那里还有遇难船只的许多遗物，可是海浪和暴风阻挡了他。

狄隆回到加尔各答。在那里，他想方设法说服亚细亚公司和印度公司对他的发现产生了兴趣。他于是得到一只命名为搜索号的船，由他指挥，在一八二七年一月二十三月，由一个法国人陪同，乘船出发，前往搜寻遇难船只。

搜索号在太平洋上找了好几处地方，于一八二七年七月七日，在万尼科罗群岛前停泊，地点就在此刻鹦鹉号所在的这个万奴小港中。

在这个地方，狄隆收集到了许多遇难船只的遗物：铁质用具、锚、滑车的铁链环、小炮、一枚口径一百八十米的炮弹、残破的天文仪器以及船后部的断片。此外，还有一口铜钟，上面有这样一段铭文：“巴赞为我而造”，这是一七八五年左右，布勒斯特军械局铸造厂使用的标记。因此，这件事就十分明确了。

狄隆为了使自己所获得的材料更加完备，在遇难的地方一直待到同年十月。随后，他离开了万尼科罗群岛，去了新西兰，一八二八年四月七日到了加尔各答，然后回法国，在法国他受到查理十世的热情招待。

可是，在这之前，杜蒙·居维尔因为不知道狄隆所做的搜寻工作，已经先出发到别处去找寻失事的船只了。而且，他从一只捕鲸船的报告中得知，有好些徽章和一种圣路易十字勋章在路易西亚德群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的土著人手里发现。

杜蒙·居维尔于是指挥着“星盘号”向大洋出发，在狄隆离开了万尼科罗群岛两个月后，他的船停在霍巴特镇。在霍巴特镇，他知道了狄隆所获得的结果，而且他又从加尔各答轮船公司的“联盟号”的大副——一个名叫詹姆斯·何伯斯的人那里知道，他曾在南纬八度十八分和东经一百五十六度三十分之间的一个小岛上，看到过这个小岛上的土著人所使用的一些铁条和红色毛布。

杜蒙·居维尔有点左右为难，他不知道对这些不太可靠的报刊所登载的消息是否应该相信，最后他决定开到狄隆曾经到过的地方去。

一八二八年二月十日，星盘号到了提科皮亚岛，请了一个落户在岛上的逃兵作向导兼翻译，他的船就此向万尼科罗群岛驶去，二月十二日，星盘号望见了万尼科罗群岛，直至十四日他都是沿着群岛的礁石脉行驶，到了二十日才停泊在万奴岛的天然港内。

二十三日，船上好几名船员上岛搜索了一圈，找回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残余物品。当地土著人采取不认账和推诿的方法，拒绝带他们到船只遇难的地方去观察。这种暧昧不明的行为十分可疑，更让人相信他们曾经虐待过船上的遇难人员，事实上，他们表现得也好像是非常害怕杜蒙·居维尔要给拉·白鲁斯和他的同伴们报仇似的。

可是，在二十六日，土著人因为得到了贿赂，并且知道他们不至于受到任何报复，所以最终才带领星盘号的大副雅居诺先生到了船只遇难的地方。

在出事点五至六米半的水深处，在巴库和万奴两岛之间的礁石间，散落着锚、炮、压舱铁块和铅块，都被石灰质的沉积层黏住了。星盘号的大艇和捕鲸船开到了这个地方，费了很大气力，才把一个重一千八百斤的锚，一尊口径八十毫米的铁铸大炮，一大块压舱铅和两尊铜炮打捞了上来。

杜蒙·居维尔在详细询问土著人后，得知拉·白鲁斯在这个岛附近的暗礁上损失了他的两只船后，又造了一只比较小的船，他乘新造的船出发，但第二次又失踪了……至于在什么地方失踪则没有人知道。

于是，“星盘号”在一株红树下立了一座衣冠冢，以此纪念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和他的那些同伴。这座冢是一座简单的四角形锥形建筑，建筑在一座珊瑚礁石上，上面没有任何金属饰物，这是为了避免引起土著人的贪心。

之后，杜蒙·居维尔打算离开这个岛，但他的船员受了海上不良气候的影响，很多人患上海上所特有的热病，他本人也病得很严重，一直到三月十七日才拔锚动身。

这期间，法国政府担心杜蒙·居维尔不了解狄隆的工作成果，于是派出“巴约乃兹”号战舰到万尼科罗群岛，战舰由列哥郎·德·特洛穆兰指挥，这艘战舰当时停在美洲西部海岸。巴约乃兹号在星盘号离开了几个月后才开到了万尼科罗岛面前，但在那里并没有找到什么新的资料，只是证实了土著人对拉·白鲁斯的衣冠冢没有任何破坏。

上面就是我给尼摩船长说的关于这件事的主要内容。

“这样说来，”他对我说，“在万尼科罗群岛失事的遇难人所建造的第三只船，究竟在什么地方遇难沉没了，人们现在还是不知道吗？”

“的确还没有人知道。”

尼摩船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我做了个手势，要我跟着他到客厅中去。这时，鹦鹉号潜到海面下几米深的地方，客厅的护窗板已经打开了。

我急忙走到玻璃隔板面前观看，只见海里覆盖了菌生植物、管状植物、翡翠海草、石竹小草等，在它们下面，有成千上万的十分可爱的鱼类，如鲍鱼、雕纹鱼、颅骨鱼、金鲷等，我发现捞网没有打捞起的遗失船只的遗骸，如铁镫索、铁锚、火炮、炮弹、绞盘架和船头废料等，全是遇难船只留下的东西，现在上面都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海藻。

正当我注视那些使人心中难受的遇难船只的残骸时，尼摩船长用一种严肃的口吻对我说道：

“一七八五年十二月七日，拉·白鲁斯船长率领罗盘号和浑天仪号两艘船起航。他最初停泊在波坦尼湾，造访过友谊群岛，新喀里多尼亚，然后向圣克鲁斯群岛出发，中途停在哈巴衣群岛的拿摩加岛。然后，到了以前不知道的万尼科罗群岛的礁石丛里。罗盘号撞在南边海岸的礁石上，浑天仪号前去援救，但也同样撞上暗礁。罗盘号几乎当场被撞得粉身碎骨，浑天仪号搁浅在下方，仍然坚持了好几天才沉没。当地土著人善意地收留了遇难船员，招待得非常好。遇难船员便在岛上安顿下来，还利用两艘破损的大船的残骸建造了一只较小的船。有几名船员愿意居住在万尼科罗群岛上，而另外一些船员，也就是那些体弱有病的则都跟随拉·白鲁斯一同出发。他们向所罗门群岛驶去，结果在这个群岛的西部海岸，在失望岬和满意岬之间，他们所有的一切，连人带物，全都沉入了大海之中。”

“您是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呢？”我惊讶地喊道。

“看看吧，这不正是我在那最后一次遇难失事的地方所找到的遗物吗！”

尼摩船长拿出一只印有法国国徽标记的白铁盒给我看，标记已经被海水侵蚀得锈迹斑斑。他打开铁盒，我看见里面有一卷纸色发黄的公文，但字迹还是清晰可辨。

这公文正是法国海军大臣签发给拉·白鲁斯船长的训令，旁边还有路易十六的亲笔批语呢！

“哎！”尼摩船长说道，“对一位海员来说，这样的死称得上是善终！这座珊瑚坟墓实在是太幽静了！但愿上天让我和我的同伴不要葬在别处的坟墓中！”

第二十章　托列斯海峡

十二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夜间，鹦鹉号以极快的速度驶离了万尼科罗群岛海域。朝西北方航行，在三天之内，它就行驶了七百五十法里，从拉·白鲁斯群岛穿过了巴布亚群岛的东南尖角。

一八六八年一月一日，新一年的第一天，一大清早康塞尔登上平台向我走来，这个老实人对我说：

“先生，请接受我送给您的新年祝福，祝您一年顺利！”

“感谢你，康塞尔，我接受你的祝福就像往年一样。不过有个问题我想问你，按我们目前所处的状况来看，你说的‘一年顺利’指的是什么？是在这一年将会结束我们在船上的囚徒生活呢，还是继续这段奇异的海底旅行呢？”

“我的上帝，”康塞尔回答，“我真不知道怎样对先生说才好。两个月来，我们的确看到许多稀奇有趣的事物，可以说是百看不厌。如果长此以往，我真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可是我认为这样的机会我们永远都不会找到了。”

“是的，永远找不到了，康塞尔。”

“另外，尼摩先生，正如他的拉丁语的名字所表示的意义一样，他的存在与否，似乎都不会让人觉得碍事。”

“康塞尔，你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先生不介意我说，我想我所说的‘一年顺利’，就是在这一年让我们看见一切……”

“看见一切，康塞尔，你是说看见一切吗？这可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再说，尼德·兰又会怎么想呢？”

“尼德·兰的想法与我恰恰相反，”康塞尔答道，“他是个很现实的人，同时又特别喜欢吃。我想，只是看鱼和吃鱼并不能使他满意。对一个真正的萨克逊人来说，没有酒、面包和肉的生活是很难过的，他习惯吃牛排，并在吃的时候喝一些白兰地或真尼酒！”

“康塞尔，就我个人来说，吃喝问题并不让我苦恼。我对船上的饮食没什么意见，现在就已经习惯了。”

“我也是这样，”康塞尔说，“所以，我想留下，尼德·兰却想逃走，所以，新开始的这一年，如果我是不顺利的，那么他就将是顺利的了；反过来也是如此。那么，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顺利的人。说到最后，我还是要敬祝先生万事如意。”

“谢谢，康塞尔，只是，关于新年礼物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暂且用握手来作为新年的贺仪。目前，我只有这个可以做。”

“先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慷慨。”康塞尔回答。

说完这话，这好小伙就走开了。

一月二日，自我们从日本海出发到现在，已经行驶了一万一千三百四十里，即五千二百五十法里。现在在鹦鹉号的冲角面前伸展的，就是澳大利亚东北海岸珊瑚海的危险海域。我们的船在距离海岸几海里远的地方，沿着可怕的暗礁驶过去。一七七零年六月十日，库克率领的船队几乎在这里失事，库克自己乘的那艘船碰在一座礁石上，船之所以没有沉，是因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原因，那就是有一块被撞下来的珊瑚石凑巧堵在了被冲破的船体裂缝上，以此才得以保全。

我十分想看看这条长三百六十法里的暗礁脉，暗礁脉上常有汹涌澎湃的海水冲击，听上去就好像雷声，震耳欲聋。可是，就在这时，鹦鹉号却把我们带到海底很深的地方，所以我没有法子看到这座珊瑚石构成的悬崖峭壁。我只能欣赏那些渔网所打到的各种不同的鱼类。我在其中看到了白金枪鱼，这是跟金枪鱼一般大小的鲭鱼，两侧呈浅蓝色，身上有横斜的带纹，这些带纹随着年龄的增大而逐渐消失。这些鱼成群结队地陪伴在我们左右，并且将美味可口的肉供应给我们。我们还打到了许多青花鱼和几条锥角飞鱼，青花鱼长半分米，味道像海鲷。锥角飞鱼可以说是真正的海底飞燕，在夜间，它们能放出磷光，交替在空中和水中闪烁。我又在网袋里看到了属于软体类和植虫类的各种不同的翡翠虫、海胆、双壳贝、马刺贝、罗盘贝、玻璃贝、蟹守螺。打到的植物主要有漂浮的美丽海藻、昆布和大囊藻。它们身上有从细孔中分泌出的一种黏液。在这些海藻里面，我还采到一种十分好看的胶质海藻，这种海藻在巴黎自然博物馆已经被当做天然珍宝来收藏。

通过珊瑚海两天后，在一月四日，我们望见了巴布亚岛海岸。这时，尼摩船长告诉我，他打算经由托列斯海峡行驶到印度洋去。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说。尼德·兰非常高兴，他觉得这条航线是渐渐靠近欧洲海域的。

托列斯海峡将巴布亚岛(又名新几内亚岛)跟新荷兰岛分开。它被认为是很危险的海峡，这不仅是因为它有刺猬一般的暗礁，还因为这里经常有凶残的土著人出没。

巴布亚岛长约四百法里，宽约一百三十法里，面积约四万平方法里。它位于南纬零度十九分到十度二分，东经一百二十八度二十三分到一百四十六度十五分之间。中午，大副来测太阳高度的时候，我看见阿尔法克斯山极为陡峭的高峰。

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佛朗西斯·赛拉诺所发现了巴布亚岛，此后，唐·约瑟·德·米纳塞斯在一五二六年，格利加瓦在一五二七年，西班牙将军阿尔瓦·德·萨维德拉在一五二八年，尤戈·奥蒂兹在一五四五年，荷兰人舒腾在一六一六年，尼古拉·苏留克在一七五三年，塔斯曼、当皮埃、富美尔、卡铁列、爱德华、布几威尔、库克、贺列斯特、马克·克鲁埃、昂特卡斯托于一七九二年，杜比列在一八二三年，杜蒙·居维尔在一八二七年，都曾先后来过这里。德·雷恩兹曾经说过：“巴布亚岛是占领整个马来西亚的黑人的集中地。”所以，我相信，这次航行很可能快要把我拉到可怕的安达曼人的面前了。

鹦鹉号行驶到了地球上最危险的海峡的入口，托列斯海峡，即便是最有勇气的航海家也很少敢冒险通过，路易·帕兹·德·托列斯从南极海返回美拉尼西亚群岛时，曾经冒险从这里穿行而过。一八四零年，杜蒙·居维尔的几艘轻护舰曾在这里搁浅，当时差点连人带船全部葬身大海。鹦鹉号虽然对大海中所有的危险都无所畏惧，但现在也要来尝试这个海峡中的珊瑚礁的厉害了。

托列斯海峡的宽度大约只有三十四法里，但是有无数的岛屿、暗礁和岩石堵在其中，给航行带来很多困难，船进了这个海峡，就几乎寸步难行。所以，尼摩船长为了安全通过这个海峡，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鹦鹉号浮在水面上以适中的速度前进，它的螺旋桨像鲸鱼类的尾巴一般，慢慢地拍打着海浪。

我和两位同伴乘这个机会登上了总是没有人的平台。在我们面前是操舵手的驾驶舱，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定是尼摩船长本人在里面亲自驾驶鹦鹉号。

我面前是标注详尽而精确的托列斯海峡地图，这份地图由海洋工程师古旺·德波亚以及海军少尉现在已经是海军上将的万尚·杜日兰合作完成，他们在杜蒙·居维尔的最后一次环球航行期间，曾是参谋人员。这份地图与威廉·派克·金船长制作的都是目前最完善的地图，可以将其当做最好的向导来避免危险，我很认真地查看着地图。

在鹦鹉号周围，海水湃澎汹涌，以二点五海里的速度从东南奔向西北，海水打在露出尖峰的珊瑚礁上，溅起朵朵浪花。

“好险的海域！”尼德·兰对我说。

“是的，非常凶险，”我回答，“就连鹦鹉号这样的船恐怕都不好应付。”

“这个奇怪的船长，”加拿大人又说，“他一定要十分熟悉他走的航线，因为我看到一堆珊瑚礁石，一个不小心，触上了可就会撞个粉碎。”

的确，我们所处的情形十分危险，但鹦鹉号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在这些凶险的暗礁中间安然驶过。它并不是完全沿着星盘号和泽雷号所走的航线行驶，那条航线对杜蒙·居维尔来说是致命的。鹦鹉号的航线更靠北边一点，紧沿着莫利岛，然后再回头向西南方航行，朝甘伯兰岛驶去。我本以为它会一直开到甘伯兰岛，但它又突然掉头向西北方驶去，穿过许多不知名的小岛和岛屿，向通提岛和莫韦海峡驶去。

我心中已经在想，尼摩船长简直冒失到发疯了，他难道是要把他的船驶向杜蒙·居维尔的船几乎沉没的那条狭窄海道中去吗？正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又再次改变方向，正指西方，向格波罗阿尔岛驶去。

这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海浪汹涌，鹦鹉号驶进这个岛，岛上那些很好看的班达树林引人注目，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不时出现。我们沿岛走了两里左右。

突然，一个冲击把我震倒了。鹦鹉号撞上了一座暗礁，已经停止不动，靠左舷的部分轻微地搁浅了下来。

当我站起来时，我看见尼摩船长和他的船副已经出现在平台。他们将船的情况检查了一番，用我不懂的语言彼此交流了几句。

我们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距右舷两海里远的地方是格波罗尔岛，岛的海岸从北至西做圆形，就好像一只长长的手臂。南边和东边，已经看见一些由于退潮露出的珊瑚石尖。我们的船已经整个地搁浅在海水中，而且是在一片潮水上涨时并不太高的海域里，这种情况对鹦鹉号重回大海是十分不利的。不过，潜水船本身没有损坏，船身非常坚固。但是，虽然它没有沉没，没有损坏，却很有可能永远搁浅在暗礁上，这样的话，鹦鹉号不就完蛋了吗？

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尼摩船长向我走来，他看上去还是像以往一样冷静，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害怕。

“发生事故了吗？”我问他。

“不，只是个小意外。”他回答我。

“是个小意外，”我又说，“但它也许要使您再度做您不愿意做的陆上居民呢！”

尼摩船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这是在足够明确地对我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再逼迫他重新回到陆地上去。过了会儿，他又对我说：

“阿龙纳斯先生，鹦鹉号现在没有任何损坏。它仍然可以带您去了解大海的秘密。我们的旅行才仅仅是一个开端呢，能够陪伴您我感到十分荣幸，我可不想让这次旅行这么快结束。”

“不过，尼摩船长，”我并没有反击他这句带有很大讽刺的话，只是说，“鹦鹉号是在海水涨潮的时候搁浅的。一般说来，太平洋的潮水上涨时都不高，如果您不能把鹦鹉号浮起来——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那我就看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它离开暗礁，重回大海。”

“太平洋的潮水涨得的确不高，教授，您说得没错，”尼摩船长回答我说，“不过，托列斯海峡，涨潮和退潮之间却仍有一米半的落差。今天是一月四日，五天后就是月圆。如果那时这个讨人喜欢的月球掀不起足够高的海潮，不给我帮忙出一把力，那才十分奇怪呢！”

说完这话，尼摩船长和跟在他后面的船副又一同走下平台了。至于潜水船，还是停止不动，很稳当地待在那里，就好像那些珊瑚虫已经用它们的黏合剂将船黏在那里一样。

“怎么样呢？先生。”尼德·兰在船长走开后，走到我面前问道。

“不怎么样，尼德·兰，是这样，我们要耐心等待一月九日海潮到来，因为到那一天，月球似乎会大发善心，把我们送回到大海上去。”

“就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

“船长难道不会把锚抛到海中去，然后再想办法把船拉上来吗？”

“既然涨潮就可以做到，何必那么费事。”康塞尔用一句很简单的话作了回答。

加拿大人看了一眼康塞尔，然后耸耸两肩，以一个水手的身份内行地对我说道：

“先生，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告诉您，这堆铁家伙再也不能在海面上或海底下航行了。现在除了把它当废铁论斤卖掉外，没有别的用处了。因此，我认为应该是跟尼摩船长不辞而别的时候了。”

“尼德·兰，老朋友，”我答道，“对这艘船的命运我不像你这样悲观，四天后，我们还有希望让太平洋的潮水把我们带回大海之中。另外，如果我们是靠近英国或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海岸，那么逃走的计划或许就是可行的，但现在是在巴布亚海域，那就不一样了。再说，假如鹦鹉号真的没有法子脱身，我们再采取这个最后办法也并不算迟，我总认为逃走是很危险的举动。”

“那我们至少可以探查下这地方的地形？”尼德·兰又说，“这是一个海岛，在这岛上有树林。树林里有陆地上的动物栖息，动物身上又有大块大块的肉，我真想咬它们几口。”

“关于这点，尼德·兰老兄说得对，”康塞尔迎合着说，“我认同他的意见。先生难道不能问一问您的朋友尼摩船长，可不可以把我们送到岛上去，哪怕只是让我们的脚再踩踏一下陆地也好，至少可以让我们记得在陆地上行走的习惯也好啊！”

“我可以去问问他，”我回答，“不过，我担心他不会答应。”

“请您试试吧，”康塞尔说，“对船长的好意，我们一定铭记在心，决不会有什么出格的行动。”

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尼摩船长居然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且是很热情、很礼貌地答应了我，甚至没有让我保证一定要回到船上来。不过，要想在新几内亚岛上逃亡是很危险的举动，我决然不让尼德·兰这样做。落在巴布亚的土著人手里，还不如在鹦鹉号船上当俘虏好些。

有只小艇可以供我们第二天早晨使用，我没有问尼摩船长是不是愿意跟我们一同去。我甚至认为，船上可能没有人来给我们划艇，驾驶小艇的事要尼德·兰一人担当了。另外，我们离岸也就两海里远，在充满暗礁的水路中行驶，大船的话十分凶险，但划一只轻快的小艇，对加拿大人来说很简单，简直就和玩一样。

第二天，一月五日，小艇已被从安放它的地方拖了出来，从平台上放入海中。干这些事情，两人就足够了。桨就在艇中，我们只需上去坐好就行。

八点，我们带了电气枪和刀斧从鹦鹉号下来，上了小艇。海面相当平静，有微风从岛上吹来。康塞尔和我操起双桨用力地划着，尼德·兰掌舵，我们在狭小的水道中顺利驶过，并且驶得很快。

尼德·兰抑制不住他的快乐心情，就像从监牢中逃出来的囚人，根本没去想到还要回到船上的事。

“吃肉！”他不断地说，“我们要去吃肉了！吃真正的野味了！可惜没有面包，不过也成！我没说鱼是不好吃的东西，但整天吃实在受不了啊！一块新鲜的野味，放在火上烤起来是可以好好地满足下我们的口味呢。”

“真是馋！”康塞尔回答，“说得我嘴里都要流口水了！”

“我们必须知道，”我说，“岛上的树林中是不是有很多禽兽出没，它们是不是身材高大，是不是会危及猎人的生命。”

“对！阿龙纳斯先生，”加拿大人回答，他的牙齿就像快要磨好了刀似的，“如果这岛上除了老虎外没有别的四足兽，那我要吃老虎的肉，吃老虎腰窝的那块肉。”

“尼德·兰老兄，真是有点令人担心呢。”康塞尔说道。

“不管怎样，”尼德·兰又说，“只要有没有羽毛的四足兽，或所有有羽毛的两脚飞禽，一出来我就给它一枪，用子弹向它们问好。”

“好呀！”我说道，“尼德·兰，您又开始冒失起来了！”

“阿龙纳斯先生，别担心，”加拿大人回答，“请用力地划吧，用不了二十五分钟的时间我就可以照我的烹调法给您弄一盘肉来。”

八点半，鹦鹉号的小艇在顺利穿过了围绕格波罗尔岛的珊瑚礁后，在沙滩上慢慢地停下来了。

第二十一章　陆地上度过的几天

当我的双脚踩在地上时，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深刻印象，尼德·兰用脚使劲跺着土地，好像要把这片土地据为己有似的。事实上，照尼摩船长的说法，我们做“鹦鹉号的乘客”也不过仅仅两个月，或者换种说法，已经给鹦鹉号船长做俘虏两个月了。

几分钟后，我们距离岛上只有一子弹射程的距离了。这片土地差不多完全是由石珊瑚质沉积而成的，几条干涸了的河床里间杂有花岗石的残余碎片，这说明此岛的形成是在远古时期。茂盛的森林形成了一块美丽的幕布，遮住了视线。这里有许多参天大树——有些树干高达二百英尺——由葛藤把它们彼此连接起来，看起来就像随风摇摆着的天然吊床。这里有合欢树、无花果树、火鸟树、麻栗树、木芙蓉、班达树、棕树，它们枝叶茂盛，相互混杂。在这些树的根部，在绿荫的保护下，生长着许多兰科、豆科、蕨科植物。

可是，加拿大人对这些美丽的植物并不在意，他抛开了美丽的植物，去追求更为实际有用的东西。他发现一棵椰子树，打下树上好几个椰子，我们把椰子劈开来，喝汁、吃肉，真是不亦乐乎，这稍微缓解了我们对鹦鹉号船上日常饮食的厌烦。

“真好吃！”尼德·兰说。

“的确美味极了！”康塞尔回答。

“如果我们把这些果品带回船上去，尼摩船长会不会反对呢？”加拿大人问道。

“我想他不至于反对，但他一定不会吃。”我答道。

“那他可就没口福咯！”康塞尔说。

“他不吃才好！”尼德·兰回答，“因为那样剩下来的才更多，我们就可以多吃了！”

“我告诉您一句话，尼德·兰师傅，”我对这个加拿大人说，他正准备打另一棵树上的椰子，“椰子的确好吃，但不要马上把小艇都装满了椰子，先看看岛上是否还有别的又好吃又有用的东西，譬如新鲜的蔬菜，鹦鹉号上的厨房一定非常欢迎，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先生说得没错，”康塞尔点头说道，“我提议把我们的小艇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放水果，一部分放蔬菜，一部分放猎物。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连野味的影子都还没有看见呢。”

“康塞尔，别失望，野物肯定会出现的。”加拿大人回答。

“那么，我们就继续前行吧，”我说，“不过眼睛要留神，要四处多看。岛上尽管看来荒无人烟，但很可能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对猎物性质的看法可能跟我们不一样！”

“嘎，嘎！”尼德·兰发出怪声，张着上下两腭的牙床，做出意义明确的动作。

“尼德·兰，您怎么啦？”康塞尔对着他喊。

“说真的，”加拿大人说道，“我现在开始真正明白吃人的诱惑力了！”

“尼德！尼德！您说什么？”康塞尔问，“您也喜欢吃人！那我跟您睡在一个舱房，在您身边，岂不是连性命都不安全了吗！难道有一天我醒来时，身子会被咬去一半吗？”

“康塞尔老弟，我很喜欢您，你放心，不到紧要关头我绝对不会吃你的。”

“这我可不敢相信——”康塞尔回答，“我们快打猎去！我一定要打一些猎物来满足这个吃人的人，否则的话，总有一天早晨，先生您就只能看见您的仆人用一块一块的肉来服侍您了。”

我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进树林，只用了两小时的工夫，就把树林的四面八方都走遍了。

我们很幸运，潜水船偶然的搁浅满足了我们的心愿，我们找到了许多可食的植物，其中有一种是热带地区最有用的产品，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船上所没有的宝贵食物。我说的植物叫面包树，在格波罗尔岛上有很多，我特别留心的是其中没有籽的一种，马来西亚语管它叫“利马”。

这种树与其他树的不同地方在于，它的树干笔直，有四十英尺高。它的树冠十分美丽，做环形状，树叶是多裂片的，生物学家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面包果树”，在马斯卡林群岛上，这种树已经成功地移植了。在团团的青绿丛中，有一些粗大的球形果子，约一分米大，外表凹凸不平，好像六角形。这是大自然赋予不产小麦的地区的一种植物，它不需要任何管理，一年里有八个月都会结面包果供给人们。

尼德·兰十分熟悉这些面包果。在他以前的多次旅行中都曾吃到过，所以，他清楚知道如何调制这种可吃的食物。所以，他一看见这些果子，马上就有了食欲，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

“先生，”他跟我说，“如果不让我尝一尝这面包树的果子，还不如去死！”

“那就尝尝吧，兰师傅，您随便尝吧。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实验的，让我们先试试看吧。”

“这个要不了多长时间。”加拿大人说。

他于是拿了一块凸镜，利用阳光点着了枯树枝，火光熊熊燃烧，树枝噼啪作响。与此同时，康塞尔和我在面包树上摘下了最好的果子。有些果子还没有到足够成熟的程度，厚厚果皮上蒙了一层白肉，几乎看不到什么纤维。其他的大多数果子已经泛黄，果肉已经有黏性了，只等着人去摘了。

这些果子并没有果核。康塞尔拿了十二三个给尼德·兰，尼德·兰把它们切成厚片放在火上烧烤，他一面切片，一面不停地说：

“您等着瞧吧，先生，这种面包非常好吃呢！”

“尤其是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面包了！”康塞尔说。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平常的面包了，”加拿大人补充说，“而是美味的糕点。先生，您难道从来没有吃过吗？”

“没有吃过。”

“那么，您就准备好享受这别有风味的美食吧。如果您吃了不再想吃的话，那我就算不上什么捕鲸王了。”

几分钟后，果子向着火的部分已经完全烤熟了。里面露出白面团，好像又软又嫩的面包心，吃起来的味道就像南瓜。

应当说，这种面包味道很好，我很喜欢吃。

“可惜，这样的美味无法长久地保持新鲜，”我说，“所以用不着带回船上去。”

“先生，怎么这样！”尼德·兰喊道，“您是以生物学家的身份来说这话，可我要拿面包师的身份来做事。康塞尔，您去摘些果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带走。”

“兰师傅，您准备如何处理这些果子呢？”我问加拿大人。

“用果子的果肉做成发面团，就可以长久保存，不会变质。当我要食用的时候，到船上厨房去烘烤就行，尽管会带些酸味，但您一定还是会觉得它非常好吃。”

“兰师傅，我想，有了这面包，看来我们就不缺什么了吧……”

“不，还缺些东西，教授，”加拿大人回答，“还缺些水果，还有蔬菜！”

“那我们去找水果和蔬菜吧。”

我们摘完了面包果，就动身去寻找我们在陆地上的午餐。

我们的寻找还是有所收获的，到中午左右，我们采摘到了大量的香蕉。这种热带的美味产物，一年四季都有，马来西亚人叫它们“庇桑”，意思是生吃，不必熟煮。除了香蕉以外，我们还采摘到了味道很辛烈的巨大雅克果、甜美的芒果和大到令人难以相信的菠萝。这次采摘花费了我们大部分时间，但成绩很好，所以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康塞尔总是跟着尼德·兰，捕鲸手一直走在最前面，在森林中走过的时候，他手法熟练，总是能采到很好吃的果子，不断充实着行囊。

康塞尔问道：“尼德·兰老兄，我们再也不缺什么了吧？”

“嗯！”加拿大人有些不耐烦地应道。

“怎么！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都是些素的，怎么能成为一顿正餐呢！”尼德·兰说道，“这些只能做饭后的甜食，可是浓汤在哪儿呢？烤肉在哪儿呢？”

“是呀，”我说，“尼德·兰答应过给我做排骨吃，现在看来，很成问题了。”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打猎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呢。你需要耐心些！我们一定可以碰到长羽毛或毛皮的动物，如果这里没有，别的地方说不定就有……”

“如果今天碰不着，明天说不定就可以碰着，”康塞尔补充道，“所以我们不应该走得太远。我建议还是回小艇中去吧。”

“什么！现在就要回去了！”尼德·兰喊道。

“在黑夜到来之前我们一定要赶回去。”我说。

“现在是什么时间呢？”加拿大人问。

“至少是下午两点了。”康塞尔回答。

“在陆地上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尼德·兰带着惋惜的口吻说道。

“走吧。”康塞尔说。

我们从林中穿回时，又得到了新的食品，因为我们临时又采摘了些槟榔，还采摘了一些四季豆，我认出它就是马来西亚人叫做“阿布卢”的豆子，还有些质量上等的芋薯。

当我们回到小艇时，发现带回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可是尼德·兰却觉得还不够。不过，他的运气真不错。在我们上小艇的时候，他看见好几棵树，高二十五英尺至三十英尺，属于棕榈科植物。这些树跟面包树一样宝贵，正是马来西亚最有用的植物之一。

这是些西米树，是不用种植就能生长起来的植物，就像桑树那样，靠自己的嫩枝和种子，自然繁殖滋长，不需人工栽种。

尼德·兰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些树。他拿出斧头，挥动起来，没多久就把两三棵西米树砍倒了，从洒在树叶上的白粉屑来看，这几棵树已经很成熟了。

我看着尼德·兰砍树，与其说是饿肚子的人的眼光看，不如说是以生物学家的眼光看。他从每一棵树上剥下一层一层的表皮，这些表皮约有一寸厚，树皮下是缠绕着一团团的长长纤维网，上面黏着胶质护膜般的细粉。这种粉就是可以食用的西米，它是美拉尼西亚居民的主要食物。

尼德·兰此刻只是把这些树干砍成一段段的，就像砍那些烧火用的木材，剩下的事可以以后做，比如提取树干上的粉，通过一块薄布来过滤，使粉跟纤维丝分开，然后将其晾在太阳下，等水汽干了，最后把它放在模中，让它凝固成块。

到了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们装载上我们所得的财富，离开了这个岛，半小时后，我们的小艇便停靠在鹦鹉号旁边了。我们到船上时没有看见一个人，这只由巨大钢铁板做的潜水船就像是没有人管一样。我们把食物搬上船后，我就回到了我的房间。我看见晚餐已经摆在房中，我吃了饭，就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一月六日，船上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点生气。小艇还停在鹦鹉号的旁边，就和我们昨天停在那里的时候一样。我们决定再到格波罗尔岛上去。尼德·兰希望在打猎方面，运气能比昨天好一些，他想去树林的其他部分去看一看。

太阳升起来时，我们已经上了小艇。因为向岛岸冲击的海浪的推送，我们不一会就到了岛上。

我们下了小艇，走上陆地，我觉得还是凭加拿大人的直觉来带路或许会好一点，于是，我们跟在尼德·兰后面，他人高腿长，差点就把我们抛在后面了。

尼德·兰上岸向西走了一会儿，涉水过了几条河，来到高处一片平原，平原上尽是令人赞美的树林。一些翠鸟在河流边飞来飞去，但它们不让人靠近，见人来就飞走。因为它们的小心谨慎，我明白这些飞禽是很知道怎样对付我们这些两条腿的动物的，我由此得到结论，即使岛上没有人住，至少也有人来过岛上。

穿过了一片肥沃的草原，我们来到一座小树林前，树林中有许多禽鸟一边歌唱一边飞舞，显得很有生气。

“这只不过是一些鸟而已。”康塞尔说。

“但其中也有可以吃的呢！”捕鲸手答道。

“没有，尼德·兰老兄，”康塞尔回答，“因为我看到那里只有些鹦鹉。”

“康塞尔老弟，”尼德·兰严肃地说，“在没有东西可吃的人的眼里，鹦鹉就相当于山鸡。”

“再说了，”我说，“这种鸟烹调得法，味道也是很不错的。”

的确如此，在浓密的树叶底下，一大群鹦鹉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只要细心地调教一下，便可以说人类的语言了。此刻，雄鹦鹉只是围着各种颜色的雌鹦鹉唧唧喳喳地叫个不休；神气严肃的五彩鹦鹉，好像在思考些哲学问题；颜色鲜红的赤鹦鹉，在飞起时像一块被风吹起的薄纱，在鹦鹉群中飞来飞去；有飞起来呼呼作响的绿色鹦鹉；染上最美的天蓝色的巴布亚鹦鹉；还有各种各样的美丽可爱的飞禽，但总的来看，都是属于不可食用的一类。

但是，这地方特有的一种鸟，却没有在这些鸟中出现，这种鸟从不飞出阿卢群岛和巴布亚群岛的边界。命运暂时把这种鸟隐藏了起来，但没过多久，我就欣赏到它了。

穿过了一片不太浓密的丛林，我们又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平原。在这里，我看到很多华丽的鸟飞在空中，因为它们身上的羽毛使它们只能迎风飞翔。它们那波浪般起伏的飞行姿态，在空中展示出最优美的曲线，绚丽的色彩，吸引和迷惑了人们的目光。我没费劲就认出是它们来了。

“极乐鸟，极乐鸟！”我喊道。

“鸣禽目，直肠亚科。”康塞尔接着说。

“是鹤鹄科的吗？”尼德·兰问。

“我想不是，兰师傅。可是，我想靠您的手段打下一只来，这是热带出产的最迷人的鸟！”

“我试试，教授先生，不过我使枪可没有捕鲸叉好。”

这种鸟是马来西亚人对中国人的一宗重要贸易。他们用种种不同的方法来捕捉这种鸟，但这些方法我们都不能使用。他们有时把罗网安放在极乐鸟喜欢居住的高树顶上，有时使用强力的粘鸟胶，鸟一旦被粘上就不能动弹了。有时甚至于把毒药投放到这些鸟经常去喝的泉水中。至于我们现在，只能用枪进行射击。这样一来，我们击中它们的机会就更少了。事实上，我们确实也白费了不少弹药。

到十一点左右，我们已经翻过了岛中心的第一道山脉，可是仍然一无所获。我们腹中咕噜作响，我们受着饥饿的煎熬。尼德·兰原本相信自己会打到猎物，可是他错了，一个猎物也没打到。不过幸运的是，康塞尔开了两枪，打下了两只鸟，就此解决了我们的午餐。他打下一只白鸽和一只山鸠，在拔掉羽毛后，将它们挂在叉子上，用干柴点上火烤了起来。烤炙这些令人垂涎的动物的时候，尼德·兰就调理着面包果。一会儿，白鸽和山鸠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大家都说味道美极了。这些鸟平时习惯吃很多的肉豆蒄，因此它们的肉就像加了香料一般，成为一盘又香又好吃的佳肴。

“这味道好像是用香菌喂大的母鸡。”康塞尔说。

“兰师傅，我们现在还缺些什么呢？”我问加拿大人。

“还少一只四条腿的猎物，教授先生。”尼德·兰答道，“这些鸽子、山鸠只不过是些零食和小吃。只要我还没有打到有排骨肉的动物，我是绝对不会满意的。”

“兰师傅，如果我没有捕捉到一只极乐鸟，我也绝对不会满意。”

“那么我们就继续打猎吧，”康塞尔回答，“不过要往大海这一边走。我们已经过了一道山脉，我想我们还是再回到森林地带要好些。”

康塞尔的意见很明智，我们就照他的意见办了。在走了一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座真正的西米树森林。有些无毒的蛇在我们脚下溜走。极乐鸟看见我们走近就飞开了。我感到非常失望，心想没有办法捉到它们了，这时走在我前面的康塞尔忽然弯下身子，发出兴奋的呼喊，他手里拿着一只十分好看的极乐鸟。

“好样的！你成功了！康塞尔。”我喊道。

“先生，您过奖了，我可不敢当。”康塞尔说。

“不，好小伙，你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活捉到了一只极乐鸟，而且是用手捉住的，真是了不起！”

“先生，如果您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到我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康塞尔，为什么呢？”

“因为这只鸟像鹌鹑一般的醉了。”

“醉了？”

“是的，先生，它在豆蒄树下吃豆蒄吃醉了，我就是在树底下把它捉到的。尼德·兰老兄，您看，过度贪吃贪喝的结果有多可怕了吧！”

“见鬼！”加拿大人回应道，“两个月来，我只是喝了一些真尼酒，完全用不着责备我！”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认真检查了一下这只奇异的鸟。康塞尔没有说错。极乐鸟被豆蒄汁弄醉了，瘫软无力，已经飞不动了，走路也很勉强。不过，我用不着为它担心，让它好好地睡一觉，醒过来就没事了。

这只极乐鸟属于巴布亚和邻近群岛出产的八种鸟中最美的一种。这是一只“大翡翠”极乐鸟，是最稀有的一种。它有三分米长，头比较小，眼睛也不大，就长在嘴边。它的嘴是黄色，爪子是褐色的，翅膀尖端是红色的，头上和颈后是淡黄色的，脖子是翡翠色的，腹部和胸部是栗色的，看起来像是十分华丽的各种色彩的综合。它的尾巴上耸起两个角形的绒毛绿球，与尾巴上的细长羽毛相连接，好像拖垂的长带，这一切把这只鸟的整个形象塑造得极为完美，所以当地上人很诗意地称它为“太阳鸟”。

我很想将这只好看的极乐鸟带到巴黎去，送给巴黎植物园，因为那里还没有一只活的极乐鸟。

“这么说，这种鸟真是很罕见啦？”加拿大人问，他是用一种很少从美术的观点来评价猎物的口气说道。

“非常罕见，我老实的朋友，特别是捉到活的就更不容易。即便是死了，这些鸟仍然是很重要的走私物品。所以当地人想方设法制造假的，像制造假珍珠和钻石一样。”

“什么！”康塞尔喊道，“有人制做假无双鸟吗？”

“是的，康塞尔。”

“那么，先生，您知道当地人造假的方法吗？”

“知道得很清楚。到了季风季节，极乐鸟尾巴上的美丽羽毛就会脱下，生物学家把这种羽毛叫做副翅羽。造假鸟的人就会把这些羽毛收集起来，然后巧妙地把它们装在预先打死、拔了毛的可怜的鹦鹉身上。接着，他们把皮毛接合的地方粘起来，粉饰好鸟的身体，再将这些新奇的假极乐鸟送到欧洲各地的博物馆或者卖给喜爱鸟类的人。”

“妙啊！”尼德·兰说道，“虽然这种鸟不是极乐鸟，但总有着极乐鸟的羽毛，但只要不是拿来吃，我想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得到了这只极乐鸟，欲望虽然得到了满足，但加拿大人的欲望却没有。幸运的是，在两点左右，尼德·兰打到了一只肥大的野猪，巴布亚的土著人叫它做“巴利乌唐”。这头野猪来得正好，它在我们一心追求真正的四足兽肉的时候到来，所以非常受我们欢迎，被我们留了下来。尼德·兰对自己的枪法极为得意。野猪中的是电气弹，倒在地上立刻就死了。

加拿大人从猪身上割下六七块腰窝肉准备晚上烤着吃，他又剥下它的皮毛，开膛剖肚，把内脏清理干净。然后我们又去打猎，这次打猎成绩最好的依然是尼德·兰和康塞尔。

这一对好朋友在树丛中一阵拍打，赶出了一大群袋鼠，它们靠着有弹性的腿，跳跃着逃走。不过，尽管这些动物跳得很快，但还是没有子弹快，很快就被撂倒在地。

“啊！教授，”尼德·兰大喊，他打猎的兴致正浓，“多么好吃的猎物啊，特别是炖着吃！在鹦鹉号上，这是多么难得的食物！两只！三只！五只！地上有五只了！一想到我们要吃光这些肉，船上的那些傻瓜连一点肉渣也尝不到，我就高兴得不得了。”

我想，这个加拿大人太过兴奋了，如果他不是说了那么多的话，可能整群的袋鼠都会被他屠杀掉！他只打了十二只左右就停止了。“这类袋鼠是属于无胎盘哺乳类动物中的第一目。”康塞尔对我们说。

这些袋鼠身材短小，是“兔袋鼠”的一种，习惯居住在树洞中，跑动的速度非常快。它们身材虽然不大，但肉却是非常好吃的。

对这次打猎的结果我们很满意。尼德·兰高兴极了，提议我们明天再到这个迷人的岛上来，他要把所有能吃的四条腿动物都杀光，全部不留。他这样打算，却没有想到将要到来的意外事件。

傍晚六点，我们回到了海滩上。小艇仍然停在原地。鹦鹉号停在距离海岸两海里处的地方，露在海面上，看上去就好像一座长长的礁石。

尼德·兰一点也没耽搁，立即准备晚餐这件大事。野猪的腰窝肉烤在火上，不久就香气四溢，空气中都充满香味！……

我觉得自己也跟加拿大人一样了。面对着新鲜的烤野猪肉，我也有点食欲大动！请大家原谅我吧，就像我以同样的理由原谅过尼德·兰一样！

不管怎么说，晚餐的确很好吃。加上两只山鸠，让这晚餐显得更完美了。西米做的面条，面包果做的面包，一些芒果，几个菠萝和椰子果酿成的饮料，我们吃得快活极了。我甚至认为，我的两位忠实的同伴已经有点轻飘飘了，显得都不怎么清醒。

“今晚我们不回鹦鹉号的话结果会怎么样？”康塞尔说。

“如果我们永远也不回去呢？”尼德·兰也说句。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落在我们脚边，立刻打断了捕鲸手的建议。

第二十二章　尼摩船长的雷

我们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脸向树林方面看去，我那只正在向嘴里送食物的手停在了半空，尼德·兰的手也是刚好把东西放到嘴中便停住不动了。

康塞尔说：“除了陨石，其他石头是无法从天上掉下来的。”

有一块圆形的石头落了下来，打落了康塞尔手中一块香喷喷的山鸠腿肉，这说明他的看法很有道理，需要我们注意。

我们三人全端着枪站了起来，准备应对这次突然的攻击。

“是不是一些猿猴呢？”尼德·兰喊道。

“差不多，”康塞尔回答，“他们是一群野蛮人。”

“赶紧回小艇。”我一边大喊，一边向海边跑去。

面对眼前的情况，向后退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有二十个拿着弓箭和投石器的野蛮人，从遮住了右方天际的丛林边缘出现，和我们相距不过一百步左右。而小艇停在离我们二十米远的海上。这些野蛮人的行动并不快，而是慢慢靠近，同时将石块和弓箭像雨点一般打来，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充满了敌意。尼德·兰不愿意放弃所有的食物，不顾近在眼前的危险，一边拿野猪，一边拿袋鼠，很快地将食物收拾了起来。

两分钟后，我们就跑到了海滩上。我们把食物和武器放在小艇里，将小艇向海中退去，再安上两支桨，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还没划到二百米远，一百个左右的野蛮人便大喊大叫跳进水深至腰间的海水中。我快速地观察了下，想看看这些野蛮人的出现能否吸引到鹦鹉号船上的一些人，将他们引到平台上来。可是并没有，这只庞大的机器像睡着了一样，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二十分钟后，我们又回到了潜水船上。嵌板敞开着，把小艇放好后，我们就迅速钻进了鹦鹉号的里面。

我来到客厅，听到悠扬的乐声。尼摩船长正俯身弹奏着管风琴，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

“船长！”我对他说。

他好像没有听见。

“船长！”我又叫了一遍，同时用手推了推他。

他身体哆嗦了一下，然后回过身来对我说：

“噢！是您，教授先生。您好，打猎有收获吗？你们采到很多的植物标本吗？”

“是的，还不错，船长，”我回答说，“可是我们很不幸，还带回来了一群两腿动物，就在潜水船附近，我对此很担心。”

“什么两腿动物？”

“是一些野蛮人。”

“一些野蛮人！”尼摩船长带着讥讽的口吻说，“教授，您一踏上地球的陆地上便碰见野蛮人，您不觉得奇怪吗？野蛮人，陆地上哪一处没有呢？而且您叫他们为野蛮人的，难道会比其他的人更野蛮吗？”

“可是，船长……”

“对我来说，先生，到处都能碰见野蛮人。”

“那么，”我回答，“要是您不愿意在鹦鹉号船上接待他们的话，我请您最好想点办法应付。”

“放心，教授，这事您用不着有什么担心。”

“可是，野蛮人，噢，应该说土著人的人数很多呢。”

“您有没有估计他们有多少？”

“至少有一百个。”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一边回答，一边把他的手指又按在管风琴的键上了，“就是巴布亚全部的土著人都齐聚在这海滩上，鹦鹉号也丝毫不怕他们的攻击！”

接着，船长的手指又在管风琴的键盘上跳跃了起来，我注意到，他只是按黑键，这样弹出来的声音富有苏格兰风情。很快，他就忘记了我在他面前，沉浸在一种美妙的幻想中，我不敢也不忍心再去惊动他。

我又登上了平台。这时，夜幕已经来临，在这个低纬度的地区，太阳落得很快，并且没有黄昏。我只能模糊不清地看到格波罗尔岛。但是，海滩上已经点起了许多篝火，这证明这些土著人并不想就此离去。

我就这样一个人在平台上待了好几小时，有时想着这些土著人，倒不是特别怕他们，因为船长的坚定不移的信心感染了我；有时忘记了他们，只是欣赏着这热带地区的美丽夜景。我的思绪好像跟着黄道十二宫的星辰飞向法国去了，再过几个钟头，这些星辰就会照耀在法国的天空。月亮在布满星辰的天空中散发着皎洁的光辉，我于是想到，这个忠实殷勤的地球卫星将在后天回到相同的地方，在海面上掀起波浪，将鹦鹉号推离珊瑚礁。夜半时分，海面上微波荡漾，海岸的树林中万籁俱寂，我回到自己的舱房中，安然入睡。

一夜过去，没有什么事发生。想必，巴布亚人可能是看到搁浅在海湾中的这个“大怪物”，而不敢前来了，因为嵌板仍然开着，他们可以轻易地走进鹦鹉号里面来。

一月八日早晨六点，我又登上了平台。晨雾渐渐散开，从消失的雾气中渐渐显露出格波罗尔岛的轮廓，先是海滩，然后现出山峰。

土著人还是守在那里，人数比昨天更多了，有四五百人。有几个土著人已经乘着退潮的机会靠近了珊瑚礁顶，他们离鹦鹉号的距离不到四百米。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巴布亚人，是优秀的人种之一，身材高大，体格魁伟，天庭饱满，鼻子大而笔直，牙齿洁白。他们的头发像羊毛似的，不过都染成了红色，和他们漆黑发亮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就像非洲东北部的努比亚人一样。他们的耳垂肥厚长大，上面挂着骨质的饰品。这些野蛮人通常都是赤身裸体。我看见他们中间有些女人，从腰至膝用草叶做的粗糙裙子遮着，用一根支撑架撑起来。有几个头领的脖子上戴着一种弯月形的饰物和红白两色的玻璃制成的项链。几乎所有人都带了弓箭和盾，肩上背着个网类的东西，网中装满了石子，他们能巧妙地用投石机将这些石子投出来。

其中，有个头领走到离鹦鹉号相当近的地方，他细心地考察这只船。他应该是一个地位非常高的“马多”，因为他披着一条香蕉树叶编成的织物，边上织成锯齿状，并且染上了很鲜明的颜色。

这个土著人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可以很容易击毙他。但我认为还是等他表现出真正敌意的行动之后，再还手才对。在遭遇土著人时，应以还击为主，不应该先发起攻击。

在整个退潮期间，这些土著人一直围绕在鹦鹉号周围转动；但他们并没有大声喧闹。我听到他们总是在说“阿塞”这个词，从他们的手势来看，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是要我到岛上去，但我想对他们的这个邀请还是谢绝的好。

所以，这一天小艇没有再离开大船了，这让尼德·兰非常失望，他没办法再搞更多他所要的食物了。于是这个手巧的加拿大人利用这段时间干了些事，他将从格波罗尔岛上带回来的肉类和粉都拾掇好了。至于那些土著人，在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在珊瑚礁石顶快要上涨的潮水隐没的时候，都回到陆地上去了。不过，我看见他们在海滩上的人数又增加了很多。他们中有些大约来自邻近小岛，或者也可能是从巴布亚本岛来的。不过我还没有看到一只载有土著人的独木舟。

因为没有什么事可做，我就想到海水中打捞些贝壳看看，海水清澈得能让人直接看到其中丰富的贝类、植虫类和海产植物。况且，今天又是鹦鹉号在这一带海面停留的最后一天了，当然，前提是一切照尼摩船长所说的那样，就是说，在明天潮涨的时候，潜水船就会驶回大海。

于是，我叫康塞尔给我拿了一个轻便的小网，就像拿来捞牡蛎的那种网。

“那些野蛮人到底会怎么做呢？”康塞尔问我，“不怕先生您见怪，我倒觉得他们并不是太凶恶！”

“可是他们是吃人的呀，小伙子。”

“一个人可以既吃人又老实，”康塞尔说，“就像人可以贪食又老实一样，彼此并不矛盾。”

“嗯！康塞尔，我同意你的说法，他们是很诚实，可以很诚实地吃掉俘虏的肉。只是，我不想被他们吃掉，即使被诚实地吃掉，我也不愿意。所以我时时保持警戒，一直倍加小心，因为鹦鹉号的船长似乎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现在，咱们动手捞吧。”

在两个钟头内，我们捞得兴致勃勃，只是没有捞到任何稀有的珍品。网里面装满了驴耳贝、竖琴贝、黑贝，比较多的是那种漂亮的槌贝，是我到那时为止不曾见过的。我们又捞了一些海参、珍珠牡蛎和一打左右的小海龟，这些都被贮备到船上作为食用品。

但是，就在最不经意之间，我却触摸到了一件珍奇品，应该说，我找到了一件非常罕见的自然变形贝，这种贝最不容易碰见。康塞尔把网放到海里，又捞了起来，里面装满了各种平常的贝类，他看见我把胳膊迅速伸进网里面，从网里取出一个贝壳来，然后突然发出贝类学家这时才会发出的最响亮的喊声，也就是说，人类的喉咙能发出的最尖锐的喊声。

“啊！先生怎么啦？”康塞尔吃惊地问道，“先生被咬伤了吗？”

“没有，小伙子，我愿意用我自己的一根指头来换取我的发现！”

“什么发现呢？”

“就是这个贝壳。”我拿起战利品指给他看。

“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斑红橄榄贝，橄榄贝属，栉鳃目，腹足纲，软体类……”

“没错，康塞尔，但这个橄榄贝的纹路跟普通的不一样，不是从右往左旋，而是从左往右旋。”

“是吗？”康塞尔并不是太相信。

“一点也没错，小伙子，这就是一个左旋贝！”

“一个左旋贝！”康塞尔重复道，他显得非常激动。

“你看看它的螺旋纹就明白了。”

“啊！先生请相信我，”康塞尔用发抖的手拿起这个珍贵的贝壳说道，“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像现在这样的激动情绪呢！”

这确实令人激动！事实上，正像生物学家所观察到的那样，由右向左旋是自然的法则。宇宙中的行星和它们的卫星，无论是公转和自转运动，都是从右向左。习惯使用右手的人远远多于习惯使用左手的人，所以，人类的工具和器械、楼梯、锁、钟表的发条等，都是由右向左来设计的。大自然对贝类的螺纹，大多也是按照这个法则造就的。贝类纹基本都是右旋的，极少有例外，偶然有向左旋的，爱好收藏的人便以重金收购。

我和康塞尔正在聚精会神欣赏着我们所得的宝贝，完全陶醉其中，我还准备将它送到巴黎博物馆以丰富馆藏。可就在这时，一个土著人突然投来一个石子，把康塞尔手中的珍宝打了个粉碎。

我发出绝望的尖叫！康塞尔拿起我的枪，瞄准了一个十米开外挥动投石机的土著人，就要发射。我正想阻止他，但他已经扣动扳机，子弹打了出去，击中了挂在土著人胳膊上的护身镯。

“康塞尔！康塞尔！”我喊道。

“怎么啦！先生难道没有看见这个土著人已经开始向我们发起攻击了吗？”

“一个贝壳怎么能跟一个人的生命相比呢！”我对他说。

“喂！浑蛋！”康塞尔大喊，“我宁可他打碎我的肩骨，也不想这贝壳被打碎！”

康塞尔说的是实话，不过，我不敢苟同他的意见。可是，就在这时，情形已经发生不利的变化，可惜，我们并没有觉察到。这时，有二十多条独木舟正围绕着鹦鹉号。这些独木舟是用掏空的树身做的，又长又窄。为了便于行驶，舟两旁配有两条浮在水面上的竹质木杆，以此使舟身保持平衡。独木舟由技术熟练、半裸着身体的土著人驾驶，我看见他们驶向鹦鹉号，心中不由得一阵害怕。

很明显，这些巴布亚人曾跟欧洲人打过交道，而且，他们认识欧洲人的船只。可是，我们这只横躺在湾中的钢铁圆锥，没有桅槁也没有烟囱，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一定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起初不敢近前，敬而远之。可是，当看见船只停住不动，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于是就想法子接近和熟悉。正是这种行动应该被加以阻止。我们的武器不会发出砰砰的声响，对这些土著人只能产生一种很平常的恫吓效果，他们所害怕的只是巨大的炮声。雷电的危险虽然大，但如果只是闪光而不作响，没有隆隆的轰击声，那也是很少有人害怕的。

就在这时，独木舟离鹦鹉号越来越近了，弓箭密如雨点地射在船身上。

“见鬼！下雹子了！”康塞尔说道，“而且，可能是有毒的雹子呢！”

“应当立即通知尼摩船长。”我一边说，一边从嵌板钻进潜水船。

我进入客厅，没看到任何人。我冒昧地敲了敲船长房间的那扇门。

回答我的是一声“请进”。我走了进去，看见船长正在聚精会神地作计算，上面有很多X和其他的代数符号。

“船长，没有打搅您吧？”我礼貌地说道。

“是的，阿龙纳斯先生，”船长回答我，“可是，我想您来找我，一定是有紧急重大的事情。”

“是的，很紧急、很重大的事，土著人的独木舟把我们包围了，几分钟后，我们就会受到好几百个土著人的攻击。”

“噢！”尼摩船长平静地说，“他们是乘他们的独木舟来的吗？”

“是的，先生。”

“那好，先生，把嵌板关上就行了。”

“正是，我就是来跟您说的……”

“这个没什么难的。”尼摩船长说。

说完，他按了一个电钮，把命令传达到值班船员所在的岗位。

“已经搞定了，先生，”他过了会对我说，“小艇放回了原位，嵌板关上了。我想，这些连林肯号战舰的炮弹都不能伤损的钢铁墙壁，你不用担心被那些土著人打穿吧？”

“不担心了，可是，船长，还有一个危险存在。”

“先生，什么危险呢？

“明天鹦鹉号又要打开嵌板来调换空气……”

“那是当然，先生，因为我们的船是跟鲸鱼类一样呼吸的。”

“所以说，如果那个时候，巴布亚人占据了平台怎么办。我真不知道您应该怎样可以不让他们进来。”

“那么，先生，您认为他们能登上潜水船吗？”

“我想是可以的。”

“那好，先生，就让他们上来好了。我看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他们。事实上，这些巴布亚人是很值得怜悯的，我不想在访问格波罗尔岛的过程中牺牲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听他说完了这段话，我就想退出，可尼摩船长挽留了我，要我坐在他身边。他很感兴趣地问我们登陆陆地的打猎经过，他似乎完全不了解加拿大人爱吃肉类的那种需要。然后话题转到各种问题上，虽然尼摩船长并不比从前更容易流露心中的情感，却显得比以前和蔼可亲了许多。

在谈话时，我们讨论到了鹦鹉号目前所处的现状，因为它搁浅的地方正是杜蒙·居维尔几乎要丢了性命的这块海峡。由此，船长对我说起这件事：

杜蒙·居维尔是一位伟大的航海家，是最富有智慧的航海家之一！是你们法国人的库克船长，也是一位不幸的学者！他勇敢地挑战过南极的冰层、大洋洲的珊瑚礁、太平洋的吃人的土著人，在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后，最后却在火车失事中令人惋惜地丢了性命！假如这个聪明的人在他生存的最后一刻还能做些思考的话，您能想象他最后想的是什么吗！”

说着说着，尼摩船长的情绪好像越来越激动，我也被他的这种情绪感染了。

之后，我们手拿着地图，开始看这位法国航海家所取得的成果，他的环球航行，他发现阿德利和路易·菲利普的两次南极探险，以及他对大洋洲主要岛屿所做的水文测量。

“你们的居维尔在海面上所取得的一切成就，”尼摩船长对我说，“我在海洋底下也都做了，做得比他更便捷，也更全面，浑天仪号和罗盘号不断受到大风暴的冲击，根本无法与鹦鹉号相比，鹦鹉号是最安静的工作室，也是名副其实的海洋居民！”

“不过，船长，”我说，“杜蒙·居维尔的旧式海船与鹦鹉号倒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哦，先生，是哪一点呢？”

“就是鹦鹉号和它们一样的搁浅了！”

“鹦鹉号并没有搁浅，先生，”尼摩船长冷冷地回答我说，“鹦鹉号下海以来一直都在海床上歇息，居维尔为了使他的船脱离礁石，不得不进行重回海上所必须做的艰苦工程，而我却什么都不用做。浑天仪号和罗盘号几乎沉没了，可我的鹦鹉号却丝毫也没有危险。明天，在这个我指定的日子，指定的时刻，涨起来的潮水会将它安全地浮起来，它又将开始海底航行了。”

“船长，我并不怀疑……”我说。

“明天，”尼摩船长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站了起来说，“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鹦鹉号将浮在海上，毫发无损地驶离托列斯海峡。”

尼摩船长用干脆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示意让我走开，于是，我就回到了我的房中。

康塞尔还在房中等我，他想知道我跟船长会谈的结果。

“小伙子，”我说，“我告诉船长鹦鹉号受到巴布亚土著人的严重威胁的时候，船长带着十足嘲讽的眼神回答了我，说话也很刻薄。总之，他就是告诉了我一件事：相信他，然后安安心心地睡大觉。”

“先生，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

“不需要，小伙子。对了，尼德·兰干什么去了？”

“请先生您原谅，”康塞尔回答，“他正在做袋鼠肉饼，这将成为非常美味的食品！”

我又是独自一人了，我上床睡下，但睡得不好。我听到土著人的吵闹声，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在平台上不停地跺脚。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潜水船上的人仍是没有动静，全不理睬。他们对这些土著人的骚扰，似乎没有感到任何不安，就像守在铁甲堡垒里的兵士，全不注意在铁甲上奔跑的小蚂蚁一般。

早晨六点，我起了床。嵌板没有打开，所以船内部的空气也就没有调换，不过，有机会就增加储备的储气舱已经启动，里面总是装满空气，鹦鹉号及时使用它，把好几立方米的氧注入到了鹦鹉号中。

我在房中一直工作到中午，我没有看见尼摩船长，一眼也没看到过，鹦鹉号上好像没有人作任何出发的准备。

我又等了会，然后去了客厅。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半，再过十分钟，潮水就要达到最高点了。如果尼摩船长许下的诺言不是那么轻率，鹦鹉号应该就要脱离礁石了。否则的话，它要想离开这片珊瑚礁，就可能还要等几个月的时间。

这时，我感到船身发生了某种颤抖。我听到船底底板摩擦珊瑚礁石的声音。

两点三十五分，尼摩船长在客厅中出现了。

“我们要出发了。”他说。

“什么！”我喊了一声。

“我已经下令打开嵌板。”

“那些巴布亚土著人呢？”

“哪些巴布亚土著人？”尼摩船长反问了一句，同时耸了耸肩。

“他们会不会冲进鹦鹉号里面？”

“怎样冲？”

“从您叫人打开的嵌板进来啊。”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安静地回答道，“没人能随便从嵌板进鹦鹉号，就是嵌板开着也不能。”

我双眼盯着船长。

“您不明白吗？”他对我说。

“一点都不明白。”

“那好，您跟我来，您就可以明白了。”

我向中间的铁梯走过去。尼德·兰和康塞尔站在那里，他们一脸困惑，正看着船上的人员把嵌板打开，同时外面传来疯狂而可怕的叫骂声。

嵌板从外面打开。二十几张可怕的脸孔露了出来。但是，第一个土著人，那个把手放在铁梯扶手上的很快被一种神秘而不可见的力量弹到后面去了，他发出惊恐的叫喊，吓得一边跑一边做出奇怪的跳跃。他的同伴们陆续接触到了铁梯扶手，而结果也和第一个土著一样，受到弹击，向后逃跑。

康塞尔看得乐不可支。鲁莽的尼德·兰则直接跑到楼梯上去。不过，他刚用两手抓住铁梯扶手，也被弹倒在地。

“见鬼！真是见鬼了！”他喊，“我被雷击了！”

这句话让我茅塞顿开。这已经不再是什么栏杆，而是一根电索，接通船上的电流到平台。谁接触到它，谁就会受到一种可怕的震动，如果尼摩船长把他船上的整个电流都接到这导体上去，那么这种震动就会产生致命的攻击！可以这么说，在来攻的敌人和他之间，他设置了一副电网，谁都不能不受伤害地通过它。

巴布亚人被吓得六神无主，都开始向后撤退。我和康塞尔则安慰着不幸的尼德·兰，用手给他按摩，而他就像被魔鬼附身一样，不断地大声咒骂。

就在这个时候，鹦鹉号被潮水抬起来了，正是在船长指定的时间——两点四十分，一分不差。鹦鹉号的螺旋桨开始以缓慢的姿态搅打海水。没多久，速度逐渐加快，向大海奔驰而去，最终安然无恙地把托列斯海峡的危险水道抛在了身后。

第二十三章　强制睡眠

第二天，一月十日，鹦鹉号再次开始海底航行了。它的螺旋桨推动得非常快，快的我简直都不能看出它是否在运转，也无法加以计算，我估计它的速度不会少于每小时三十五海里。

这神奇的电，除了给鹦鹉号以动力、热力和光明之外，还能保护它不受外界的攻击，使它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我想，如果有人来侵犯的话，绝对逃不过电击的厄运，我对它的敬仰之情实在是没有止境，从物到人，我对制造这艘船的工程师也是敬仰无比。

我们的潜水船一直往西航行，一月十一日，我们走过了韦塞尔角，它在东经一百三十五度和南纬十度之间，是卡彭塔里亚海湾的东尖端。海中的礁石虽然较为零散，但非常多，这些在地图上都有着明确的记载。鹦鹉号很灵巧地躲开在它左舷的摩宜礁石和右舷的维多利亚暗礁，它们的位置同在东经一百三十度和南纬十度，这时我们的船正沿着这条纬度行驶。

一月十三日，我们到了帝文海，它在东经一百二十二度的位置。尼摩船长望见了跟这块海域同名的帝文岛。这个岛的面积为一千六百二十五平方里，由印度的王公们统治。这些王公们自称是鳄鱼的子孙，也就是说，他们认为他们的血统是人类可能想得到的最古老的血统。所以，他们的那些带鳞甲的祖宗在岛上河流中大量繁殖，是岛上的人非常尊敬的动物。岛上的人保护它们，娇惯它们，奉承它们，给它们提供食物，甚至，将少女供奉给它们，作为它们的食物，如果外来的客人敢去动这些神圣的蜥蜴类，那他可就倒大霉了。

不过，鹦鹉号和这些丑陋的动物并没有打什么交道。帝文岛也只是在中午，在船副记录方位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同时，我也只是望到了属于这群岛屿的罗地小岛，这个岛上的女人的美貌在马来西亚市场上是公认的。

从这里起，鹦鹉号的航线偏离了南纬十度，向西南方驶去。船头向着印度洋。尼摩船长准备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是想北上回到亚洲海岸，还是想靠近欧洲海岸？一个想躲避陆地的人，肯定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那么他要往南航行吗？他是要绕过好望角，然后再过合恩角，向南极挺进吗？或者，他又要重返太平洋，好让他的鹦鹉号在太平洋中自由航行吗？这些事情也只有将来才知道了。

我们沿途经过了卡地埃礁、爱尔兰礁、塞林加巴礁、斯科特礁。这些礁石是海洋和陆地争斗的最后据点了，一月十四日，我们已经看不见岛屿了。鹦鹉号的速度奇怪地变得缓慢了，它变得非常任性，有时潜入海底，有时又浮出海面。

在这个阶段的航行期间，尼摩船长对海中不同水层的各种温度做着有趣的实验。在通常条件下，这些温度的记录是利用十分复杂的器械来测试的，但无论是使用温度表来探测(因玻璃管测温计会时常被水的压力压碎)，或是通过金属电阻变化原理制成的仪器来探测，所得的结果总是不可靠的，因为这样取得的结果往往无法控制。可尼摩船长的方法不一样，他亲身潜入海底去探测各水层的温度，他用的温度计跟各水层直接接触，很快就精确地得到不同水层的水温。

鹦鹉号时而把所有的储水舱装满进行垂直下沉，时而用纵斜机板倾斜下潜，陆续达三千、四千、五千、七千、九千、一万米的深度，这些实验最后肯定的结果是，不论在任何纬度，在海底一千米下的深度，海水的温度总是四点五摄氏度，永远不变。

我怀着浓厚的兴趣观察他的实验。尼摩船长对此投入了一种真正的热情。我心中常想，他做这些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人类的利益吗？这不可能。因为，迟早有一天，他的工作要跟他一齐沉入深海之中！除非他想把他的实验结果交给我。不过，这就要预先肯定我的奇怪游历将有结束的期限，但是，这个期限，我还没有看到。

不管怎么说，船长告诉了我他所获得的各种数据。通过这些数据可以编写一份关于地球上主要海洋海水密度的报告。从他给我这些数据，我取得了一项个人信息，这项信息与科学无关。

那是在一月十五日的早晨，船长和我一起在平台上散步，他问我是否知道各处海水的不同密度。我说不知道，还说，科学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做出精确的观察。

“我在这些方面做了些观察，”他对我说，“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些观察的准确性。”

“是吗？”我说，“鹦鹉号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船上的秘密可传不到陆地上啊。”

“您说得没错，教授，”他沉默了一会后对我说，“它是另一个世界，与陆地毫不相干，就像环绕太阳的和地球相伴的那些行星与地球毫不相干一样，地球上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土星和木星上的学者们所做的工作。不过，偶然的机会将我们二人联系在一起，我可以把我观察到的结果告诉您。”

“船长，我聆听您的指教。”

“教授，您知道，海水比淡水的密度大，可海水的密度在各个地方并不是一样。打个比方，我用‘一’作淡水的密度，那大西洋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八，太平洋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三，地中海的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三十……”

“噢！”我心里想，“他去地中海冒过险吗？”

“爱琴海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十八，亚德里亚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九。”

很明显，鹦鹉号并没有逃避船只出没较多的欧洲海面，我由此可以说——或者不久的将来——它会把我们带到比较文明的陆地海域去。我想尼德·兰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在好几天内，时间都在做各种各样的实验中度过，研究不同深度水层的盐分含量，海水的感电作用、染色作用、透明传光作用。在做这些实验的时候，尼摩船长处处显示出他的聪明才智，也处处给了我细心的照顾。之后，又一连好几天我都没看到他，我在船上又变得孤零零了。

一月十六日，鹦鹉号停在海面下仅仅几米深的地方，好像是睡着了。船上的电力机械不动了，螺旋桨也停止不动，任凭潜水船在海中荡漾。我估计，船上的船员应该正在忙于做内部修理工作，因为机械的运动很激烈，修理必不可少。

我和我的同伴在这时亲眼目睹到一种很有意思的景象。客厅的嵌板敞开着，因为鹦鹉号的探照灯没有点着，海水一片阴暗。密云满布的天空积照在海洋上部的水层中，使海水也缺乏足够的亮度。

在这种条件下观察海中的情形，最大的鱼在我看来也是模糊不清，就在这个时候，鹦鹉号忽然变得灯火通明。我起初以为是探照灯亮起来，把电力的光辉照在海水中。事实上我弄错了，经过迅速的观察，我认识到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鹦鹉号正浮在一层磷光里面，磷光在阴暗的海水中变得光辉夺目。这磷光由无数发光的微生物所发出，磷光在金属制造的船身上滑过，闪光变得更加强烈。这时，我看到明亮的水域中间发出阵阵闪光，好像熔在大火炉中的铅液一样，或者说像跟烧到白热的金属块一样，以至于出现对立作用，水里有些明亮的部分也变得暗淡无光了，而原来的阴影好像也都看不见了。不！这不是通常照明灯发出的柔和光线！在这光中有一种不平常的活力和运动！这光，我们可以感觉到它是生动的，具有生命力的！

这种光亮其实是由深海纤毛虫和粟粒夜光虫聚集而成，它们是有细微触须的透明小胶球，在三十立方厘米的水中，能容纳两万五千个。它们发出的光亮又因为有水母、海星、望月水母、枣形海参以及其他发光植虫动物发出的微光而加强。

鹦鹉号在这种晶莹的海波中漂浮了好几个钟头，我看见粗大的海中动物，像火蛇一样在那里游来游去，我对此赞叹不已。我还看到许多美丽、迅捷的鼠海豚，这是种跑来跑去、不知道疲倦的海中小丑，它们在明亮的水域中戏耍，还有数条长达三米的剑鱼，它们是大风暴的预测者，用它们巨大的剑锋冲撞潜水船的透明玻璃。然后又出现了一些身材矮小的鱼类，各种各样的箭鱼，活蹦乱跳的鲭鱼，人头形状的狼鱼，以及成千成百的其他鱼类，它们游动在明亮的水域中，画出一道道斑马纹。

眼前这光辉夺目的景象真是令人心醉神迷！在某些气候条件下还可能使这些景色锦上添花。是不是海上刮起风暴了呢？不过，在海底几米下的深度，鹦鹉号丝毫感觉不到风暴的怒吼，它平静地在海水中摆来摆去。

我们就这样行驶着，沿途不断看到新的奇特景象。康塞尔仍在观察，同时把观察到的植虫类、节肢类、软体类、鱼类等加以分类。光阴似箭，我都快无法计算时间了。

尼德·兰按照他的习惯，想方设法地变换着船上的日常饮食。我们成了名副其实的蜗牛，习惯把自己关在壳中，我同时还要说，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的蜗牛也并不是件很难的事。

所以，我们觉得这种生活很方便、很自然，也很好打发，我们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如果不是发生一件事，我们就都快要忘记了陆地上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了。

一月十八日，鹦鹉号到了东经一百零五度和南纬十五度之间的一个海峡。天气一点也不好，风浪很大，波涛汹涌。东风越刮越猛。气压表几天来一直在下降，这预示着不久就会有暴风雨——海水和空气争斗的结果。

鹦鹉号的大副登上平台测量角度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了。我等着他照平常的习惯，说出每日要说的那句话。可是，这一天，这句话却被另一句同样不可懂的话替代了。几乎与此同时，我看见尼摩船长走了上来，眼睛对着望远镜，向天边眺望。

在好几分钟时间内，船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一直盯着前方。接着，他收起望远镜，跟大副交流了几句。大副的情绪好像很激动，好像根本没有法子抑制。尼摩船长比较镇定，表情也很冷静。他好像提出了些反对意见，大副点头表示同意。至少，通过他们的口气和他们的姿势，我是这样理解的。至于我，也细心地注视他们所指的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天水一线，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这时，尼摩船长在平台的两端来回走动，没有注意我，也可能是没有看见我。他的脚步还是很坚定，却缺乏平时应有的节奏。他时而停住，两手交叉在胸前，仔细观察大海。他要在这个浩瀚的空间中寻找什么呢？鹦鹉号此时距最近的海岸也得有好几百海里了！

大副又举起望远镜来，固执地搜索着海面，来回走动，不时地跺脚，他神经质的激动跟船长的冷静正好形成一个鲜明对比。

但是，其中的秘密总会弄清楚，并且要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根据尼摩船长的命令，机器增加了马力，螺旋桨转动得更快了。

这时，大副又重新吸引了船长的注意。船长停下脚步来，举起望远镜向大副所指的方向观察了很久。至于我，心里非常纳闷，也想知道一些情况，于是我走下客厅，在客厅中拿起了我常用的望远镜，然后回到平台，扶在平台前头的突出部分，准备对海面进行观察。

可是，我的眼睛还没有挨到镜面，突然望远镜就被人夺走了。

我转过身来，尼摩船长站在我面前，我几乎都不认识他了，他和以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的双眼闪着阴沉的目光，牙齿半露，看上去很可怕。他直挺着身子，紧握拳头，脑袋缩在两肩之间，这表明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仇恨感。他站着纹丝不动。我的望远镜从他的手中掉下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是我无意中激怒了他吗？是这个不可捉摸的人怕我看出鹦鹉号的客人不应当看到的一些事情吗？

不！这仇恨并不是冲我来的，因为他看的并不是我，他的眼睛还是坚定不移地盯着天际那边未知的东西。

后来，尼摩船长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镇定了下来，表情又跟从前一样的安静了。他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大副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面向我。

“阿龙纳斯先生，”他语气有些专横地对我说，“我要求您履行您跟我约定的那一项条款。”

“船长，哪项条款呢？”

“您的同伴和您现在都要被关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恢复自由为止。”

“一切由您决定，”我盯着他回答道，“不过，我可以向您提一个问题吗？”

“不可以，先生。”

听了这话，我认为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只有选择服从，因为看情形，所有的抗拒都是不可能的。

我来到尼德·兰和康塞尔所住的舱房中，告诉他们船长所作出的决定。读者们可以想象，加拿大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情形。我没有时间对这件事作解释。四个船员早就等在门口，他们领我们去了我们在鹦鹉号船上度过第一夜的那间禁闭室。

尼德·兰想质问，但他一进来，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这就是对他的最好回答。

“先生，您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康塞尔问我。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的两个同伴。他们跟我一样惊奇，但也一样摸不着头脑。

这时，我陷入沉思中，尼摩船长面容上所有的那种奇异表情老是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没办法将两个合乎逻辑的观念结合起来，我陷入种种最荒谬无理的假设之中，尼德·兰的一句话惊醒了我，我从苦思冥想中解脱了出来。

他说：“瞧！午餐端来了！”

的确，餐桌都摆好了。显然是尼摩船长下了开饭的命令，同时他还下令加快鹦鹉号的速度。

“先生，您能听我的劝告吗？”康塞尔问我。

“说吧，老好人。”我回答。

“就是请先生您快用餐吧！这样才比较妥当，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说得对，康塞尔。”

“太可惜了，”尼德·兰说，“只能吃船上给我们的菜。”

“尼德好老兄，”康塞尔回答，“如果没有午餐的话，你又会怎样呢？”

这句话将捕鲸手所有的恶骂都打断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气氛沉闷，大家都不大说话。我吃得很少。康塞尔一向谨慎，所以勉强自己多吃了点。尼德·兰心情不好，但嘴下却没有停。午餐吃完后，我们各自靠着各自的座位。

这时，照亮这房间的光熄灭了，我们陷入深沉的黑暗中。尼德·兰不久就睡着了，令我诧异的是，康塞尔也昏昏沉沉地入睡了。我正在想，他为什么这样迫切需要睡眠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也有些沉重了。我的双眼尽管想睁着，但不由自主地合拢了。一种痛苦的幻觉折磨着我，使我感到不适。很明显，我们吃的饭里面被人下了安眠药。看来，为了隐瞒尼摩船长的计划，关起我们来并不够，还要让我们好好地“安睡”呢！

我听到嵌板关闭的声音。接着，潜水船也停止了波动。是鹦鹉号离开了洋面吗？它是回到了静止不动的海底吗？

我想抵抗睡眠，睁开双眼。但做不到，我的呼吸逐渐细微了。我觉得好冷，身体沉重，就好像瘫痪了一样。我的眼皮就像沉重的铅铁盖，盖住了我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了。一种病态的、满是错觉的嗜睡欲侵占了我整个身心。不久，幻影全都消失了，我彻底陷入沉睡之中。

第二十四章　珊瑚公墓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头脑十分清爽。令我感到吃惊的是，我竟然是睡在我的房中。我的同伴也一定回到他们舱房中去了，他们可能和我一样，没有丝毫感觉。昨天夜间所有的经过，他们同我一样一无所知，要想揭开其中的奥秘，我只有依靠将来的偶然机遇了。

我准备离开自己的房间。我已经恢复了自由？或者还是个囚人？我打开房门，穿过通道，登上了中央铁梯。昨天关闭的嵌板已经打开，我登上了潜水船的平台。

尼德·兰和康塞尔正在平台上等着我。我问他们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昏沉沉地睡着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他们心中感到非常惊怪，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舱房中的。

至于鹦鹉号，在我们看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而神秘。这时，它以缓慢的速度行驶在海面上，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尼德·兰用他那锐利的眼睛观察着大海。海上空茫茫的，加拿大人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既没有船只，也看不到陆地。西风呼啸而来，掀起壮阔的波浪打到船上，我们在船上感到极为明显的摇晃。

鹦鹉号换过新鲜空气后，潜行在深度平均为十五米的海底下面，这样它就可以迅速地返回到海面。这种航行方式不同以往，在一月十九日这天，重复了好几次。这时，大副又到了平台上，他习惯说的那句话在船舱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至于尼摩船长，他并没有露面。船上的成员，我只看见那冷漠的侍者，他和往常一样，准时地、默不做声地给我送饭。

两点时分，我正在客厅中整理我的笔记，尼摩船长推门而进。我向他行了个礼，他几乎察觉不到地回了一个礼，也没有跟我说话。我继续做我的事情，心中则希望他能对昨夜的特殊事件作出解释，但他一句话都没说。我认真地打量着他，觉得他的面色好像很疲乏，他的双眼发红，显然是因为没有很好的睡眠；他的脸色露出深深的忧愁，一种真实的苦痛。他不停地走来走去，时而坐，时而站，时而拿起一本书却又立即放下，时而看着他的各种器械却不像往常那样做记录，好像一刻都不能安静下来的样子。

之后，他向我这边走过来，并问我：“阿龙纳斯先生，您是医生吗？”

我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看了他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您是医生吗？”他再次问道，“您的很多同事，像格拉地奥列、摩甘—唐东以及其他的同行都曾经学过医。”

“是的，”我说，“我是多家医院的住院医生。在到博物馆当教授之前，我曾经当过好几年医生。”

“很好，教授。”

我的答复显然使尼摩船长很满意。但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件事，所以只有等他提出新问题，以便随机答复。

“阿龙纳斯先生，”船长又问我，“您愿意来给我的一个船员治病吗？”

“您这儿有病人？”

“是的。”

“我这就跟您去看看。”

“请跟我来。”

我得承认，我此时心跳动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船员的病与昨晚的事件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这个秘密至少跟那个病人一样使我不安。

尼摩船长领我来到鹦鹉号的尾部，把我领进水手舱隔壁的一所舱房。

在这间房中的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外表看上去十分刚毅，是纯正的盎格鲁·萨克逊人。

我弯下身去看他。他不仅有病，而且还受了伤。他的脑袋包裹着血淋淋的纱布，靠在两个枕头上。我帮他解开绷带，这位伤员睁大眼睛看着我，他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喊痛。

他的伤口看上去很吓人。头盖骨被钝器打碎，脑髓露了出来，脑子受到了很厉害的摩擦，流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一块一块的血块，就像酒糟一样。他的脑子不但受到了震动，而且受到了剉伤。伤员的呼吸很缓慢。肌肉痉挛着，使他的脸孔都变了形。他的大脑完全发炎了，因此思想和动作都显得有些麻木了。

我帮病人号了号脉，脉搏时有时无。身体各处，手指脚趾的尖端已经冰凉一片，我发现他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没法子治了。我为这个不幸的病人包扎好了伤口，又把他头上的纱布弄好，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尼摩船长说：

“这伤痕是哪里来的呢？”我问他。

“那无关紧要！”船长支支吾吾地掩饰道，“鹦鹉号受到一次撞击，弄断了机器上的一条杠杆，掉下来砸中了这个人。大副当时正在那里。他奋身前去，替大副顶受了这一打击……兄弟为自己的兄弟牺牲，朋友为自己的朋友牺牲，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这是鹦鹉号船上全体船员共同遵守的法则！您觉得他病情到底怎样？”

我犹豫着不敢说。

“您直说吧，没事！”船长对我说，“这个人不懂法语。”

我最后看一下伤员，接着回答：

“这人活不过两小时了。”

“没有救他的办法吗？”

“没有。”

尼摩船长的手抖起来，眼泪流出来了，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呢。

我又观察了一下这个垂死之人，他的生命正在逐渐消失。电光照在他的床上，使他的脸色更显苍白。我看了看他那颗聪明的额头，上面有很多皱纹，这是生活中的不幸或者说是多年的贫苦给他造成的。我想从他临终前下意识的几句话里探查他生平的一些秘密！

“您可以出去了，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对我说道。

我离开了，让船长一人留在危急病人的房里，我回到自己的房中，心中被刚才的场面搞得很不平静。一整天，我都被心中种种不祥的预感闹得心神不安。夜间，我睡得极不安稳，时常从梦中惊醒，好像听到远处有悲歌声。这是丧葬时唱圣诗的声音，难道是他们在用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做临终祈祷吗？

第二天早晨，我登上了平台，尼摩船长已经在那里了。他一看见我，就向我走来。

“教授，”他对我说，“今天再去做一次海底散步，您愿意吗？”

“我的同伴可以一起去吗？”我问。

“如果他们愿意，当然可以一起去。”

“我们跟着您，船长。”

“那就请你们去穿潜水服吧。”

关于那个垂死的病人的消息，他只字未提。我来到了尼德·兰和康塞尔房间，把尼摩船长的提议告诉他们。康塞尔立刻就答应去，这一次加拿大人也表示很乐意跟我们一起去。

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了八点半，我们穿好了这次海底散步要穿的潜水服，并带上探照灯和储气罐。那扇双重的门再次打开了，尼摩船长和跟在他后面的十来个船员一齐出来，鹦鹉号这时在水下十米的地方，我们的双脚踩在了这一深度的海底。

一段轻微的斜坡路通往一处崎岖不平的凹地，深度大约为十五法寻。这块凹地跟我第一次在太平洋海底散步时看见过的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海底细沙，没有海底草地，也没有海底森林，我立即认识到，这就是尼摩船长曾答应过要带我去的神奇地方，这便是珊瑚王国。

在植虫动物门、翡翠纲中，有柳珊瑚这一目，这一目又包含柳珊瑚、木贼和珊瑚三科。珊瑚属于最后一科，这种奇怪的东西曾先后被分入矿物、植物和动物类。在古代，它是治病的药方，现代人则用它来做首饰，一直到了一六九四年，马赛人皮桑尼尔才明确地将它们归入到动物类。

珊瑚是一群聚集在易碎的、石质珊瑚骨上的微生物群落。这类珊瑚虫有一种独特的繁殖力，像枝芽滋生一样，它们既有自己本身的生活，同时又彼此分享，它们的这种情形就好像是一种自然的社会主义。我了解关于这种奇怪的植虫动物的最新研究结果，根据生物学家所作的正确的观察，珊瑚虫在矿化的同时，形成树枝状的结晶，对我来说，去观赏大自然种植在海底下的一处石质森林，实在是最有趣的一件事情了。

我们打开了兰可夫探照灯，沿着正在形成的珊瑚礁石行走。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这些珊瑚礁总有一天会把印度洋的一部分封闭起来。路旁尽是错杂的小珊瑚树形成的混乱的珊瑚丛，上面遮满了白光闪闪的星状小花。不过，跟陆地上的植物正好相反，固定在海底岩石上的珊瑚树全是自上而下生长的。

灯光照在色彩鲜艳的枝叶中间，生出无穷美丽迷人的景象。我似乎看见薄膜一般的圆筒样的细管在海波下荡漾。我想去采它们的带有纤维触须的新鲜花瓣，它们有的刚开花，有的刚露头，有些体态轻盈的鱼儿像鸟一般从花边一掠而过。可是，每当我的手挨近这些花朵、这些有生命的含羞草的时候，花丛立即发出警报，于是雪白的花瓣缩进了红色的花套里，花朵在我眼前消失了，珊瑚丛随即又变为一大团的石圆丘。

这次偶然的机会把这种植虫动物的一些最宝贵的品种摆在了我面前。这类珊瑚可与在地中海、法国、意大利和巴巴利沿海打捞到的一些珊瑚相媲美，价值也差不多。它们其中最美的几种因色彩艳丽而在市场上赢得了“血花”和“血沫”这样富有诗意的名字。这种珊瑚在市场上一公斤可以卖到500法郎。而在这一带的海域里蕴藏着无数这样的供人打捞的珊瑚。这种珍贵的物质时常夹杂有其他种类的珊瑚树，它们相互渗透，构成一种名为“马西奥达”的质地密实的珊瑚，其中我看到的最美丽的一种是玫瑰珊瑚。

我们没走多久，珊瑚丛就紧密攀连起来，珊瑚枝也变得越来越粗壮，再往前走，我们眼前出现了一片真正的石质丛林，姿态各异，犹如结构奇特的建筑物。

尼摩船长带领我们走入一条长廊般的昏暗过道，过道的缓坡把我们带到了一百米深的地方。蛇形玻璃管中的灯光，照在这些天然的凹凸不平的拱形建筑物上面，照在像水晶烛台一般排列着的火星点缀起来的下垂花板上，产生了魔术般迷人的力量。在珊瑚的丛枝中间，我又看到一些奇特的珊瑚虫，如海虱形珊瑚和节肢蝶形珊瑚，还有些团聚成堆的珊瑚藻，有绿的，有红的，那些是真正地铺在石灰地上的海藻，这些珊瑚藻经过生物学家长久讨论后，才明确地把它们划入植物中。可是，根据一位思想家所说：“它们可能是真正的起点，生命就是从麻木不仁的沉睡中挣扎起来的，还没有完全脱离艰难的起点。”

走了两小时后，我们到了三百米左右深的海底，也就是珊瑚开始形成的极限深度。但在这里，已经没有孤立隔开的珊瑚丛，也没有不起眼的矮珊瑚林，这里有的是广大的森林，巨大的矿物草木，变成了化石的参天大树，大树由那些海葛藤，以及漂亮好看的羽毛草花圈环绕着，受到各样色彩和光线的点缀，好看极了。它们的高大树枝深入阴暗的海水之中，我们就在下面顺利走过，我们脚下有管状珊瑚、脑珊瑚、星状贝、菌状贝以及石竹形珊瑚，它们形成一条花卉织成的地毯，色光艳夺目。

多美丽的景色啊！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哎！为什么我们不能交换彼此的感受啊！为什么我们要被关禁在这金属头盔中！为什么我们被阻止不能彼此交流！至少，我们的生活应该像海水中的鱼类一样，或者更进一步，能跟那些两栖动物一样，随心所欲，想上陆地就上陆地，想下水就下水！

这时，尼摩船长站住不走了。我的同伴和我也都停止前进，我回过头一看，船员们做半圆形围绕着他们的船长。我细心点看，看到其中有四人肩上抬着一件长方形的东西。

我们站在一块宽大空地的中央，周围是海底森林的高大突出的枝杈。照明灯照在这广阔的空间中，射出模糊的光线，把地上阴影拉得老长。空地的尽处逐渐变暗，只有珊瑚的尖刺发出稀疏的亮光。

尼德·兰和康塞尔站在我身边。我们留心地看着，我意识到我将会看到一个十分离奇的场景。我观察了一下地面，看到有好几处是鼓起来的，上面是一层石灰质的堆积，排列有序，看得出来似乎是人为的。

在林间空地的中央，有一个随便堆起来的石头座，上面竖起一副珊瑚制作的十字架，这十字架两边横出的两条长胳膊，简直要使人认为是石化的血制成的。

尼摩船长打了个手势，一个船员走上前来，在距十字架几英尺远的地方，他从腰间取下铁锨，开始挖坑。

我彻底明白了！这空地是一座墓地，这个坑是坟穴，这长形的东西是昨夜死去的人的尸体！尼摩船长和他的船员们来到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底下，这所公共的墓地，埋葬着他们的同伴。

我的情绪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这样紧张过！我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想法！我真的不愿意看见我眼前的景象！

坟穴挖得很慢。受到惊动的鱼类到处乱跑。我听到石灰质的地上铁锨叮当作响，铁锨有时碰到丢在水底下的燧石，发出点点火星。坟穴慢慢变长变宽，不久便深得可以容纳一个尸体了。

这时，几个抬尸体的人便走上前来，尸体用白色的麻布裹着，被放到有海水的墓里。尼摩船长两手交叉在胸前，死者曾经爱过的所有朋友们都跪在地上做祈祷。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也很虔诚地鞠躬敬礼。

墓穴于是被刚挖出的土石掩盖起来，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坟头。

坟穴填好，尼摩船长和他的船员都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坟前，大家屈膝，伸出双手，向死者作最后的告别。现在，这队送葬的队伍沿着原路返回鹦鹉号，在森林的拱形建筑物下，沿着很长很矮的珊瑚丛往上走。

最后，能看到船上的灯光了，一道长长的光线一直把我们引向鹦鹉号。回到船上的时候，时间是一点钟。

换完衣服后，我登上平台，此时，我心中正被可怕的思想缠绕着。

尼摩船长走到我面前，我站起身来对他说：

“这么说，就跟我预料的一样，那个人是在夜间死的吧？”

“是的，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答。

“他现在长眠在他的同伴身边，在海底的珊瑚公墓中吗？”

船长突然用他颤抖的双手把脸孔捂住，他没法抑制地发出呻吟声，随后他说：

“那里，在海底下几百英尺深的地方，就是我们安静的墓地！”

“船长，您死去的同伴们至少可以在那里很安静地长眠，不受鲨鱼的侵扰！”

下部

第一章　印度洋

“是的，先生，”尼摩船长很严肃地回答，“不受鲨鱼和人的侵扰！”　　海底航行的第一部分到此为止，在珊瑚墓地那动人的一幕后画上了句号，那一幕在我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现在开始的是海底旅行的第二部分，这一部分从印度洋开始。

尼摩船长的人生注定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度过，他甚至在海底最秘密的深渊中为自己预备好了一座安静的坟墓。在那里，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海怪来扰乱鹦鹉号船员的长眠，这些船员同生死共命运。

“也不会有生人来扰乱！”尼摩船长补充道。对人类社会，他始终持有无法改变的怀疑和仇视。

对我来说，我可不能满足康塞尔的那些假设了，虽然这个好小伙依然坚持他的看法，认为鹦鹉号的船长是一位被埋没的学者，是位因人世冷漠而蔑视人类的学者。在康塞尔看来，船长是一位不被人们所了解的天才，他在陆地上忍受不了人世的欺骗，所以才不得已逃避到这个别人难以接近的大海里来。但是，依我看来，这些说法只能解释这位船长的某些方面。这是因为，在那个神秘的夜晚，我们先被关在禁闭室，又被强制睡眠；船长又粗暴地从我手中夺走我准备观察洋面的望远镜；那个死去的船员在鹦鹉号令人费解的碰撞中受到了重伤，这一切都迫使我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去进行思索。看来，尼摩船长并不只是想逃避人类！他的这艘神奇的潜水船不仅是为了他向往自由的本性服务，应该还承担着帮他进行某种可怕报复的任务。

目前，我什么都还不清楚，可以这么说，仅仅局限于记述已发生的事情。

另外，我们和尼摩船长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深知，从鹦鹉号上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甚至算不上凭担保可以获得假释的囚犯，所以也就不用受任何承诺的约束。我们只是俘虏，几个出于假惺惺的礼貌而被称为客人的囚犯。不管怎么说，至少尼德·兰没有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一旦出现好的机会，他肯定不会错过。我很可能也会和他一起行动。可是，要是让我把船长大方地让我们了解的鹦鹉号的秘密都带走，我也不是没有愧疚的。因为，对这个人，究竟应该憎恨还是应该赞美？他到底是受害人还是刽子手？我还没有定见。再说，坦白地讲，我想在彻底抛弃他之前完成这次海底旅行。前一阶段的旅行多么奇妙！我要把海底所蕴藏的全部奇景异观看个遍。为了满足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即使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可到目前为止，我发现了什么呢？可以说毫无发现，因为我们在太平洋里仅仅航行了六千法里！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鹦鹉号正在驶向有人类居住的陆地。一旦遇到逃生的机会，而我却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牺牲掉自己的伙伴，那么这样做未免太过残忍。我必须跟着他们一起逃走，甚至应该带领他们逃生。可是，会遇到这样的机会吗？作为被强制剥夺自由的人，我希望遇到这种机会；作为一名学者，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我又害怕出现这样的机会。

一八六八年一月二十一日，中午，大副来测量太阳的高度，我登上平台，点燃了一支雪茄，在一旁看他测量。我想，这个人显然听不懂法语，因为有好几次我无意中自言自语，他要是能听得懂的话，应该会有所反应。可是，他却总是无动于衷，一声不吭。

在大副借助六分仪观测太阳时，鹦鹉号的一名水手——就是这个精力充沛的船员在第一次海底旅行时曾经随同我们一起去克雷斯波岛——来擦拭舷灯。于是，我就仔细琢磨起这盏舷灯的构造。这盏舷灯里有几块凸镜片，能使亮度增加一百倍，从而使光线聚集在需要照明的地方。这盏舷灯的设计非常合理，所以照明功能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因为是真空发光，所以，能够保证光亮的稳定性和强度，而且还可以节省石墨导体的消耗。这项节约对尼摩船长来说至关重要！因为更换石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在真空发光的状态下，石墨的损耗就微乎其微。

印度洋有五亿五千万公亩的广阔水面，海水十分清澈，低下头来望它的人都会感到头晕目眩。在印度洋上，鹦鹉号通常都是在水深一百和两百米的海底行驶，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对不十分喜欢海的人来说，一定会觉得在船上的时间太过漫长和单调，但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每天在平台上散步，呼吸海洋上新鲜的空气，通过客厅的玻璃观察物产丰富的海底景色，阅读图书室的各种书籍，根据记忆写我的笔记，这样把我所有的时间都占去了，我从不觉得厌烦或无聊。

我们几个人的身体也都很健康。船上的饮食很合口味，只有尼德·兰由于不满而花心思地做出了一些口味不同的菜肴，在我看来，这实在用不着。还有，在海底经常保持稳定的温度，所以也不用担心伤风感冒。另外，在法国南方被称为“海茴香”的那种珊瑚草，在船上还储藏得很丰富，用它身上的肉，可以制成一种能有效治疗咳嗽的上等药膏。

在这一段海域内，我们看到了大量的水鸟，有蹼足鸟和各类海鸥。我们打下了几只，用一种方法烹调起来，使我们尝到了很可口的水生野味。

那些来自陆地、长途迁徙的水鸟，因为经过长途跋涉，旅途劳顿，现在停在海面的波涛上休息。在它们之中，我看到了长翼的漂亮的信天翁，它们的鸣叫声就像驴叫一样刺耳。蹼足科中则有飞速极快、擅长捕捉的军舰鸟和为数众多的稻草尾巴鸟，它们的身姿像鸽子，羽毛白中透红，黑色的翅膀显得分外突出。

鹦鹉号的渔网打到好几种海龟，它们属海甲鱼类，背后鼓起，身上的玳瑁非常值钱。这些龟很容易潜入海底，闭起鼻腔外孔的那块肉，就可以在水下停留很长时间。有些海龟被网打起来的时候，还在甲壳中睡觉。通常说来，这些海龟肉一般都不好吃，但海龟蛋却是最美味的珍品。

说到鱼类，当我们从打开的嵌板观察它们在水中生活的秘密时，总是能引起我们的赞叹。我看到了好几种以前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的鱼类。

我这里要提到的鱼，主要是红海、印度洋和近赤道附近的美洲海域所特有的贝壳鱼。这些鱼跟甲鱼、海胆、甲壳类一样，保护它们身体的既不是白垩质也不是石灰质，而是真正的骨质甲壳。它们的甲壳有的呈立体三角形，有的呈立体四方形。

在三角形甲克的贝壳鱼中间，我注意到其中有的身体只有半分米长，长着棕色的尾鳍，它们的肉质鲜美，营养丰富。我甚至想建议对它们进行淡水养殖，不是有很多海鱼都轻易地适应了淡水生活吗？我还看到了四角形甲壳的贝壳鱼，背部长着四个粗节。下腹长有白色斑点的贝壳鱼，可以像鸟一样被驯养。骨质甲壳凸成尖刺的三角形贝壳鱼会发出像猪一般的嚎叫，因此也被称做海猪。还有甲壳像锥形驼峰的贝壳鱼，它们的肉非常坚硬，啃起来非常困难。

我从康塞尔大师每天写的札记中摘录了几种：这一带海鱼中所特有的单鼻鲀鱼类，如红背脊、白肚腹的鲀鱼，这种鱼非常特别，它有三行纵列的线纹。体长七英寸，颜色鲜艳的电鲀；其他科的标本还有像蛋一样的黑褐色卵形鱼，全身布满白色带纹，没有尾巴；还有鱼虎，这鱼是真正的海豪猪，全身长满尖刺，身子一鼓，就变成一个布满尖刺的刺球；各海洋都有的海马；会飞的长嘴飞马鱼，这鱼的胸鳍很阔大，形状生得像翼一般，虽然不能高飞，但至少也能腾空飞跃；体型扁平的鸽子鱼，这鱼的尾巴上布满了许多圆环形状的鳞片；下巴很长的长鳄鱼，体长二十五厘米，肉质非常鲜美；青色的美首鱼，这鱼的头部是凹凸不平的；无数会跳的奇形鱼，这鱼身上带黑纹，长长的腹鳍，能以惊人的速度在水面上滑行；肉质鲜美的帆鱼，这鱼可以竖起所有的鳍，就像向着顺流扯起的布帆一样；华美的库尔特鱼，这鱼受大自然的特别优待，一身具有黄、天蓝、银白和金黄等各种颜色；织翼鱼，这鱼的翼全由丝条组成；身上老是沾满污泥的刺鳍鱼，这鱼会发出蟋蟀的声音；海幼鱼，这鱼的肝被认为有毒；波低昂鱼，这鱼的眼睛上有一个会动的眼罩；最后，是堪称捕鱼能手的皱皮鱼，这鱼是真正的海中家雀，它的身体上带有一支枪，射出一滴水就能把昆虫打死。

按照拉色别德的分类法，第八十九属的鱼属骨质鱼类第二亚纲，特征是有一个鳃盖和一块鳃膜。我看到这个属里的鲉鱼，这鱼的头上长着尖刺，只有一个脊鳍，这些鱼按其所属的不同亚属，有的有细小的鳞，有的则没有。第二亚属中的标本有两指鱼，它体长三至四分米，身上长有黄色带纹，脑袋的形状十分古怪。至于第一亚属，有几个俗称为“海蟾蜍”的怪鱼，这是种脑袋很大的鱼，有时肿起一个一个的瘤，身上各处长有利刺和结节，有长短不一和看来很可怕的角，身上和尾巴上满是鸡眼，被这种鱼的利刺刺伤的话会非常危险，这真的是一种让人讨厌又害怕的鱼。

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鹦鹉号日夜兼程，每天走二百五十海里，即五百四十海里，也就是说，每天以二十二海里的速度行驶。我们之所以能在一路上辨认各种各样的鱼，是因为这些鱼受到电光的吸引，奋力追随我们，大部分的鱼追不上鹦鹉号的速度，很快就落在后面，但是，还是有些鱼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跟上来，在鹦鹉号附近的海水中游动。

二十四日上午，在南纬十二度五分，东经九十四度三十三分，我们看到了奇林岛，这个岛上长满了很多高大好看的椰子树。达尔文和费兹·罗亚船长曾到过这个岛。鹦鹉号沿着这座荒岛的悬崖行驶。它的渔网打到许多珊瑚虫和棘皮类动物，以及一些属于软体动物门的贝壳。其中一些新奇品种丰富了尼摩船长的收藏，比如寄生在贝壳上的星状珊瑚。

不久，奇林岛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航行路线是指着西北，向印度半岛的尖端驶去！

这天，尼德·兰对我说：“我们驶向有文化的地方了。这总比野蛮人比鹿还多的巴布亚要好很多！教授，在印度半岛的陆地上，有公路和铁路，还有英国人、法国人和印度人居住的城市。走五英里路，必定可以碰到一个同胞。咦！这难道不是跟尼摩船长说再见的好机会吗？”

“不，尼德·兰，还没到时候，”我语气坚决地说道，“像你们水手常说的，看看情况再说吧。鹦鹉号在接近人居住的大陆，它要把我们带回到欧洲去。到了我们的欧洲海域中，我们再相机行事吧，何况，我想尼摩船长不会让我们踏上马拉巴尔或科罗曼代尔海岸。”

“先生，那么，我们不经他的准许不成吗？”

我没有回答加拿大人。我不想再争论下去。事实上，命运把我送到鹦鹉号船上来，我对命运已经没多大期望了。

从奇林岛起，鹦鹉号总的来说速度已经慢下来了。航向也比较随意，时常把我们拉到很深的水域中去。操舵手使用了几次纵斜机板，船内部杠杆可以把机板对浮标线作倾斜的移动。

就这样我们一直到了二三公里深的水域，对这潜水深度达一万三千米的探测器都无法探测到底的印度洋的深处，从未有人加以准确的实测。至于深水层的温度，温度表一直不变地指着零上四摄氏度。我注意到，在浅层海域的温度总是低于海面的平均水温。

一月二十五日，印度洋茫茫一片，看不到船只也看不到岛屿，这一天鹦鹉号都是在海面上度过的。强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海水，把水流喷入高空。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又如何会不把它当做一条巨大的鲸鱼类动物呢？这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我都在平台上。我眺望大海，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有一艘长长的汽轮从西边迎面驶来。有片刻时间，我看到这个汽轮的桅杆，但它却看不到紧挨着水面航行的鹦鹉号。我想这艘汽轮是属于印度半岛和东方航线轮船公司的客船，它航行于锡兰岛和悉尼之间，中途停泊在乔治王岬和墨尔本港。

下午五点的时候，在热带短暂的黄昏来临之前，康塞尔和我看到一个新奇的动物，我们对此惊叹不已。

那是一种很讨人喜欢的动物，照古代人的说法，碰见它就预示着将有好运到来。亚里士多德、阿泰那、普林尼、奥比安奥比安，古希腊诗人。都曾研究过它的性情嗜好，并且用尽希腊和意大利诗篇中最富有诗意的辞藻。他们称它为“诺第留斯”和“庞比留斯”。不过，近代科学并没有接受这两个名称，这种软体动物现在的名字是“阿哥那提”，学名叫船蛸。

这时候在洋面上浮游的正是一群船蛸。我们估计有几千几万条。它们是印度洋特有的身上带有结节的一种。

这些美丽的软体动物使用唧管吸水和喷水的反作用力来向后运动，它们有八根触须，其中六根又长又细，漂浮在水面上，其他两根则弯作掌形，迎风竖起，就像轻帆那样。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的螺旋波纹的介壳，居维埃的比方很恰当，说这壳是一只“精美的小艇”。是的，真像一只小艇，这个动物用自己的分泌液造的介壳，像小艇一样承载着船蛸，而不会粘住它自己的身体。

“船蛸可以自由地离开它的介壳，”我对康塞尔说，“但它却从不离开。”

“就像尼摩船长，”康塞尔很恰当地回答，“所以称他的船为船蛸号更恰当些。”

鹦鹉号在这群软体动物中行驶了一小时左右。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使它们受到了惊吓，好像听到统一的信号一样，所有的船蛸一下子都卷起来了，腕都收回去了，身体也都缩起来了，翻倒的介壳改变了重心，整个船蛸队伍都沉在水波中不见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舰队的演习能执行这么整齐划一的行动。

这时候，黑夜突然来临，微风仅能掀起轻微的海浪，轻轻地拍打着鹦鹉号的边缘。

第二天，一月二十六日，我们在东经八十二度穿过了赤道线，鹦鹉号又回到了北半球。

这一天，一大群鲨鱼一直跟着我们。这些可怕的动物在这一带海域中繁殖，使这一带变得十分危险。这其中有背脊栗子色，肚腹灰白色的烟灰角鲨，它嘴里有十一排长牙；有睛点鲨，它的脖子上有一个大黑点。被白圆圈围起来，很像一只眼睛；有圆吻角鲨，嘴是圆形的，颜色是浅绿色的，带有不明显的灰点。这些力大无穷的动物时常会强烈地冲撞客厅的玻璃，让人十分担心。尼德·兰有些控制不住了，他想要到海面用捕鲸叉去叉这些怪物，尤其是其中长满马赛克式牙齿的星鲨和长有五米的虎斑鲨，这两种鲨鱼特别刺激了尼德·兰，使他技痒难忍。不过，鹦鹉号很快增加了速度，不久便把这些游动速度非常快的鲨鱼都甩在了后面。

一月二十七日，在宽阔的孟加拉湾口，我们多次碰见了凄惨的景象！海面上漂浮着很多尸体，那是印度城市中的死人，从恒河中被冲进大海，这些尸体还没有被秃鹫吃完，秃鹫是印度这时唯一的殓尸者。不过，海中鲨鱼很多，可以帮助它们来完成这项晦气的工作。

在晚上七点左右，鹦鹉号在乳白色的海里航行，船身一半在海底，一半露在海面上。一望无际的大洋，全变成了乳白色。这难道是月光的力量？不是的，因为新月还不到两天，此刻早已落入水平线下。整个天空，虽然星光灿烂，但跟乳白的海水相比，显得就比较暗淡。

康塞尔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问我这种新奇现象的原因。很幸运，我能够答得上来。

“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乳海，”我告诉他，“这种范围比较大的乳白色波浪，经常在盎波尼岛海岸和这一带海域中看到。”

“不过，”康塞尔问，“先生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产生这种效果的吗？因为，我想这海水总不至于变成奶吧！”

“不是的，康塞尔，这种使你惊奇的白色，是因为水中有无数的细微纤毛虫，那是一种发光的纤毛虫，外形是胶状无色的，像一根头发那样厚，长也不超过五分之一毫米。这些纤毛虫在好几法里长的海面上彼此连接起来，这才形成一片乳白色。”

“好几法里长！”康塞尔叫道。

“是的，小伙子，你用不着去计算这些纤毛虫的数量。你一定算不出来，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些航海家在这乳白色的海上曾走了四十多海里远。”

我不知道康塞尔有没有相信我的话，但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他可能在估算，四十海里中有多少个五分之一毫米。在几小时内，鹦鹉号一直在乳白色的海水中向前行驶，我看见，它毫无声响地在这像肥皂泡沫般的海面上溜过去，就像在泡沫旋涡里航行。海湾中的顺流和逆流相冲时经常会形成的泡沫旋涡。

半夜时分，海面的颜色恢复了正常，但在鹦鹉号的后面，直至天边尽处，被白色海水映照的天空，像是沉浸在北极光的模糊光线中一样。

第二章　尼摩船长的新提议

一月二十八日正午，当鹦鹉号浮出水面来的时候，它刚好处在北纬九度四分的位置，通过望远镜，我看到西边八海里远的地方有一块陆地。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群山岭，这群山岭约两千英尺高，山势巍峨起伏，很有层次感。测定了这块陆地的方位后，我回到了客厅，把测好的经纬度和地图一对比，我发现我们面前的这块陆地是锡兰岛，它看上去就像挂在印度半岛下端的一颗珍珠，是地球上所有的岛屿中最富饶的一个。

我到船上图书室里去找关于这座岛的著作，正好找到西尔所写的名为《锡兰和锡兰人》的一本书。我将这本书带回客厅，饶有兴趣地阅读起来。这座岛在古时候有各种不同的名称。我阅读这本书时首先关注的是锡兰岛的方位，它的位置是在北纬五度五十五分和九度四十九分、东经七十九度四十二分和八十二度四分之间，岛长二百七十五英里，最宽的地方一百五十英里，面积大约为二万四千四百四十八平方英里，也就是说，比爱尔兰岛的面积小一些。尼摩船长和大副在这时候进来了。船长在地图上看了一下，然后转身问我道：

“锡兰岛以采珍珠而闻名。阿龙纳斯先生，您愿意去观赏采珠场吗？”

“当然愿意，船长。”

“那好，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只是，我们仅仅能看到采珠场，却看不到采珠人。每年的采珠季节现在还没有到。但这没关系。我吩咐船驶到马纳尔湾，晚上我们就可以到达了。”

船长对大副说了几句话，大副立即走了出去。没多久，鹦鹉号潜入了海底，压力表指出它是在水深三十英尺的地方。

我从面前摆着的地图上找到了马纳尔湾。它在锡兰岛的西北海岸的北纬九度附近。这个海湾由马纳尔小岛的延长海岸线所形成。要去这个海湾，必须经过锡兰岛的整个西部海岸。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说话了，“在孟加拉湾，在印度海，在中国海和日本海，在美洲南部的海，在巴拿马湾，在加利福尼亚湾，都有人采珍珠，但称得上采珠圣地的就只有锡兰岛。我们现在来这里，时间稍早了一些。每年的三月才是采珠人齐集于此的季节，为期整整有三十天，大约有三百只船一齐做这种采取海中珍珠的工作。每只船都配有十个划船手和十个采珠人。采珠人分成两组，彼此轮流潜入水中，他们用两只脚夹住一块很重的石头，再用一根长绳把自己系在船上，然后潜至十二米深的地方采珠。”

“那么，”我说，“他们一直在使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吗？”

“是的，”尼摩船长回答道，“这些采珠场是属于地球上最聪明的人民之一英国人的，因为在一八零二年，根据阿米恩条约，这片采珠场被转让给了他们。”

“可是，我认为，像您使用的那种潜水服对采珠来说倒是有很大的用处。”

“的确如此，因为那些可怜的采珠人不能在水底下停留时间太长，英国人培西华在他写的锡兰岛游记中，说有一个采珠人在水下停留了五分钟，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知道有些职业潜水人可以在水中停留五十六秒，有的甚至可以停留八十六秒，可是这种人是非常少的，而且，这些可怜人一回到船上，鼻孔和耳朵就会流出带血的水来。根据我的了解，这些采珠人可以停留在水里面的平均时间为三十秒，在这三十秒时间内，他们得尽快把自己采得的珍珠塞在一个小网中。一般来说，这些采珠人都不会活得太久，他们的视力很早就开始衰退，眼睛甚至会发生溃疡，身上也有许多创伤，有的人甚至在水底下因为中风而丧命。”

“这实在是一种凄惨的职业，”我说，“这只是为了满足少数人的嗜好。但是，船长，请您告诉我，一只船一整天可以采得多少颗珍珠贝呢？”

“平均在四万至五万之间。我知道的一个数据是，一八一四年，英国政府实行公营采珠前，私营采珠主在二十天的时间中，让他们的采珠人一共采得了七千六百万颗珠贝。”

“那么，”我问，“这些采珠人的工资水平如何？可以满足他们的日常生活吗？”

“勉强够吧，教授。在巴拿马，他们每星期才赚一元钱。通常采到一个有珍珠的贝，他们才能得到一个苏，何况，他们采得的贝里面有多少是没有珍珠的啊！”

“这些不幸的人，使他们的东家发了财，而自己却只能在采到一颗有珠子的贝的情况下才能赚到一个苏！真可怜！”

“教授，这样吧，”尼摩船长对我说，“您和您的同伴们一起去参观马纳尔湾，或许有可能碰到早来的采珠人，这样，就可能看到他们采珍珠了。”

“就这么说定了，船长。”

“对了，请问一下，阿龙纳斯先生，您怕鲨鱼吗？”

“鲨鱼？”我喊道。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有几个人不怕鲨鱼呢？

“怕吗？”尼摩船长立即又问。

“船长，老实说，我可不习惯跟这些鱼打交道。”

“我们对它却已经很习惯了，”尼摩船长回答，“以后，你们也会习惯的。另外，我们是带着武器去的，这样，说不定可以猎得一条角鲨哩。那可是很有意思的狩猎。那么，教授，明天早上再见吧。”

尼摩船长语气从容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客厅。

假如有人邀请你到瑞士山去猎熊，你会怎么回答呢？您可能说：太好啦，我们明天就去。如果有人邀请你去阿特拉斯平原打狮子，或者去印度丛林打老虎，您可能会说：“啊！我们要去打狮子或老虎咯！”不过，如果有人邀请您去捕捉鲨鱼呢？我想，在接受之前，你应该会考虑考虑再说吧。

我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个得好好考虑一下，”我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先不要忙，到海底森林中打水獭，像我们在克雷斯波岛森林所做的那样。那还可以去。但是，跑到海底下打鲨鱼，那可就不一样了！我知道在安达曼群岛，黑人会一手持匕首，一手拿绳索，勇敢地捕捉鲨鱼。可是，我明白，这些勇士大多有去无回。而且，我也不是黑人。即便我是黑人，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忧郁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我脑子里开始幻想着鲨鱼了，想到它阔大的、长满尖利牙齿的大口，一下就可以把人咬为两段，我似乎已经感到自己的腰部有点痛了。我弄不明白，尼摩船长为什么要提出这令人为难的邀请，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好像是邀请你去树下捉一只不咬人的狐狸。

“对了！”我心中想，“康塞尔如果不愿意参加的话，我就有借口拒绝船长的邀请了。”

至于尼德·兰，老实说，我觉得他去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点。这是出于他的职业和他勇敢的个性而作出的判断，风险越大，对他来说诱惑就越大。

我重新拿起西尔的书来阅读，不过我只是无心地翻着。在字里行间，我仿佛看见鲨鱼那张开的可怕的血盆大口。这时，康塞尔和尼德·兰走了进来，他们看上去神气安静，心情似乎不坏。他们还不知道有什么等待着他们。“太好啦，”尼德·兰对我说，“先生，您那位尼摩船长——真是见鬼了——他刚才向我们提了一个不错的提议。”

“啊！”我说，“你们已经知道了……”

“别见怪，先生，”康塞尔说，“鹦鹉号船长邀请我们明天跟先生一齐去参观锡兰岛美丽的采珠场。他措辞很讲究，堪称一位地道的绅士。”

“他没跟你们说别的话吗？”

“没有啊，先生，”加拿大人回答，“除了他已经跟您讲过的这次散步外，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样啊，”我说，“他没有对你们说到具体情况，关于……”

“没有，生物学家。您跟我们一同去吗？”

“我……当然！兰师傅，看来您对这事很感兴趣。”

“是的！这事很有趣，十分有趣。”

“可能也很危险呢！”我暗示他。

“很危险！”尼德·兰说道，“在珍珠贝礁石上散步也会有危险吗！”

很明显，尼摩船长一定认为没有必要让我的同伴想到鲨鱼，所以才没对他们说。我用有些慌张的眼光注视着他们，好像他们已经缺胳膊少腿似的。我应该事先告诉他们吗？当然应该，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说才好。

“先生，”康塞尔对我说，“您愿意给我们讲一些采珠的细节吗？”

“是讲采珠这事情本身呢，”我问，“还是讲关于……”

“当然是采珠的事情，”加拿大人抢着回答，“到实地去看之前，先知道一点情况也是好的。”

“那好，朋友们，请坐，我就把刚从英国人西尔写的书中阅读到的一切转讲给你们听吧。”

尼德·兰和康塞尔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加拿大人首先问我：“先生，珍珠是什么呢？”

“兰师傅，”我回答，“对诗人来说，珍珠是大海的眼泪；对东方人来说，它是一滴凝固了的露水；对贵妇人们来说，它是她们佩戴的饰物，晶莹剔透，或戴脖子上，或戴耳朵上；对化学家来说，它是带了些胶质的磷酸盐和碳酸钙的混合物；最后，对生物学家来说，它只是某种双壳软体类动物分泌螺铀质的器官的病态分泌物。”

“珠母属于软体动物门，”康塞尔说，“无头纲，介壳目。”

“正确，康塞尔学者，可是，在介壳目里，鲍鱼、大菱鲆、砗磲、江珧，总之，所有分泌铀钢质的介壳目动物，都能生产珍珠。”

“河蚌也能吗？”加拿大人问道。

“当然可以，在苏格兰、威尔士、萨克森、波西米亚和法国，这些地方某些河流的淡水河蚌都能产珠。”

“那好，以后我会注意这一点。”加拿大人说。

“但是”我继续说，“在体内能凝结成珍珠的最好软体动物，就是珍珠贝、乳白珠贝和珍贵的小纹贝。珍珠只是圆形的螺铀体的凝结物而已。它们或者粘在珠贝的壳上，或者嵌在动物本身的肉褶上。在贝壳上的是黏着固定的，在肉褶上的是活动自由的。不过，珍珠总有一个小小的固体物做核心，或一颗石卵，或一粒沙，螺铀质在固体物表面年复一年地连续累积起来。”

“在同一个珠母中，能找到好几颗珍珠吗？”康塞尔问。

“可以的，小伙子。有些小纹贝，简直就是一个珠宝盒。有人甚至这样说，见过一个珍珠贝能容纳一百五十条鲨鱼，对此我表示怀疑。”

“一百五十条鲨鱼？”尼德·兰惊呼。

“我说鲨鱼了吗？”我赶忙纠正道，“我是要说一百五十颗珍珠。说鲨鱼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原来如此，”康塞尔松了一口气说，“先生，现在您可以给我们讲讲把珍珠取出来的方法吗？”

“取出珍珠的方法有好几种，珍珠粘在壳上的时候，采珠人就时常用钳子把它夹出来。不过，最通常的办法是把珠母摊在海岸边的草席上，让它们在露天中死亡，十天后，珠母的肉就腐烂得差不多了。再把它们浸在宽大的海水池沼里面，然后打开贝壳洗刷它们。接下来，就是进行两重筛选工作。先把市场上称为“纯白”、“杂白”、“杂黑”的珍珠挑选出来，分盛在一百二十五公斤到一百五十公斤的箱子里。然后把珍珠贝的腺组织割下来，把它煎煮，再用筛子筛，以便把最小的珍珠也都取出来。”

“珍珠的定价是按它们的大小吗？”康塞尔问。

“不只是看大小，”我回答，“而且还要看它们的形状，看它们的水质，也就是看它们的颜色，此外，还要看它们的光泽——也就是肉眼看上去柔和而绚丽的色泽。最美丽的珍珠称为处女珠或模范珠，它们在软体动物的纤维上单独长成，颜色是白色的，一般是不透光的，但有的也是透光的，最常见的形状是球形或梨形。球形的可以做手链，梨形的可以做耳环。因为这是最宝贵的珍珠，所以都论个买卖。其他的珍珠附在贝壳上，形状比较不规律，所以通常是按重量卖。最后，是那些被称为仔珠的等级较低的小珍珠，这些小珍珠往往论堆卖，主要用在教堂的饰品上。”

“那么，”康塞尔问道，“采珠很危险吗？”

“不危险，”我答道，“如果事前采取一些预防办法，就更没有什么危险了。”

“干这种职业有什么风险呢？”尼德·兰说，“是不是顶多就喝几口海水而已？”

“尼德·兰，就是您说的那样，不过，”我试着用尼摩船长那种满不在乎的说话方式来说，“勇敢的尼德，我想问你，你怕鲨鱼吗？”

“我怕鲨鱼？”加拿大人回答道，“对职业的捕鲸手来说，谁会把鲨鱼放在眼里？”

“我说的不是拿大钩钩它们，不是用钩子把它们拉到船甲板上来，用斧子砍断它们的尾巴，割开它们的肚腹，挖出它们的心肝，然后再把它们扔到海里面去！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那您是说……”

“对，你想得没错。”

“在海中吗？”

“是的，在海中。”

“这也没问题，但得有一把很好的捕鲸叉，先生，您知道，鲨鱼天生有个缺点。它们要咬人的时候，得先把肚子翻转过来，而趁它翻身的时候，我们就……”

尼德·兰说到“咬”字的时候，语气听上去让人脊背上都发凉了。

“康塞尔，你呢，你怎么看那些鲨鱼的？”

“我嘛，我对先生总是坦白的。”康塞尔说。

我心中想：“这就好。”

“如果先生要去和鲨鱼搏斗，”康塞尔说，“我想我没什么理由不跟您一起去！”

第三章　价值千万的珍珠

夜深时，我睡了，但睡得并不好，我总是梦见鲨鱼。语源学上说，“鲨鱼”一词是从“安魂曲”这个词派生出来的，对这种说法，你说它对也行，说它不对也行。

第二天早晨四点，我被尼摩船长特别吩咐前来伺候我的侍者叫醒。我赶紧起床，穿了衣服，来到了客厅。

尼摩船长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了。

“阿龙纳斯先生，”他说，“您准备好了没，可以出发了吧？”

“已经准备好了。”

“请跟我来。”

“船长，那我的同伴们呢？”

“已经通知他们了，他们正等着我们呢。”

“我们不穿潜水服吗？”我问道。

“现在还不到时候，我没让鹦鹉号靠海岸太近，我们离马纳尔海湾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不过，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小艇，它会把我们载到准确的下水地点，可以让我们免走很长一段路。艇中放有我们的潜水服，等我们开始潜水的时候，再穿戴起来。”

尼摩船长领我到中央楼梯，我们登上平台。尼德·兰和康塞尔早已候在那里了，他们正高兴地准备这场“海底探险”。鹦鹉号上的五个水手正拿着桨，在紧靠着大船的小艇上等待我们。

天色还很黑暗。浮云遮满天空，偶尔露出很熹微的星光。我向陆地看去，只看到一条摇曳不定的直线，这条直线封住了从西南到西北的四分之三的水平线。

因为鹦鹉号曾经在夜间沿着锡兰岛西部海岸航行，现在停到了海湾的西边，确切地说，是到了马纳尔岛陆地形成的这个海湾的西边。这里，昏暗的深水底下，罗列着小纹贝礁石脉，长度超过二十英里，是一个采之不尽的珍珠生产场。

尼摩船长、康塞尔、尼德·兰和我，我们坐在小艇后面，小艇的艇长用手把着舵，他的四个同伴紧握着桨，缆绳解开，我们离开了潜水船。

小艇向南驶去，艇上的水手们并不急躁。我注意到，他们的桨吃水很深，十秒钟才划一下，这是海军战舰上常用的划法。

小艇凭借匀速滑行，清澈的水珠像熔铅似的，落在漆黑的水波中噼啪作响。一阵不大的波浪从海面上冲来，使小艇发生轻微的颠簸，几片浪花打在船头。

大家都默不做声，尼摩船长在想什么呢？可能在想正在靠近的陆地，觉得自己离陆地太近了，这和加拿大人的意见正好相反，对加拿大人来说，自己跟陆地相距太远了。至于康塞尔，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理会，只是看个热闹。

五点半左右，天边放出一抹曙光，把海岸的上层轮廓衬托得清晰可见。海岸东边相当平坦，南边稍微突起。我们跟海岸相距还有五英里，海滩跟雾蒙蒙的海水混在一起。在海岸和我们之间，海上空无一物，没有一条船，没有一个采珠人。在这个采珠人聚会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孤寂。正如尼摩船长已经向我说过的，我们来早了一个月。

六点，太阳升起，天亮了，白天很快来临是热带地区所特有的，这些地区是没有早晨和黄昏。太阳光穿过东方水平线的云幕，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我清楚地看到了陆地，上面长着一些稀疏的树木。

小艇向马纳尔岛驶去，岛南部渐渐扩大。尼摩船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观察大海。

他打了个手势，锚就抛了下去，但并没有沉下去多少，因为水深只有一米左右，珠母在这里形成了一处最高峰。小艇在退潮力量的推动下，向大海退去。

“阿龙纳斯先生，我们到了，”尼摩船长对我说，“现在您可以看到这狭窄的海湾。一个月后，大批采珠人就要来这个地方，在这里大胆地下水搜寻。这片海湾的地位优良，适合于采珠工作。它躲避了最强烈的风，海面也没有掀起大波浪，这对采珠人的工作十分有利。现在，让我们穿起潜水服下水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一边看着这可疑的海水，一边在小艇水手的帮助下穿上了很重的潜水服。尼摩船长和我的两个同伴也都在穿。这次旅行，鹦鹉号的水手没有一人陪我们同去。

很快，我们的身体都装在那套橡皮胶衣里面了，从脚跟一直套到脖子，储气罐也绑在背上了。可是我们没有带兰可夫照明灯，这里也用不着。我把头部套进金属头盔前，曾问过尼摩船长照明灯的事。

“兰可夫灯在这里没什么用，”船长回答，“我们不去很深的地方，太阳光线就足够给我们引路了。此外，在这里的海底用电光灯也不安全，会惹来这一带海域中的危险动物。”

在尼摩船长说这话的时候，我回过头来看康塞尔和尼德·兰，可是，这两人已经把脑袋装进金属帽里面去了。他们既听不见，也不能答话。

我又向尼摩船长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他：

“武器呢？我们的枪呢？”

“要枪干什么？你们那些山民不是手拿短刀去打熊吗？难道钢刀不比铅弹更可靠吗？这里有一把短刀，您把它挂在腰带上，咱们出发吧。”

我看了下我的同伴。他们也跟我一样在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此外，尼德·兰手中还有一把捕鲸叉，这捕鲸叉是他离开鹦鹉号前放在小艇上的。

然后，跟船长一样，我也戴起那沉重的金属头盔，我们背上的储气罐立即开始供气。

一会儿工夫，小艇上的水手们把我们一个一个抬入水中，在一米半的深处，我们的脚踩在平坦的沙地上。尼摩船长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我们跟在他后面，沿着缓慢的坡道走，很快就没入水底了。

在海底，曾一直缠绕我脑际的鲨鱼的念头没有了，我心中变得十分安静。因为在水里行动自如，我增加了信心，而水底下奇异的景象也完全抓住了我的想象力。

太阳已经把海水照得十分明亮，最微小的物体也清晰看见。我们走了十分钟后，来到了五米深的区域，这里的地势差不多都是平坦的。

在我们走的路上，一大群单鳍属怪鱼，像沼泽地中的山鸡那样，飞一般地哄起。这种鱼只有尾上的那一只鳍。我认出其中体型像蛇的爪哇鳗，体长八分米，肚腹是白色的，很容易跟两侧没有金线的海鳗相混淆。在躯体压缩做蛋形的硬鳍属中，我看到颜色鲜艳的帕鲁鱼，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鱼，将其晾干浸在盐水中腌制，就成为一道名为“卡拉瓦”的佳肴。我还看到长轴属的土兰格巴鱼，它全身披着有八条纵带的鳞甲。

这时，太阳冉冉升起，照得水底更加明亮。海底的地形也在渐渐变化。细沙地之后，接着是突起的岩石路，路上铺着一层软体动物和植虫动物形成的地毯。在这两门动物中间，我发现了壳很薄的大小不一致的胎盘贝，这是红海和印度洋特产的一种介形贝；橙色的满月贝，突锥形贝，几只波斯朱红贝，我在鹦鹉号上看到过这种色彩美丽的贝；长十五厘米的多角岩石贝，在水底下竖起来，像要抓人的手似的；全身长满尖刺的角形螺贝、张口舌形贝；供应印度市场的鸭子贝；带甲水母，可以发出微弱的亮光；最后还看到漂亮的扇形圆眼贝，它是这一带海中最易繁殖的植形动物之一。

在这些活的植物中间，在这些水生植物的阴影下，有无数队伍不整齐的节肢动物来回穿行，特别多的是长齿螃蟹，它的甲壳做弯曲的三角形；这一带海域中特产的比格鱼；形状非常可怕的单性鱼。此外，还有我好几次都碰见了的那种跟单性鱼一样难看的动物，就是达尔文先生曾经观察过的那种大螃蟹，大自然赋予了它一种本能和力量，可以爬到海岸椰子树上把椰子弄下来，然后将椰子从树上扔下来摔碎，再用它那有力的钳把椰子剥开来吃。在这片清澈的水底下，这种蟹非常灵便四处活动。同时又有自由自在的鱼鳖类，就是在马拉巴海岸常见的那一类鱼鳖，在摇晃的岩石中间缓慢爬行。

七点左右，我们终于到了珠母沙，这里繁殖着不可数计的珍珠贝。

这些珍贵的软体动物黏附着岩石，褐色的足丝结实地缚在石上，使它们摆脱不开。就这点来看，珍珠贝甚至于不如贻贝，因为大自然至少没有剥夺贻贝的移动能力。

这里的珠母是一种杂色小纹贝，两片介壳基本对称，壳做圆环形，壳壁很厚，外表很粗，凹凸不平。有些珍珠母的外壳上面带一条一条的淡青色线纹，线纹尽头处有些发亮。这是属于年轻一类的珍珠母。别的珠母表面粗糙，色泽偏黑，有十岁以上的年龄，最大的宽有十五厘米。

尼摩船长用手指着一大堆小纹贝给我看，我明白这个宝藏是采之不尽的，因为大自然的创造力终究胜过人类的破坏力。本性中就有这种破坏力的尼德·兰正忙着把那些最好的珍珠贝塞到他身边带着的渔网中。

不过，我们不能停步，要跟着船长走。他似乎在沿着只有他才认得的小路行走。水底的地势明显上升，有时我的胳膊在举起来时会露出海面。接着，岩脉的水平面也低了下来。我们时常要绕过四角锥形的高大岩石。在岩石的阴暗凹凸的地方，有巨大的甲壳动物，长长的爪子支起来，就好像一门大炮，虎视眈眈地盯住我们。在我们脚下，爬着无数的多须、藤须、卷须和环须爬虫，它们在那里无拘无束地伸长着它们的触角和触须。

这时，我们面前出现一个宽大的岩石洞，洞口四周满铺各种海底花草。起先，我觉得这个洞里面很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照到这里的太阳光好像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彻底熄灭。洞口模糊的亮光只不过是浸在水里的光线罢了。

尼摩船长走进洞穴。我们也跟着他进去了。我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这种相对漆黑的黑暗。我看到那些由天然石柱支架起来的、穹窿很宽大的拱石，这些石柱的宽大底座安在花岗岩的石基上，像托斯卡纳建筑的笨重石柱那样。我们这个神秘向导为什么要拉我们来这海底下的地窖中来呢？没多久，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我们走下一个相当陡的斜坡，双脚踩到了一种圆井似的东西的底部。到了这里，尼摩船长停住了，他用手指着一件东西，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留意这个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珍珠贝，一只庞大无比的砗磲，简直就像一个盛满水的圣水盘，是一个超过两米宽的大钵，这只珍珠贝比鹦鹉号客厅中放着的那只还大。

我走近这个大的惊人的软体动物。它用吸盘附着在一块花岗岩的石板上，它就在这石洞的海水中独自生长。我估计这只贝的重量有三百千克。而这样一只贝可以有十五千克的净肉，必须有卡冈都亚卡冈都亚，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里的主人公。那样的大肚子，才能吃几打这样的巨贝。

尼摩船长显然知道这只双壳动物的存在。他绝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想，他带我们到这里来无非是要给我们看一看这里的天然景观。我想错了。尼摩船长来这里还有特别目的，就是为了解这个砗磲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这只软体动物的两壳半开着。船长走上前去，把短刀插入两壳间，使它们不能再合拢。然后他用手把砗磲两壳边挂着的膜皮弄开。

在膜皮里面，在叶状的皱纹间，我看见一颗漂浮着的珍珠，大小跟一个椰子差不多。它的形状是圆的，晶莹剔透，拥有着诱人的色泽，这使它成为价值不可估计的稀有珍宝。我出于好奇心，伸手想摸一摸这颗珍珠，掂一掂它的分量！不过，尼莫船长阻止了我，做了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他很快抽出他的短刀，让那两片介壳合拢起来。

这时我明白了尼摩船长的用意。他要把这颗珍珠塞在砗磲的衣膜里面，让这颗珍珠渐渐大起来。每年，砗磲的分泌物都要在珍珠上添一层薄膜，逐渐累积，逐渐变大。只有尼摩船长一个人知道这个岩洞的所在，也可以说，只是他一个人培养着这颗珍珠，有一天他可以拿出来摆在他那满目琳琅的收藏室中。他甚至可以照中国人和印度人的办法来培养这颗珍珠，就是把一块玻璃片和金属物塞入砗磲内部的皱褶里面，让玻璃片和金属物慢慢地被包裹起来。不管怎样，与我所见过的珍珠与船长所收藏的珍珠无法相比，显然这颗无比珍贵。我估计这颗珍珠的价值至少是一千万法郎。这是自然界的奇珍异宝，不是奢侈的首饰，因为，我想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耳朵能承受得了这颗大珍珠。

看完了这个巨大的砗磲，尼摩船长就带我们离开了石洞，我们又爬回了珠母沙。在这些清澈的海水中间，采珠人还没有开始工作，海水也没有被搅浑。

我们各自在海底散步，个人随自己的意思，或停下，或走开。至于我，我已经不把那件因为空想而夸大的危险放在心上了。我们这时正在接近海面，不久，我的头离水面就只有一米了。康塞尔这时走到我身边，把他的金属头盔贴着我，向我眨眼致意。不过，这水底高原只有几个图瓦兹长，所以我们很快就回到了“我们的”天地中——我想我现在有权利这样形容海。

十分钟后，尼摩船长突然停了下来。我以为他是要往回走。然而不是，他做个手势，要我们在一个宽大的坑里面挨近他身边蹲下来。他用手指着水中的一团黑影，我很仔细地看了一下，在离我们五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紧贴着水底。遇到鲨鱼的念头又涌现在我心中。不过，这一次我又错了，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海洋中的猛兽。

那是一个人，一个大活人，一个印度人，也许还是个黑人，肯定是一个采珠人，一个可怜人，他没到采珠期就前来采珠了。我看见他的船就停泊在距他头上只有几英尺的水面上。他一会潜入水中，一会又浮上来。一块砸成像小面包一般的石头夹在他的两脚中间，一根绳索缚着石头，系在他的船上，这使他可以很快地潜入海底。这块石头就是他的采珠工具。到了海底五米深左右，他立即跪下，摸到珠母就往袋子里装，然后，他迅速又浮上去，倒净口袋里的珠母，再夹住那块石头，重新开始下水采珠，一上一下，每次持续的时间是三十秒钟左右。

这个采珠人没有看见我们。岩石的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何况，这个可怜的印度人哪能想到，在水底下还有人，还有像他那样的人，正在偷看他的动作，仔细观察他采珠的情形呢？

就这样有好几次，他浮出水面又重新潜入，每次最多只采得十来个珠母，因为珠母被结实的足丝粘在岩石上，他要使劲把它们拉下来。这些他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珠母中有多少含有珍珠呢？

我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采珠。他的动作很有规律，在半小时内，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威胁他。此刻，我已经开始熟悉这种有趣的采珠景象了。突然，在这个印度人跪在水底下准备采珠的时候，我看见他做了一个害怕的动作，他立即站起，使劲往上一跳，想要浮出海面。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的害怕。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这不幸的采珠人头上出现了。那是一条身躯庞大的角鲨，眼睛发亮，张着血盆大嘴，正迎面斜刺地向他冲来！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动一动都不敢。

这个饥饿的动物，用力晃动了一下尾巴，向印度人身上扑去，印度人往旁边一躲，避开了角鲨的嘴，可惜却没有避开角鲨尾巴的打击，角鲨的鱼尾打在了他的胸上，他被打翻在海底。

这吓人的一幕仅仅持续了几秒钟。角鲨翻转脊背，就要把印度人咬两半了，这时，我觉得蹲在我旁边的尼摩船长突然站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拿短刀向角鲨冲去，准备跟角鲨展开一场肉搏战。

这条角鲨正准备咬这个不幸的采珠人时，看见了新来的敌人，它立刻又翻过肚腹，快速地向船长冲来。

我现在还记得尼摩船长当时的姿态。他弯着身子，冷静地等待着那条巨大的角鲨，当角鲨向他冲来的时候，船长矫捷地跳在一边，躲开冲击，同时拿短刀捅入了角鲨的腹中。不过，事情并没有完，结果还很难说。

恶战又开始了。这条角鲨发出怒吼。它的鲜血像水流一般地从伤口喷出。海被染红了，在这浑浊的水中，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水中露出一线明亮的时候，我才看见勇敢的尼摩船长，他一手抓住角鲨的一只鳍，跟这个怪物肉搏，一手用短刀乱刺角鲨的肚腹，但没有能刺中致命的地方，也就是说，没有能刺中角鲨的心脏。角鲨拼命挣扎，疯狂地搅动海水，搅起的旋涡都快把我打翻了。

我心中很想跑上前去帮助船长，但身体却因恐惧不能挪动。

我只能恐惧不安地注视着这场战斗，战斗的形势开始急转直下，船长被角鲨压在身下的水底。接着，只见角鲨张开吓人的大嘴，就像工厂中的大钳一般，船长的性命眼看就要不保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尼德·兰手持捕鲸叉，迅速地向鲨鱼冲去，他投出可怕的一叉，打中了鲨鱼的致命处。

海水中散出一大团鲜血。鲨鱼疯狂的挣扎掀起了阵阵波浪，尼德·兰达到了他的目的，叉中了角鲨心脏，这东西在怕人的抽搐中作出最后的挣扎，反冲上来，掀倒了康塞尔。

这时，尼德·兰已经把尼摩船长拉了起来。船长站了起来，好像没有怎么受伤，他走到那个印度人身边，用短刀割断了把印度人和石头连在一起的绳索，抱起印度人，两脚使劲一蹬，便浮出海面。

我们三人也跟着他浮出海面。转瞬间，我们奇迹般地从鲨口逃生，都登上了采珠人的小艇。

尼摩船长最关心的是要救活这个不幸的采珠人。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功，但我希望他可以成功，这个可怜人溺水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但鲨鱼尾巴的打击可能是致命的。

幸好，因为康塞尔和船长的体外按摩，我看到那个不幸的人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睁开眼睛，看到四个大金属脑袋弯身向着他，他的表情是多么的惊奇、多么的害怕啊！

尤其是，当尼摩船长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包珍珠放在他手中时，他心中是怎样想的呢？这位锡兰岛的穷苦印度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船长的施舍物。他那受宠若惊的眼神表明他不知道救他性命的是何方神圣。

按照船长的示意，我们又潜入了水底，沿着原来跑过的路往回走，半个钟头后，我们就看到了挽在水底的鹦鹉号小艇的铁锚。一上小艇，在艇上水手的帮助下，我们解开了沉重的金属头盔。尼摩船长的第一句话是对加拿大人说的，他说：

“兰师傅，万分感谢。”

“船长，那是我对您的报答，”尼德兰回答，“我应该知恩图报。”

一个淡淡的微笑在船长的嘴唇间掠过，此外，他并没有再说一句别的感谢的话了。

“回鹦鹉号吧。”他说。

小艇在水波上行驶。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了浮在海上的那条角鲨的尸体。从它那黑色的鳍梢上，我认出这是印度海中最吓人的黑鲨，一种名副其实的鲨鱼。它身长二十五英尺，那张大嘴占它身长的三分之一。这是一条成年鲨鱼，这一点从它上腭呈等边三角形的六排牙齿上就可以断定。

康塞尔是带着纯科学的眼光观察这条角鲨的，我确信，他正在将它归入软骨纲，固定鳃软骨翼目，板鳃科，角鲨属。这样的分类没有错。

就在我注视这个尸体时，十多条凶猛的黑鲨忽然在小艇周围出现，但这些黑鲨并没有理睬我们，而是全部扑到死去的角鲨身上，彼此争夺，将尸体撕成了碎块。

八点半，我们回到了鹦鹉号上。

回到船上以后，我把我们在马纳尔海湾远足的意外事件细细回想了一下，最后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尼摩船长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二是他有着救死扶伤的精神。为了逃避人类，他逃到了海底，但不管他怎么说，这个古怪的人还没有能完全斩断他对人类的感情。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以后，他以稍微有些激动的语气回答我：

“教授，那个印度人，是一个被压迫国家的人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最后一口气，我就永远站在被压迫国家人民的一边！”

第四章　红海

一月二十九日，锡兰岛消失在天边，鹦鹉号此时的航行速度是每小时二十海里，行驶在将马尔代夫群岛和拉克代夫群岛分开的弯曲水道中。它甚至还沿着吉檀岛行驶，这个岛原来是珊瑚岛，一四九九年被法斯科·德·伽马发现，是拉克代夫群岛的十九座主要岛屿之一，位于北纬十度和十四度三十分，东经六十九度和五十度七十二分之间。

从日本海出发到现在，我们已经航行了一万六千二百二十海里了，即七千五百法里了。

第二天，一月三十日，当鹦鹉号浮出海面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船向着西北偏北方向，向阿曼海驶去，它位于阿拉伯湾和印度半岛之间，是波斯湾的出口。

波斯湾很明显没有出路，是无法通行的海湾。那么，尼摩船长会带我们到哪里去呢？我说不上来。这点让加拿大人非常不满意，因为有一天问我，我们要到哪里去，我没办法回答他。

“兰师傅，一切看船长的意思，他愿意带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看船长的意思，”加拿大人回答，“那他可不能带我们走太远啊！波斯湾可是没有出路的，如果我们进去，那要不了多久就要从原路回来。”

“好吧！兰师傅，那我们再折回来就是了，过了波斯湾，鹦鹉号要想去红海逛的话，至少可以从巴布厄尔曼特海峡通过。”

“先生，”尼德·兰说，“用不着我告诉您，红海跟波斯湾是一样的，没有通路，因为苏伊士峡道还没有凿通，即使凿通，像我们这只怪船，恐怕也不方便在这些有堤堰和闸口的水道间冒险吧。因此，红海并不是带我们回到欧洲的路。”

“所以，我并没有说，我们会回欧洲去。”

“那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在经过阿拉伯和埃及一带的新奇海域后，鹦鹉号将重回到印度洋，或者穿过莫桑比克海峡，或者走马斯加林群岛海面，驶向好望角。”

“到了好望角以后呢？”加拿大人固执地问道。

“那么，我们就会走入我们还没有去过的大西洋了。朋友，您是不是对这种海底旅行感到厌烦了呢？对海底那些新奇的、变幻莫测的景象，你已经没有兴趣了吗？对我来说，能享受这种旅行实在是最幸运不过的事了，要是就这样结束了，我会觉得很遗憾。”

“可是，”加拿大人说，“阿龙纳斯先生，您是否知道，我们被囚禁在这鹦鹉号上快要三个月了吧！”

“我不知道，尼德·兰，我也不想知道，所以我不记日期，也不算时间。”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结论总有一天会有的。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现在争辩这些毫无用处。老实的尼德·兰，如果您要告诉我‘逃走的机会有了。’那时，我就会来和您讨论这个问题。可是情形并不是如此，并且老实对您说，我认为尼摩船长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去欧洲海域冒险。”

通过上面的对话，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我基本上已经成为了鹦鹉号的狂热拥护者，成为它忠实的朋友。

一连四天，直到二月三日，鹦鹉号一直在以不同速度和深度在阿曼海行驶。它好像是在随意地行驶，似乎拿不准走哪条航线，不过它始终没有越过北回归线。

离开阿曼海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很短的时间去认识马斯喀特城，它是阿曼最重要的城市。我很欣赏这座奇特的城市，在马斯喀特城的悬崖峭壁间矗立着各种白色建筑。我看到了有着圆顶的清真寺，清真寺尖塔的尖顶优雅美丽。可惜，这些风景只是一掠而过，鹦鹉号很快就潜入了这一带海域的深水中。

之后，鹦鹉号在距海岸六海里的地方，沿着马哈拉和哈达拉曼一带的阿拉伯海岸行驶，这一带海岸线上有着起伏不平的山岭，间或能看到一些古城遗迹。二月五日，我们驶入了亚丁湾，这个海湾好像是一个真正的漏斗，将印度洋的海水倒流入红海中。

二月六日，鹦鹉号浮出水面航行，亚丁港就在眼前，这个港筑在海岬角上，一条很窄的地峡把它和大陆连接起来。一八三九年，英国人占领这里后重新修建了防御工程。我远远地看见这座城市的许多八角形清真寺尖塔。根据历史学家艾德利西的看法，亚丁城是古代阿拉伯最富饶、最繁荣的商品集散地。

我一直认为尼摩船长到了这个地方，一定要退回来，可是我错了，令我惊异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第二天，二月七日，我们走在曼特海峡航行，曼特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中是“泪门”的意思。海峡宽二十海里，长只有五十二公里。对鹦鹉号来说，开足马力行驶过这个海峡，也就是一小时的事，不过我什么也没看到，即使是英国政府拿来使亚丁港的防卫更加巩固的丕林岛也没有看到。这是因为，从苏伊士到孟买、到加尔各答、到墨尔本、到波旁、到毛利求斯的船只，都要经过这狭窄的海峡，船只太多，使鹦鹉号不便浮出海面，它一直很小心地在海底下行驶。

到了中午，我们终于进入了红海。

红海在《圣经》传说中，是个非常有名的湖泊，这里很少下雨，也没有一条大河流入，过度的蒸发使水量不断消失，平均每年失去的水位有一米半厚呢！这真是个奇怪的海湾，四面封闭，要是照一般湖沼的情况来说，它可能早就干涸了。在这一点上，红海不如相邻的死海和里海，这两个海的水位下降只到这个程度：雨水量正好和它们蒸发掉的海水量相等。

红海长二千六百公里，宽度平均为两百四十公里。在古埃及托勒密王朝和罗马帝国时代，红海曾经是世界贸易的大动脉，苏伊士地峡凿通之后，它肯定会重现昔日的辉煌，苏伊士铁路的开通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尼摩船长随心所欲，他心血来潮，就将我们带进了这个海湾，他是怎么想的，我已经不想了解。不过，我完全赞同鹦鹉号驶入红海。

鹦鹉号以中速行驶，有时浮出海面，有时潜入海底躲避往来的船只，这样一来，我倒是可以从海底和海面上来观察这神奇的海域。

二月八日早晨，摩卡港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座已经废弃的港口，城墙再也经受不住炮火的攻击，有些地方的城墙上长着一些绿油油的海枣树。在很久之前，这里是一座非常大的城市，当时城里面有六个集市，二十六座清真寺，城墙长达三公里，由十四个城堡护卫。

之后，鹦鹉号向非洲海岸驶去，这一带的海就深得多了，海水晶莹剔透，通过客厅的舷窗，我可以观赏到色彩鲜明的珊瑚丛，还有披着一层绿油油海藻和墨角藻的宽大岩石，令人赞叹不已。与利比亚海岸相接的这些火山岛和暗礁上的景色，变化无穷，其美妙之处无法用语言形容！鹦鹉号很快就向东部的海岸驶去，也就是哈德马海岸一带，在这一带海岸，海面下有一层一层的花一般的植虫动物，这些植虫动物在水底下的比接近水面的一层变化更多，颜色也较为暗淡，近水面的一层因为受到海水的湿润，保持着鲜艳的颜色。

我就这样在客厅的舷窗边，不知道度过了多少迷人的时光！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下，我不知道欣赏了多少海底下的新品种动植物啊！有伞形菌，有深灰色的海葵，有笙珊瑚，它就像笛子一般，等着潘神来吹奏，有红海特产的贝类，它们附生在石珊瑚的空洞中，下部扭曲，呈很短的螺丝纹环绕，最后，还有成千上万我不曾见过的水珊瑚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海绵。

海绵纲作为水螅类的第一纲，准确地说，就是由这种非常有用处的新奇产物组成的。海绵并不是像现在还有些生物学家所承认的那样，是一种植物。它其实是一种动物，不过是最低目的一种动物，一种比珊瑚虫更低等的水螅。它的动物性是无可置疑的，古代人认为它是动植物间的中间物，这种观点也不可取。可是，我要说，关于海绵的机体组织，即使是生物学家，也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有些生物学家说海绵是珊瑚虫的骨骼，而另外一些生物学家，像爱德华先生，却认为它是一种独立的、单一的个体。

海绵纲大约共有三百种，在大多数海域中都能生长，甚至在某部分淡水河里面也有，被称为“河绵”。不过海绵特别偏好繁殖的地方应该是地中海、希腊半岛、叙利亚海岸和红海一带。在这些海域中，那些柔软细嫩的海绵繁殖得非常快，价格不菲，能卖到一百五十法郎，比如叙利亚海岸出产的金色海绵，巴巴利亚沿海出产的坚韧海绵等。但是，因为我们被苏伊士地峡分开，所以没有办法去地中海研究这些植虫动物，只能在红海中来观察它们了。

这时，鹦鹉号正在平均八至九米的水层中航行，慢慢地驶过东部海岸的美丽礁石，我把康塞尔叫到我身边。

在这一带海域，生长着各种形状的海绵，脚形海绵、叶形海绵、球形海绵、指形海绵。那些比学者更富有诗意的海民，给它们取的名字很美妙，例如花篮、花枣、羚羊角、狮子蹄、孔雀尾、海神手套等，都是十分恰当。海绵水螅从它们附有半液体胶质的纤维组织中，不断流出线一样的水，这些水将生命带进了每一个细胞中，再通过收缩运动排除出来。这种半液体胶质在海绵死后就停止分泌，同时腐烂变质，释放出氨气，最后就只剩下家用海绵所有的角质纤维或胶质纤维了。家用海绵是茶褐色的，根据它的弹力、渗透力和抵抗浸渍力的程度，可以确定其各种不同的用途。

这些海绵附在岩石或软体动物的介壳上，甚至会附在水生植物的茎干上，它们把最轻微的凹凸都铺平了，有的是摆开着，有的竖起或垂下，像珊瑚形成的瘤一样下垂着。我告诉康塞尔，采集海绵可以用两种方法，或者用打捞机，或者用手采。采用后一种方法便需要雇用潜水员，这种方法也比较好，因为不会损伤海绵的纤维，可以保留它很高的使用价值，也可以卖个好价钱。

在海绵类旁边繁殖着的其他大量的植虫动物，主要有形状美观优雅的水母。软体类有各种各样的枪乌贼，根据奥比尼的说法，这些枪乌贼是红海的特产。爬虫类动物则以龟属的条纹龟为主，这种海龟可以供应给我们餐桌上一盘既卫生又好吃的美食。

至于鱼类，这里则有很多，并且十分引人注目。以下是鹦鹉号的渔网经常捕捉到的鱼：鳐鱼，椭圆形，砖石色，身上有不规则的蓝黑斑点，从它们身上带有双重的齿形刺就可以很容易认出它们；有银脊鲟背色银白，尾带小点的赤鲟；锦鲟，它身上披着两米长的袍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完全没有牙齿，是与鲨鱼相近的软骨鱼；驼峰牡蛎，峰顶是弯的尖刺，身长一英尺半。有海鳝，尾色银白、背上淡蓝、胸部为褐色，胸背之间有一道灰色边线。有光鱼，属鲭科的一种，身上有狭窄的金色纹，带法国国旗的红蓝白三色；身长四十厘米的楔形硬鳍鱼；美丽的加郎鱼，身上有漆黑的七条横带，鳍分蓝色和黄色，鳞分金色和银色；有团足鱼；黄头的耳形豚鱼；有鹦嘴鱼、海婆鱼、鲤豚、虾虎鱼，还有我们已经走过的海洋都有的其他千百种鱼类。

二月九日，鹦鹉号停在了红海最宽阔的一部分海域上，海面的西岸是苏阿京港，东岸是恭富达港，这里的直径是一百九十海里。

这天中午，在地图上记录了船行的位置后，尼摩船长登上了平台，正好我当时也在那里。我心想，对他此后的航行计划如果得不到进一步了解，我就绝不让他回到船里面去。

他一看到我，就走向前来，很礼貌地递给我一支雪茄，对我说：

“怎么样！教授，您喜欢红海吗？您有没有仔细观察红海中所蕴藏的各种奇异生物？它的鱼类和它的植虫类，它的海绵和它的珊瑚森林，这些你都欣赏过了吗？您看见散布在海边的那些城市吗？”

“是的，尼摩船长，”我回答，“鹦鹉号最适合做这种研究了。啊！这真的是一只具有大智慧的船！”

“不错，先生，它聪明、大胆，又无懈可击！它不怕红海的可怕风暴，不怕它的汹涌波涛，不怕它的危险暗礁。”

“的确如此，”我说，“红海被称为最危险的海，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古时候，它的声名就不好。”

“是的，阿龙纳斯先生，它使人讨厌。希腊和罗马的历史家都没有说它好，史杜拉宾史杜拉宾，古希腊历史学家、地理学家。说，红海在刮北风和雨季的时期特别难以航行。阿拉伯学者艾德利西用哥尔藏海湾的名字来描述红海，他说有很多的船只在它的沙洲上失事，没有人敢在夜间冒险航行于红海。他认为，红海很容易生成可怕的风暴，处处有损害船只的小岛，不管在海底下和海面上，‘一点好处都没有’。这样的观点在阿里阿乌斯、阿加塔西德和阿尔德米多的著作里都能看到。”

“很明显，”我马上说，“因为这些历史学家都没有搭乘过鹦鹉号。”

“是的，”船长笑着说，“从这一点看，近代人并没有比古代人进步多少。发明蒸汽机就用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呢！谁知道在一百年后，会不会有第二只鹦鹉号出现呢！阿龙纳斯先生，进步总是很缓慢的呢。”

“您说得没错，”我说道，“您的潜水船比它的时代进步了一个世纪，或者说几个世纪。这样一个秘密要跟它的发明人一同消逝，是多么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啊！”

尼摩船长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问我：“您刚才跟我说了古代人对在红海上航行危险的看法？”

“是的。可是，他们的看法是不是有些夸张呢？”

“教授，对这一点，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尼摩船长答道。我觉得他的口气好像自己对红海非常熟悉。“如果是一艘配备齐全、有着坚固构造、操纵便捷的汽轮，那么危险很小；如果是古代的那种船只，那么就非常危险。请您想想，古代的航海家，他们用的是棕榈绳绑起来的木舟，用树脂填满木舟的缝隙，再涂一层海狗油。他们甚至没有任何测定方位的仪器，只能靠估计在自己不熟悉的海域中航行。在这样的条件下，海难的频繁发生就不可避免了。可是，现在即便是季风季节遭遇逆风，那些汽轮对这种恶劣的气候也不会有所畏惧。现在，汽轮的船长和旅客在出门时已经不用向海神献祭，上岸的时候也用不着挂着花环、系着头带，不用去神庙谢神。”

“对您的说法我表示认同，我认为，汽轮泯灭了船员的畏惧心。不过，船长，您似乎对红海很有研究，您可以让我知道红海这名字的来源吗？”

“阿龙纳斯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的说法。您愿意知道十四世纪一位史学家的说法吗？”

“当然愿意。”

“这位史学家异想天开地认为，‘红海’这个名字是在以色列人走过这个海湾之后才有的，当时，法老的军队追赶他们到海上，大海听到摩西的声音就拥了上来，将法老的军队淹没了，埃及法老和他的军队葬身于此，此后就有了‘红海’这个名字，摩西当时说的是：海水变血红，奇迹以此证，自此叫红海，非绿亦非蓝。”

“尼摩船长，”我说，“这是诗人的解释，我对此不能满足。所以我还是要问一下您个人的意见。”

“按照我的意思，应该这样解释，阿龙纳斯先生，红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伯来语‘爱德龙’一词的转译，古代人之所以用这个名字，是因为这片海水的颜色非常的红。”

“但是，直到目前，我看见的都是清澈的水波，没有别的特殊颜色呀！”

“是的，可是当您走进这海湾的内部时，您就会看到这种特殊的颜色。我记得我以前看过多尔湾，那里的海水就完全是红色的，好像血湖一样。”

“这种红色，您认为是因为海中有某种微生海藻存在的缘故吗？”

“是的。那是一种红色胶状物质，是从一个称为‘三棱藻’的细小胚芽中产生出来的，三棱藻这种植物，四万个才能占一平方毫米的面积。我们到多尔湾的时候，您就会看到这些植物。”

“这样说来，尼摩船长，您乘鹦鹉号经过红海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的确不是第一次，先生。”

“那么，您上面既然说过以色列人渡海和埃及军队淹没海中的事，我就想问问您，您在海底下看到过这件史事的一些遗迹吗？”

“没有，教授，因为有一个充分的理由。”

“什么理由呢？”

“就是摩西带领他的人民走过的地方，现在已经全部是沙土了，骆驼走在上面也仅仅只能湿了腿。您应该明白了吧，我的鹦鹉号去不了那里，因为那里没有足够的水。”

“那么，这个地方……”我问。

“在苏伊士往北不远，从前是很深的河口，当时红海的水面还一直延伸到这些咸水湖中。现在，不管那次渡海是不是奇迹，但从前以色列人就是通过这里去希望之乡迦南的，法老的军队也就是在这里被海水淹没。所以我认为，在这些沙土中间来做考古工作，一定可以发现埃及制造的大量武器和其他用具。”

“这是当然，”我回答，“但愿考古学家尽快进行这种发掘工作，因为苏伊士运河开通后，许多新的城市就会在这里建设起来了。对鹦鹉号这样的一只潜水船来说，苏伊士运河实在没有任何用处！”

“是的，但对全世界很有用。”船长回答，“古代的人很早就明白，在红海与地中海之间建立交通，对商业的发展大有好处，可是他们并没有想到挖掘一条直通的运河，而是利用尼罗河来做中转。根据传说，那条连接尼罗河和红海的运河，很可能在薛索斯土利斯王朝就已经开工了。其中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公元前六一五年，尼哥斯开展了一条运河工程，引尼罗河水，穿过与阿拉伯隔海相望的埃及平原。这条运河上溯航行需要四天的时间，河宽能容纳两艘有三排桨的船只。这项工程由西斯塔普斯西斯塔普斯，公元前6世纪波斯帝国的一个总督。的儿子大流士继续进行，大约在普托雷梅二世普托雷梅二世，古埃及的一位国王。时代完工，史杜拉宾看到过这条河作航行使用。可是，在运河布巴斯特附近的起点和红海之间的河床坡度大小，一年中只有几个月可以通航。直到安东尼时代，这条运河一直用于商业贸易。后来，运河泥沙淤积，也就被遗弃了，之后又在奥尔马哈里发奥尔马哈里发，奥尔马是默罕默德继承人之子，哈里发是伊斯兰国家领袖的称呼。的命令下，重新修复起来。公元七六一年或七六二年，阿利·蒙索尔哈利发为了阻止粮食运到反抗他的穆罕默德·宾·阿比多拉那里，下令将这条运河完全填平了。远征埃及期间，贵国的波拿巴将军曾在苏伊士的沙漠中见到过这项工程的遗址。而且，在返回哈迪加洛兹前的几小时，他们在三千三百年前摩西宿营的地方遭遇涨潮，差点被淹死。”

“船长，那么，古代人不敢开凿的、把两个海连接起来并使加的斯到印度的航程缩短九千公里的这条运河，现在由德·勒赛普德·勒赛普，法国外交家，苏伊士运河就是他主持开通的。正在干着，不久，他就要把非洲变成一座巨大的海岛了。”

“是的，教授。你的那位同胞的确值得你自豪。这个人为一个民族赢得的荣誉比那些最伟大的航海家还要多！像其他许多伟大人物一样，他在刚开始也遇到了困难和烦恼。不过，他凭借着天生的坚强意志，最终获得了成功。想到这项工程的国际影响，足以让一个统治者名垂千古。可现在，却是靠一个人的精力和智慧来实现的，这实在让人惊叹。所以，荣誉属于德·勒赛普先生！”

“是的，荣誉属于这位伟大的公民。”我迎合船长，同时心中对船长刚才的慷慨陈词感到十分惊讶。

“很可惜，”他继续说，“我无法带您穿过苏伊士运河，但在后天，我们在地中海航行的时候，您可以看到塞得港的防波长堤。”

“地中海！”我喊道。

“是的，教授，这让您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奇怪的是：后天我们就能到地中海！”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因为鹦鹉号要通过好望角，绕非洲一圈，才能到达地中海，要想在后天到达，它必定要以惊人的速度航行！”

“教授，谁跟您说的，去地中海要绕非洲一圈呢？又是谁告诉您，它要通过好望角呢？”

“那么，除非它在陆地上行驶，或者从地峡上面过去！”

“或者从底下钻过去，阿龙纳斯先生。”

“从底下钻过去吗？”

“是的，就是钻过去，”尼摩船长用很平静的语气回答，“很久以来，人们早就在这块地峡下面做成了今天人们在地峡表面所做的事。”

“什么！难道是底下有条通路！”

“是的，底下有一条地道，我称它为阿拉伯海底隧道。这条隧道在苏伊士下面，通到贝鲁茨海湾。”

“但是，这地峡可全是由松动的沙土形成的啊！”

“是的，但只要到某种深度。到了五十米以下，就是一层很坚固的岩石层了。”

“这个隧道是您偶然发现的吗？”我愈发惊讶地问道。

“既凭借偶然的机会，同时也出于一定的推理，教授。甚至推理多于偶然因素。”

“船长，请您告诉我具体的情形吧。不过，我心里虽然在听您讲，但我的耳朵却抗拒它听到的话。”

“先生啊！有耳朵却听不见真话的人什么时候都有。这条海底隧道不仅存在，并且我已经利用过好几次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就不会到红海这条死胡同中来随便冒险了。”

“我想问一下您是怎样发现这条海底隧道的，这个问题不至于冒昧吗？”

“先生，”船长回答我，“在彼此不能分开的人中间，任何秘密都是不存在的。”

我并没有理会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是等待着尼摩船长讲述是如何发现这条海底隧道的。他说：

“教授，”船长对我说，“使我发现这条只有我一人认识的海底隧道的是一个生物学家的简单推理。我曾经注意到，在红海和地中海中有某一些完全相同的鱼类，比如海蛇、阿拖勒鱼、绞车鱼、鲱鱼、若儿鱼和飞鱼等。我确定了这个事实后，心想，这两个海中间是不是有交通路线的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因为两海的水平面不同，必然是从红海流入地中海。所以，我在苏伊士附近打了很多鱼，我把铜圈套在鱼尾上，然后把鱼放入海中。几个月后，在地中海的叙利亚海岸，我找到了一些我之前在红海放走的尾上有铜圈的鱼。因此两海之间有路可通的想法就此得到了证明，之后我利用鹦鹉号去找寻这条通路，最终发现了它，而且也冒险通过了它。教授，不久之后，您也将在阿拉伯海底隧道中穿行！”

第五章　阿拉伯海底隧道

就在当天，我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康塞尔和尼德·兰，这使他们立即发生兴趣。当我对他们说，两天后我们就要在地中海航行的时候，康塞尔高兴地拍手，尼德·兰则耸了耸肩，惊叫道：“一条海底隧道！两条海之间的通道！有谁曾听说过这种事情呢？”

“尼德·兰老兄，”康塞尔说，“您曾听说过鹦鹉号吗？没有吧，可它的确是存在的。所以，请不要轻率地耸肩表示不相信，也不要拿您从没有听说过做借口来否认事实。”

尼德·兰摇了摇头，反驳道：“我们等着瞧吧！我也巴不得相信有这条海底隧道，相信这位船长的说法，并且愿苍天让它能把我们带到地中海去。”

当天傍晚，在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分，鹦鹉号浮在海面，向阿拉伯海岸驶去。我望见奇达港，这是埃及、叙利亚、土耳其和印度之间通商的重要港口城市。

不久，奇达港的建筑已经在晚间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了。太阳在地平线上低悬，余光映照在这座港口城市的房屋上，愈加衬托出城墙的洁白。城外的木板和芦苇表明这里居住的是贝都因人。

很快，奇达港消失在夜幕中，鹦鹉号也潜入了微带磷光的海水中。

第二天，二月十日，迎面出现好几只船，向着我们开来。鹦鹉号再次潜入水中航行，中午在地图上测量船的方位时，海面上又什么都没有了，鹦鹉号于是又浮了上来，一直到露出吃水线。

我登上平台，尼德·兰和康塞尔陪着我。东边的海岸在湿雾中隐约显现。我们依靠在小艇侧面，大家正在闲聊，正谈的时候，尼德·兰伸手指着海上的一个黑点对我说：

“教授，那边的东西您看见了吗？”

“没有，尼德·兰，”我回答，“您是知道的，我的眼睛没您的好使。”

“您再好好地看一下，”尼德·兰又说，“那边，在右舷前头，差不多与舷灯在同一直线上！您没有看见那块东西好像在动吗？”

“的确有东西在动，”我仔细地看一下说，“我看见水面上有一个灰黑色的长东西。”

“会不会是另一只鹦鹉号呢？”康塞尔说。

“不会，”加拿大人说，“可能我弄错了，也许只是一只海洋动物。”

“红海里有鲸鱼吗？”康塞尔问。

“有的，小伙子，”我回答，“有时能碰得见呢。”

“那绝对不是鲸鱼，”尼德·兰说，同时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东西，“鲸鱼和我是老相识，它们的形状我绝对不会弄错。”

“我们等着吧，”康塞尔说，“鹦鹉号正在向那边驶去了，一会我们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果然，这灰黑的物体不久离我们就只有一海里远了。它看上去很像搁浅在海中间的大礁。究竟是什么呢？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啊！它动了！它潜入水中了，”尼德·兰喊道，“真是见鬼了！会是什么动物呢？它没有跟鲸鱼或大头鲸一样的分开来的尾巴，而它的鳍好像是切断的四肢那样。”

“那么会是……”我说。

“看啊，”加拿大人立即又说，“它翻过身来了，它把乳房挺立在空中了！”

“那是一条人鱼！”康塞尔喊道，“一条真正的人鱼，先生您不会反对吧。”

人鱼这个名字让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种动物属于海洋动物的一目，就是神话中当它是鱼美人的人鱼水怪。

“不，”我对康塞尔说，“这并不是人鱼，是一只珍稀的海中动物，即使在红海中也没有几只，它叫儒艮。”

“人鱼目，鱼形类，单子宫亚纲，哺乳纲，脊椎动物门。”康塞尔回答。

康塞尔这样说了，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尼德·兰还是盯着那个东西在看。他的眼睛看见这东西，就闪出要把它捉到手的贪婪光芒。他的手仿佛随时准备要把叉扔出去。看他的样子，又好像在等待时机，准备跳入大海里把它生擒。

“哈！先生，”他的声音激动且有些颤抖，“我之前从没有打到过这种东西。”

这句话暴露了捕鲸手的全部心思。

就在这时，尼摩船长也登上了平台。他望见了海马。他看到那只儒艮，马上就明白了加拿大人的心思，他对捕鲸手说：

“兰师傅，您是不是一拿鱼叉，就觉得手痒得难受啊？”

“您说得很对，先生。”

“假如将来您在从事叉鱼这一行的时候，会把这只鲸类动物记在您曾经打过的鲸鱼账上，您对此不会不高兴吧？”

“当然不会。”

“那么，您可以一试身手。”

“谢谢您，先生。”尼德·兰说，他的双眼亮了起来。

“不过，”船长补充说，“我请您不要放走这东西，这也是为您好。”

“捕杀儒艮有危险吗？”我问道，并没有理会加拿大人耸肩表示不放在心上的动作。

“是的，有时候有危险，”船长回答，“这东西会向攻击它的人反扑，撞翻他的小艇。不过对兰师傅来说，这种危险用不着害怕。他的眼光敏锐，他的臂力过人。我之所以劝他不要放走这个儒艮，是因为人们把这东西看做一种上佳的美食。我也知道，兰师傅决不会嫌弃一大块味道鲜美的肉。”

“噢！”加拿大人喊道，“这东西原来还能提供一大块好吃的肉啊！”

“没错，兰师傅。它的肉是真正好吃的肉，极端被重视，在马来群岛，人们把它保留起来作为顶级宴会上的佳肴。因为人们对这种美食拼命猎取，连它的同类海牛也日渐稀少了。”

“这么说来，船长，”康塞尔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这只儒艮是它种族中的最后一条，为了科学的利益起见，我们放过它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或许是，”加拿大人说，“但是为膳食的利益起见，还是打它好些。”

“兰师傅，那么您就行动吧。”尼摩船长说。

这时，船上的七个船员，像往常一样，默不做声、毫无表情地登上平台。其中一人拿一支捕鲸叉和一根类似捕鲸绳的绳子。小艇松了开来，从它的窝中拉出，放到了海中。

六个划桨手坐在横木板上，小艇舵手把着舵。尼德·兰、康塞尔和我则坐在小艇的后面。

“船长，您不和我们一起去？”我问。

“不了，先生，我祝你们此行马到成功。”

小艇离开了鹦鹉号，六名划桨手奋力划着船桨，小艇很快地向儒艮驶去，那只儒艮正在距鹦鹉号两海里的海面上游来游去。

到了距离这只儒艮还有几链远的时候，小艇减缓了速度，船桨悄无声息地放到了海中。尼德·兰手握捕鲸叉，站在小艇前端。用来打鲸鱼的捕鲸叉，通常是拴在一条很长的绳索的一端，受伤的鲸鱼挣扎、逃跑时，绳索就得很快地放出来。我们现在用的这根绳索只有二十米左右长，它的一端只是拴在一个小木桶的上面，小木桶浮在海面上，就能发现儒艮在水里面走动的踪迹。

我站了起来，看清楚了加拿大人的对手。这只儒艮，又称海马，很像海牛。它的椭圆形身体后拖着一只很长的尾巴，两侧的鳍末端就是它的指爪。它和海牛的不同在于它的上腭有两枚很长的牙齿，这两枚牙齿就是它的武器。

尼德·兰准备捕杀的这条儒艮身躯庞大，身长至少超过七米。它在水面上躺着不动，好像睡着了，这种情况下就比较容易猎取了。

小艇小心翼翼地挨近儒艮，只相距五六米远了。所有的桨都挂在小艇上不动，我弓着腰，尼德·兰身体往后仰，那只老练的手挥动着捕鲸叉，然后扔了出去。

忽然，只听到一声呼啸，儒艮便不见了踪影。大力掷出去的捕鲸叉则可能只是击中了海面。

“见鬼！”加拿大人愤怒地喊道，“我没有打中它！”

“不，您打中了，”我说，“那东西受伤了，瞧，那不是它的血吗？不过你的捕鲸叉并没有钉在它的身上。”

“我的捕鲸叉！我的捕鲸叉！”尼德·兰大声喊道。

水手们又划起桨来，小艇操舵手让小艇向浮桶划去。捕鲸叉又收了回来，小艇开始追赶那只儒艮。

儒艮不时浮出海面上来呼吸。它受的伤并不严重，因为它跑起来还是非常快。水手们用力划着桨，迅速赶了上去。好几次只相距几米了，加拿大人正准备投叉，但儒艮又立即沉下，加拿大人打不中它。

不难想象，这时，性格急躁的尼德·兰该有多么烦躁和愤怒。他对这条不幸的儒艮发出英语中最难听的咒骂。至于我，只是因为儒艮让我们所有的计谋都落空了，心中有些不高兴而已。

在一个钟头内，我们不停地追赶它，我想，我们恐怕不容易追着它了，但就在这个时候，那只儒艮忽然打起了不良的报复念头。这个念头让它丧了命！它翻过身来，攻击小艇。儒艮的这种行径逃不过加拿大人的眼光。

“当心！”他说。

小艇的操舵手用那种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应该是通知水手们加强警戒。儒艮到了离小艇二十英尺的水面上停住，然后用鼻孔吸起气来。接着，它鼓足劲，向我们扑来。

小艇没有躲开它的冲撞，差点被撞翻，小艇里涌进很多水，足有一两吨之多。这水必须排出去。因为小艇操舵手的灵活操纵，艇身只是斜面的而不是正面的受到儒艮攻击，所以没被撞翻而沉没。尼德·兰紧靠在小艇前头，把捕鲸叉向巨大的儒艮刺去，这东西的牙齿咬住小艇的边缘，把小艇顶出水面，就像狮子咬小鹿那样。我们都被撞翻在小艇上，身子互相压着，如果不是一直在跟儒艮战斗的加拿大人把捕鲸叉打中了它的心脏，我真不知道这次的冒险狩猎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我听到牙齿咬小艇铁板的声响，儒艮带着捕鲸叉跑了。可是，没过多久，小木桶浮上水面，接着儒艮的躯体也出现了，它的脊背翻了过来。小艇把儒艮拖在后面，向鹦鹉号划去。

这只儒艮重五吨，我们使用了力量很大的起重滑车才把它拉到了大船的平台上。加拿大人坚持要看操作的所有细节，人家就当着他的面把那只儒艮宰割了。当晚，侍者送来的晚餐中就有儒艮肉，我觉得这肉味道很好，甚至于赛过小牛肉，虽然不一定胜过大牛肉。

第二天，二月十一日，鹦鹉号的配膳室又增加了一种美味的猎物。一群海燕停栖在鹦鹉号上面，被我们捕获了。那是埃及特有的尼罗河海燕，嘴是黑的，头灰黑，有斑点，眼睛周围有白色的圈，脊背、两翼和尾巴浅灰色，肚腹和胸颈白色，脚爪红色。此外，我们还捉到了十来个尼罗河的鸭子，这是很美味的野禽，脖子和头上是白色的，并且带有黑斑点。

此时，鹦鹉号放慢了速度。可以说，它是慢步溜达着前进。我注意到，红海的水越接近苏伊士，咸味就越淡。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在北面望见了穆罕默德角，穆罕默德角位于苏伊士湾和亚喀巴湾之间阿拉伯半岛中部的岩石地带的尽头。

鹦鹉号驶入了尤巴海峡，这个海峡可以通到苏伊士湾。我清楚地望见一座高山，山在两湾之间，可以俯瞰穆罕默德角。这座山是何烈山，也就是西奈山，山顶上就是摩西当年曾与上帝面对面交流的地方，摩西的思想也就是在那以后得到了升华。

鹦鹉号有时浮上来，有时沉下去，六点，它从多尔湾的海面上经过。这个海湾中的海水看上去好像染红了一样，这点尼摩船长在前面对我说过。没过多久，黑夜就降临了，偶尔可以听到鹈鹕和一种夜鸟的叫声，还有海浪打在岩石上的声响，以及远处汽轮航行时的低沉声响。

八点到九点，鹦鹉号潜入海面下几米深的地方行驶。按照我的计算，我们应该很接近苏伊士了。通过客厅的舷窗，在电灯光的照明下，我清楚地看到了海底岩石。我觉得海峡变得越来越窄了。

九点一刻，潜水船又浮出了水面，我登上了平台。因为心中急着想穿过尼摩船长所说的海底隧道，所以我有些坐立不安，拼命地呼吸着夜间的新鲜空气。不一会儿，在黑暗中，在距我们一海里远的地方，我望见一些火光，这些火光在雾气下显得有些暗淡。

“一座漂浮的灯塔。”有人在我身边说。

我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尼摩船长。

“那是苏伊士灯塔，”他又说，“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海底隧道了。”

“进这个隧道不容易吧？”

“的确不容易，先生。因此，我一般都会去驾驶舱亲自指挥航行。阿龙纳斯先生，请您下来，鹦鹉号现在要潜入水中了，等通过了阿拉伯海底隧道，它才会浮上来。”

我跟着尼摩船长下来。嵌板关闭了，储水舱装满了水，船潜入了水底十来米深。当我正准备回房中去的时候，船长突然叫住了我，他对我说：

“教授，您愿意陪同我一起到驾驶舱里去吗？”

“求之不得呢！我只是不好意思提出罢了！”我高兴地说道。

“那么，请跟我来。这样您就可以看见这次是地下航行又是海底航行的一切情况。”

尼摩船长领我到中央扶梯，在扶梯栏杆的中间，他打开了一扇门，沿上层的长廊走去，到了驾驶舱，前面我们说过，这间驾驶舱在平台的前方尖端。

这是一间每面有六英尺宽的小舱房，跟密西西比河与哈得逊河上的汽船的驾驶舱差不多。驾驶舱中间，有一架垂直放着的机轮转动，轮齿接在舵缆上，缆直通到鹦鹉号的后面。四壁是装有凸镜状厚玻璃片的窗户，使操舵手能清楚看到各个方向。

驾驶舱比较暗，不过我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我看到了里面的操舵手。他身体很健壮，两手扶住舵轮。在外面，位于驾驶舱后面、平台另一端的舷灯将海水照得分外明亮。

“现在，”尼摩船长说，“我们来找我们的隧道吧。”

一些电线把驾驶舱和机房相连，在驾驶舱中，船长同时可以对鹦鹉号发出航行方向和速度快慢的指示。他按了下一个金属按钮，螺旋桨的转动就立即降低了许多。

我们此刻正沿着十分陡峭险峻的石壁航行，我默默地注视着石壁，这是沿海高厚沙地的坚实基础。一个钟头内，我们一直沿着石壁走，距离石壁的距离只不过几米。尼摩船长的双眼一直不离那个挂在驾驶舱里的双同心圆罗盘，他一做出手势，操舵手就会随时改变鹦鹉号行驶的方向。

在左舷的船窗边，我看到了珊瑚累积成的十分美丽的基层建筑，以及无数植虫、海藻、介壳动物，介壳动物在岩石凹凸不平的地方伸出它们的巨大爪牙，肆意地舞动着。

十点一刻，尼摩船长亲自把舵。一条又黑又深的宽阔长廊在我们面前出现。鹦鹉号勇敢地直冲了进去。在它两侧立即发出一种我从没有听惯的沙沙声响。那是红海的海水因为隧道的斜坡而冲泻到地中海的响声。鹦鹉号跟着这道急流下去，速度极快，虽然它本身想要尽力慢一点，把螺旋桨逆流转动，但并没有让速度慢多少。

在隧道两边狭窄的石壁上，我只能看见一束束电光画出的辉煌线条和光的痕迹。我的心跳动不止，我用手按着心头。

十点三十五分，尼摩船长放下舵轮，转过身来对我说：

“到地中海了。”

用了不到二十分钟，鹦鹉号顺着水流，极快地通过了苏伊士地峡。

第六章　希腊群岛

第二天，二月十二日，天刚刚亮，鹦鹉号就浮出了水面。我立即登上平台。在南边三海里的地方，隐约露出佩鲁兹城的侧影。一道急流把我们从红海带到地中海来了。不过，这条隧道顺流而下很容易，逆流而上的话恐怕就很难了。

七点左右，尼德·兰和康塞尔登上平台来找我。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伙昨天晚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一点都没有留心到鹦鹉号所完成的穿越隧道的壮举。

“那么，生物学专家，”加拿大人以略带嘲笑的语气问道，“您说的地中海呢？”

“现在我们就在地中海的海面了，兰师傅。”

“嗯！”康塞尔不解地说了一声，“就是昨天晚上吗？”

“是的，就是昨晚，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便穿过了这条不可逾越的地峡。”

“绝对不可能。”加拿大人回答。

“您错了，兰师傅，”我立即说，“这个向南方弯下去的低低的海岸，就是埃及海岸了。”

“先生，这话您只能唬得住别人。”加拿大人固执地回答。

“不过，先生既然肯定了，”康塞尔对他说，“那我们就应该充分相信先生。”

“兰师傅，你知道吗？尼摩船长还客气地邀请我看了他的海底隧道，当他亲自指挥鹦鹉号通过这条狭窄隧道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就在驾驶舱里。”

“尼德·兰老兄，您听清楚了吗？”康塞尔说。

“您的眼力这么好，”我又说，“兰师傅，您可以看到那伸出在海中的塞得港长堤吗？”

加拿大人很仔细地看了一下。他说：

“千真万确，教授，您说得很对。你们的那位船长是一位杰出人物。我们的确是在地中海了。好吧，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小事情吧，可是，要小声点，别让其他人听见。”

我很清楚加拿大人要讨论的是什么事情，无论如何，我想谈一谈总是好的。于是，我们三人坐在舷灯附近，在那边我们可以避免一些浪花打来的泡沫。

“尼德·兰，”我说，“现在我们都在听，您有什么好想法呢？”

“我要跟你们说的很简单。”加拿大人回答，“我们现在在欧洲。在尼摩船长还没有突发奇想带我们到两极的海底或大洋洲海域之前，我想逃离鹦鹉号。”

说实话，跟加拿大人讨论这个问题总让我心中十分为难。我一点都不想妨碍我的两个同伴得到自由，但我自己又完全没有离开尼摩船长的愿望。因为他，因为他的潜水船，我每天每夜都在完成我的海底研究，而且，我还正在重写我那本关于海底的书。如果我逃跑的话，我还能遇上这样好的机会去观察海底的秘密吗？肯定不会了！所以，在完成环球海底航行之前，我心中根本就兴不起离开鹦鹉号的念头。

“尼德，”我说，“请您坦白地回答我，在这只船上您觉得厌烦无聊吗？您后悔命运把您送到鹦鹉号上来吗？”

加拿大人沉默了片刻，没作回答。然后，交叉着两臂说：

“说实话，我并不后悔这次海底旅行，而且很高兴能参与其中，但是它得有个终结才行，我可不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只船上。这就是我的意思。”

“尼德，放心，总会有结束的一天的。”

“何时何地？”

“什么时候？我不能说。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我猜想，就在海洋中再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们学习的时候，就是结束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有始必定有终。”

“我赞成先生的想法，”康塞尔回答，“很可能在走遍了全球所有海域后，尼摩船长会让我们重获自由。让我们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加拿大人喊道，“依我看会是‘无影无踪’！”

“兰师傅，别说得那么夸张，”我立即回答道，“我们根本用不着担心尼摩船长会把我们怎么样，可是我也不同意康塞尔的说法。我们知道鹦鹉号的一些秘密，所以我想，它的主人即便恢复我们的自由，也不可能任由我们把这些秘密在陆地上随便泄露。”

“那么，您希望我们怎么做呢？”加拿大人问。

“希望有一些我们可能利用，并且应该利用到的机会，比如在六个月后，能出现像现在一样的机会。”

“哟！”加拿大人说，“生物学专家，那么请问您，六个月后，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呢？”

“也许在这里，也许在中国。您知道，鹦鹉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它横渡海洋，像燕子飞过空中，或快车横穿大陆那样快。它并不怕常有船只来往的海洋。谁敢说，它不会去法国、英国或美洲海岸，在那里策划逃走不跟在这里一样有利吗？”

“阿龙纳斯先生，”加拿大人说，“您的论证完全不对。您总是喜欢说将来，比如，我们将在那里或我们将在这里！但我说的是：我们现在在这里，我们就要好好利用现在这个机会。”

我被尼德·兰步步紧逼，我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被他击败，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对我更有利的论据来。

“先生，”尼德·兰接着说，“我们现在不妨来作一个不可能的假设，如果尼摩船长今天就给您自由，您愿意接受吗？”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

“再假设，”他又补充道，“他只今天给您自由，以后就再也不会给了，您愿意接受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做声。

“康塞尔老弟，您怎样想呢？”尼德·兰问。

“康塞尔老弟，”这个老实人平静地回答，“康塞尔老弟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这个问题上，他是绝对无所谓的。跟他的主人一样，跟他的同伴尼德一样，他独身一人。没有女人，没有父母，没有子女在故乡等他。他要伺候先生，他同先生一样想，他同先生一样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人们不能把他算作一票，凑成大多数。现在只有两人参加争辩，一边是先生，一边是尼德·兰。言归正传，康塞尔老弟正在洗耳恭听，准备给你们打分。”

看到康塞尔把自己完全当做一个局外人，我不禁发出微笑。事实上，加拿大人看到他不来反对自己，也应该万分庆幸。

“那么，”尼德·兰说，“先生，既然康塞尔不存在，那就我们俩来讨论这问题吧。我说过了，您也听到我的话了。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显然，应该作出结论了，躲躲闪闪也不是我的性格。我说：

“尼德，我的答复是这样的。您反对我的观点是对的。而且我的论证在您的面前是站不住脚的。我们不能指望尼摩船长的善心，指望他主动恢复我们的自由。一般人常有的谨慎也使他不会释放我们。相反，我们最应该做的是，抓住机会离开鹦鹉号。”

“说得好，阿龙纳斯先生，您这些话说得很好。”

“可是，”我说，“我要提出一点，就一点。一定要等到时机成熟，而且必须要一次就成功。因为，如果失败了，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尼摩船长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您这些话说得很对，”加拿大人回答说，“您提出的这一点可以应用到所有的逃走计划中，不管是两年后还是两天内采取行动都适用。所以，问题还是：有好机会就一定要把握住。”

“我同意。尼德，现在您能否告诉我，您所说的好机会是指什么呢？”

“我所说的好机会，就是指一个黑夜里，在鹦鹉号靠近欧洲某一处海岸的时候。”

“你打算泅水逃走吗？”

“是的。如果我们离海岸相当近，而鹦鹉号又浮在水面上，那我们就泅水逃走。如果我们离海岸很远，船又在水底航行，那我们就不采取泅水的方式。”

“留下然后又该怎么做呢？”

“留下的话，我们就要想方设法夺取潜水船小艇。我知道怎样操纵它。我们钻进艇里面去，把螺钉松开，浮到水面上，在驾驶舱的艇舵手也看不见我们是在逃走。”

“好吧，尼德。您耐心等待这个好机会，但请您不要忘记，如果失败了，那我们就完蛋了。”

“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忘记，先生。”

“现在，尼德，您想知道我对您的计划的看法吗？”

“非常想，阿龙纳斯先生。”

“那么，我想——我不说希望——我想这样的机会是不会到来的。”

“为什么不会到来？”

“因为我们并没有放弃恢复我们自由的希望，这一点尼摩船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会时刻保持警惕，特别是在靠近欧洲海岸的时候。”

“我同意先生的看法。”康塞尔说。

“我们走着瞧吧。”尼德·兰说，他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又说，“尼德，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关于这件事，我们心知肚明即可，以后都不要再提了。等到那一天，机会来了，您准备好了，您就通知我们，我们跟着您走，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这次产生严重后果的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现在，我要说，事情的发展好像是验证了我的预见，弄得加拿大人很是失望。在这一带很多船只往来的海域，尼摩船长更多的是待在水下或远离海岸，他这样做是不是表示不信任我们呢？还是他只是想躲开地中海行驶的无数船只呢？我不知道，鹦鹉号即使偶尔浮出来，也只是把驾驶舱露出水面，或者就潜到很深的海里。在希腊群岛和小亚细亚之间，我们潜入两千米的深度。

因此，我也就没能看到斯波拉群岛之一的嘉巴托斯岛，尼摩船长跟我说起过这个岛，当时他的手指放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念出维吉尔的诗句：预言家普罗透斯在海王波塞冬的嘉巴托斯岛上面住着。

原来，位于罗德岛和克利特岛之间的嘉巴托斯岛，就是海王的老牧人尼普顿的旧居。透过客厅的舷窗，我只能看见岛上的花岗石基岩。

第二天，二月十四日，我决定花几小时来研究希腊群岛海域的鱼类，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客厅的嵌板紧紧地关着。我在确定鹦鹉号的航向时，发现它正朝着坎地岛，即以前的克利特岛航行。当我乘坐林肯号船只出征时，该岛的居民正在奋起反抗土耳其人的专制统治。但是，经过这段时间后，这次起义的结果究竟如何，我就一无所知了。尼摩船长与世隔绝，他也无法告诉我相关情况。

所以，晚上我单独和船长待在客厅时，也就没向他提起这件事。再说，我觉得他寡言少语，心事重重。过了一会，他一反常态地叫人打开客厅的嵌板，然后一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边认真地观察着外面的这片海域。他这样做出于什么目的呢？我猜测不到。但对我来说，得利用这段时间来观察那些从我眼前游过的鱼群。

在一群鱼里，我注意到了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到过的、通常被人们称为“海泥鳅”的亚惠虾虎鱼，这种鱼在尼罗河三角洲附近的咸水中很常见。在这一区域，游动着身上闪着磷光的大西洋鲷，这种鱼被埃及人列为神圣的动物。因为当大西洋鲷出现在尼罗河时，便预示着河水即将泛滥，就要进行宗教仪式进行庆祝。我同时还注意到一些身长三分米的屑鲤鱼，这是一种鳞片透明的骨质鱼，青灰的颜色中夹杂着红色斑点。这种鱼以大量的海生植物为食，所以肉的味道很鲜美，古罗马的美食家对屑鲤鱼的烹调方法很有研究，他们把屑鲤鱼的鱼杂配上海膳的鱼白、孔雀脑和红鹳舌，就做成了一道连维特里斯都为之垂涎的美味佳肴。

这片海域中的另外一类爱贴着鲨鱼的腹部行走的鱼类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类鱼就是印头鱼，它使我回想起古人的说法。古人认为，这种小鱼贴在船体上，就会使船无法行进。在亚克昔海战中，就因为有一条这样的鱼钩住了安东尼的船，才使安东尼的敌手屋大维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瞧！一个国家的命运到底系自于何物啊！我还看到了一些属于鲈鱼目的令人赞叹的花鱼，这种鱼是希腊人的神鱼，他们认为，这种鱼可以驱除他们常去的海里的怪物。花鱼色彩绚丽，很与它的名字相符，只是红色就包含了由玫瑰红到宝石红这一系列的差别，连背鳍上都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光。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海中景色时，一个突然出现的意外打断了我的观察，让我大吃一惊。

水里出现一个带着皮囊的潜水人。这不是一具随波漂流的尸体，而是一个用健壮的手臂划水的大活人，他不时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又立即潜了下来。

我转向尼摩船长，用激动的声音叫道：“一个人！一个遇难者！我们要不惜代价救他！”

船长没有理我，而是走过去靠在舷窗的玻璃上。

那个人游了过来，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我们。尼摩船长令人惊讶地向他做了个手势。那个潜水人用手比画着回答，接着就立即浮出水面，然后再也没出现。

“不用担心，”船长对我说，“这个人是马达邦角的尼古拉，绰号勒贝斯。在西克拉岛上，他是大名鼎鼎的潜水人，也是一个勇敢的潜水人！水就是他的生命之源，他在水里待的时间超过他在地面待的时间，他不断地从一个岛游到另一个岛，一直游到克利特岛。”

“船长，您认识他？”

“为什么不认识呢，阿龙纳斯先生？”

说完这句话，尼摩船长就朝着一个放在客厅左边的壁柜走过去。我看到，壁柜旁还有一个包着铁皮的箱子，箱子的箱盖上有一块铜片，铜牌上有鹦鹉号的标记，还有“动中之动”格言。

这时，船长打开了箱子，丝毫不在意我在场。那是一个装满了大量金条的保险箱。

这些贵重的金条是从何而来的呢？船长是用什么方式弄到的呢？又想拿出来做什么呢？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船长把金条一根一根地拿出，在保险箱里整整齐齐地摆好，装了满满一箱。我估计这些金条总重量不下于一吨，也就是说其价值近五百万法郎。

接着，船长把保险箱盖好，并在箱盖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文字看起来应该是希腊文。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尼摩船长按了一下与机房联系的按钮。没多久，进来了四个人，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把保险箱推出了客厅。接着，我听到他们用滑轮把箱子拉到了铁梯上。

这时，尼摩船长转过身对我说：“您刚才说什么，教授先生？”

“什么都没说，船长。”

“那就这样吧，晚安，先生。”说完这句话，尼摩船长就离开了客厅。

我困惑不解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困惑不难理解。我试图找出那个潜水者和那一箱金子之间的联系。所以尽管我试图让自己睡着，但一切都是徒劳。没过多久，我感觉到一阵颠簸和晃动，鹦鹉号回到了水面。

然后，我又听到平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知道有人解开了小艇，并将小艇放入了水中。小艇碰了鹦鹉号的船壁一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两小时后，同样的响声又传来了，平台上又响起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小艇被拉回船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鹦鹉号又潜入了水中。那些金条就这样被他们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那是陆地上的什么地方呢？跟尼摩船长联系的人又是谁呢？

第二天，我向康塞尔和加拿大人说了昨晚发生的事，这件事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而在听了我的叙述后，我的两个同伴的惊奇也丝毫不亚于我。

“不过，这些金条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尼德·兰问。

对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吃完中午饭后，我回到客厅开始工作。直到下午五点，我都在做记录。这时，我突然感到特别的燥热——或许是因为个人情绪——不得不脱下我的真丝外套才行。这种现象真是不可理解，因为我们并不是高纬度的地方。另外，鹦鹉号是潜在海里的，温度不应该升高。我看了一下气压表。它指示在六十英尺的深度。在这个深度，空气温度是不可能这么高的呀。

我继续工作，可温度继续上升，简直到了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了。“难道是船上着火了？”我心里嘀咕着。“或者是船速太快造成发电机的热量散发太快？”

我正准备走出客厅，尼摩船长进来了。他走近温度表，看了一阵子，就转身对我说：“四十二摄氏度。”

“船长，你可以想办法降低些温度吗？这里实在太热了。”

“没办法，这热气是来自外面，我们只能加速离开这个产生热能的地方。”

“这热是外来的？”

“是的。我们现在就在滚沸的水流中行驶了。”

“不可能吧？”我喊道。

“请您亲自看看吧。”

嵌板打开了，我看见鹦鹉号周围的海水完全是白的。一阵硫黄质的水蒸气在水流中间升起，海水沸腾得像刚烧开的开水。我把手放在一块玻璃上，感觉烫得厉害，我赶快把手缩了回来。

“现在我们在什么位置？”我问。

“教授，”船长回答我说，“我们现在在桑多托林岛附近，就是在把新卡蒙尼岛和旧卡蒙尼岛分开的那条海沟中。我想给您看一看海底喷火的新奇景象。”

“哦，我本以为，”我说，“这些让新岛屿形成的地质活动早就停止了。”

“在火山区域，海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停止不变的，”尼摩船长回答，“在这些地方，地球老是受地下熔岩的煎熬。根据嘉西奥多尔和蒲林尼的记载，早在公元十九年，已经有一个名字叫忒依亚女神的岛在这些新近形成的小岛的形成地点上出现。后来，这个岛沉下去，到公元六九年又浮出来，以后又沉下去了一次。从那个时期后直到现在，地层的升降运动停止了。一八六六年二月三日，一个名为佐治岛的新小岛在新卡蒙尼岛附近海域冒出的含有硫黄的水蒸气中露出海面，在同月六日，它同新卡蒙尼岛连成一片。七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三日，阿夫罗沙小岛出现，它与新卡蒙尼岛仅仅相隔一条十米宽的海沟。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这一带海域，所以可以近距离观察这片岛屿形成的所有阶段。阿夫罗沙小岛呈圆圈形，直径三百英尺，高三十英尺，由黑色的玻璃质熔岩和长石碎片混合构成。最后，三月十日，又有一个更小的小岛露出了海面，这个岛被命名为列卡岛。此后，这三个岛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连为整体的大岛。”

“那么，眼前我们所在的这条海沟呢？”我问。

“这里不就是吗，”尼摩船长指着一张希腊群岛的地图看，回答我说，“您看，我已经把新出现的小岛都加上去了。”

“这海沟有一天会被填平吗？”

“非常有可能，阿龙纳斯先生，因为，从一八六六年起，在新卡蒙尼岛的圣古拉港对面，已经有八个小岛浮出来了。所以，很明显，在不久的将来，新卡蒙尼岛和旧卡蒙尼岛就会连接成为一个岛。如果说太平洋的岛屿是靠纤毛虫生成的，那么，这里的岛屿就是凭借火山喷发现象形成的。您瞧，这就是海底地壳运动的威力！”

我回到舷窗边。鹦鹉号这时已经停止不走了。外面的热气越来越令人无法忍受。海水本来是白的，由于有铁盐发生染色作用，现在转变为红色。虽然客厅关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一种硫黄气味渗透了进来，同时，我还看到了赤红色的火焰，其耀眼的程度，把电灯的光辉都给掩盖下去了。

我热得浑身是汗，喘不过气来，都快要被煮熟了。事实上，我当时真的以为有人在煮我！

“我不能再留在这沸腾的水流中了。”我对船长说。

“是的，再待下去就真有危险了。”尼摩的语气很冷静。

命令发出，鹦鹉号掉头就走，远离了这座熔炉，如果继续留下去难免碰到危险呢！一刻钟后，我们又在海面上呼吸了。

这时，我心中想的是，如果尼德·兰选择在这一带的海域来实行我们的逃走计划，我们肯定无法活着走出这片火海。

第二天，二月十六日，我们离开了位于罗得岛和亚历山大港之间的这块深度有三千米的海底盆地，鹦鹉号经过基西拉岛海域，绕过马达邦角后，把希腊群岛遥遥甩在身后。

第七章　地中海四十八小时

地中海，是名副其实的蓝色海洋，希伯来称它“大海”，罗马人说它是“我们的海”。在这片海域周围，种植着橘树、芦荟、仙人掌、海松树，空气中弥漫着石榴花的芳香，四周是峻峭的群山，空气新鲜纯洁，地下熔岩活动频繁。地中海是海王尼普顿和普鲁托普鲁托，罗马神话中的冥界之神，海神波塞冬的弟弟。至今仍为争夺世界霸权而战的战场。米歇列曾经说，就是在地中海，在它的岸上，在它的水上，是人类互相残杀最激烈的地方之一。

不过，地中海虽然很美，我却只能匆匆看一眼。地中海面积共两百万平方公里。尼摩船长没有告诉过我他本人关于地中海的知识，因为这个神秘人物在这次快速穿越地中海的过程中，一次也没有露过面。我估计，鹦鹉号在这海底下所走过的路程约有六百法里，而他用了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就完成了这次地中海旅行。二月十六日早晨，我们从希腊一带的海面出发，十八日日出时分我们已经通过了直布罗陀海峡。

我想，事情很明显，尼摩船长并不喜欢地中海，不喜欢这个夹杂在他要逃避的人所居住的陆地中间的海域。这片海域给他带来的纵然不是过多的悔恨，但至少会唤起他不好的回忆。在这里，他无法像在其他大洋里那样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行动，他为鹦鹉号夹在非洲和欧洲之间而感到十分气闷。

此时，我们的航行速度是每小时二十五海里，也就是每小时十二法里。不用说，尼德·兰不得不放弃他的逃走计划。潜水船以每秒十二至十三米的速度航行，所以他不可能使用那只小艇。在这种条件下逃离鹦鹉号，等于是从飞奔的火车上往下跳，简直是自杀式的行为。再说，鹦鹉号只是在夜间才浮上水面来调换新鲜空气，而且只根据罗盘的度数和测程器的指示来航行。

所以，我从潜水船内部往外看地中海，就像特快列车上的旅客所看到的眼前疾驰的风景一样。这是说，只看到远远天际的风景，而不是像闪电一般飞过的眼前景致。不过，我和康塞尔还是看到了一些地中海的鱼类，因为这些鱼鳍的力量可以让它们和鹦鹉号并驾齐驱，我们在客厅的舷窗边观察，我们当时做的笔记对我后来校正地中海鱼类学起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对那些生活在地中海的不同鱼类，我的确看到了一些，也瞥见了一些，且不说因为鹦鹉号的速度太快，我的眼睛来不及捕捉这些鱼类。所以，我现在按不严谨的分类法对它们进行分类，以便更好地表述我走马观花般的观察结果。

在被阵阵电光照得通亮的水域里，有一些长一米的七鳃鳗扭动着身子游来游去，这种七鳃鳗差不多适应所有气候，所以在不同的海域都有。鳐鱼类的尖嘴鳐鱼，宽五英尺，肚腹白色，脊背灰色且带有斑点，就像一条宽大的披肩在水流中漂来漂去。其他的鳐鱼类游得很快，所以我没有办法辨认它们是那种希腊人称为“老鹰”的鳐鱼，还是被现代渔人滑稽地称为“老鼠”、“蟾蜍”和“蝙蝠”的鳐鱼。十二英尺长，潜水人特别害怕的鸢鲨，它们彼此正在水里赛跑。长八英尺，嗅觉极端敏锐，像淡蓝色的阴影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的海狐狸。鲷属扁鱼，有些大的长至十三分米，全身银白和天蓝，在深色鳍的衬托下更加醒目。这是古代专门用来祭奠美神维纳斯的鱼，它们的眼睛嵌在金色眉睫里，这种鱼非常名贵，淡水咸水都能适应，在江河湖海里都能生存，能适应各种气候。这种鱼在远古时期已经出现，至今还保持着原有的美丽。漂亮的鲟鱼，长九至十米，是游得非常快的一种动物，它有力的尾巴冲撞着客厅的玻璃，显出有棕色斑点的淡蓝色脊背。这种鱼和鲨鱼很像，但没有鲨鱼的气力大。这鱼在所有的海洋中都能碰到，春季，它们喜欢上溯到大河里，喜欢逆流而上，去伏尔加河、多瑙河、莱茵河、卢瓦尔河、奥德河、以鲱鱼、鲭鱼、鲑鱼和加德鱼为食。虽然这些鱼属于软骨动物纲，但它的味道十分鲜美，可以鲜吃、晒干、醋泡或腌制。从前，古罗马人将这种鱼端上了大将军卢卡拉斯的餐桌。但是，在地中海的这些不同鱼类中，我最能有效观察到的鱼，是在鹦鹉号快浮出水面时所看到的属于硬骨纲第六十三属的鲭鲔。这种鱼脊背蓝黑，肚腹长有银甲，背上线条发出金黄色的微光。它们是以跟着船只一齐走而出名的，在热带海域的炎热气候下，它们找到船的凉快阴影来躲藏。事情果然是这样，它们陪着鹦鹉号，就像从前陪着拉佩鲁兹的船只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们都在同鹦鹉号比速度。我不厌其烦地欣赏着这些鱼，它们天生善于赛跑，很小的脑袋，光滑的身体，有些身长超过三米，它们的胸鳍特别灵活有力，尾巴做叉形。它们行动时做三角形，有些像候鸟，速度上也能与其媲美。所以，古代人就说它们是熟悉几何学和战略学的。不过，这种鱼却无法逃脱普罗旺斯人的追捕。普罗旺斯人非常重视这种鱼，就像当年普罗彭提斯沿海的居民和意大利人一样重视这种鱼，这些珍贵的鱼盲目、冒失地投入马赛人设置的罗网，成千上万的死去。

为了做备忘，我还要举出康塞尔或我只看了一眼的地中海鱼。乳白色的电鳗，游走时像不可捉摸的气体一样；康吉鳝，就像长三至四米的蛇一样，身上带有青、蓝和黄三色；鳕鱼，长三英尺，它的肝脏是道美味佳肴；鲦鱼，浮来浮去，就像细长的海藻；鲂鲋，诗人称其为琴鱼，水手称为笛鱼，它的嘴上装有三角形和多齿形的两块薄片，形状像老荷马的乐器；燕子鲂，游得很快，就像燕子一样，所以得了这个名称；石斑鱼，头是红色的，脊鳍上满是丝线条；西鲱，身上是五颜六色的斑点，有黑、灰、栗、蓝、黄、青等，这种鱼能发出银铃般的叮当声响；蝶鱼，这种华美的鱼是海中的山鸡，全身做菱形，鳍是淡黄色的，身上带有栗子色的小斑点，左边上部通常带有棕色和黄色的大理石花纹；海鲱鲤，这是大洋中真正的极乐鸟。一条美丽的海鲱鲤，古罗马人愿意出一千枚金币来购买，他们在桌子上宰杀这种鱼，为的就是亲眼目睹它的颜色变化，从活着时的朱红色一直变到死后的苍白色，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行为。

我之所以没能观察到鳞鲀、箱鲀、海马、芦昂鱼、向心鱼、鳚鱼、羊鱼、隆头鱼、胡爪鱼、飞鱼、鳀鱼、巴热尔鱼、泥铲鱼、颌针鱼，以及黄盖蝶、飞鲽、箬鳎、舌鳎、菱鲆等大西洋和地中海中都有的鱼种，就得怪鹦鹉号穿过这片物产丰富的海域时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了。

至于海洋哺乳动物，我想经过亚德里亚海口时，我已经辨认出了两三条背鳍像抹香鲸的鲸鱼，几条地中海特有的、前额有几道明亮细纹的圆球头属海豚，还有十几只白腹黑毛的海豹，它们又名僧侣，身长三米，就像披着长袍的多明尼克派修士。

而康塞尔，他好像看到了一只六英尺宽、长着三条纵向凸起的脊骨海龟。我很遗憾没有看见这只爬行动物，因为据康塞尔事后的描述，我认为它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棱皮龟。而我只看到了几只甲壳海龟。

关于植虫动物，在几个瞬间，我欣赏到了一种挂在潜水船左舷嵌板玻璃上的橘黄色的美丽的唇形水螅，形状像细长的丝带，长着无数的枝杈，末梢是一束十分精致的花边，就连阿拉克尼的对手都要自叹弗如。很遗憾，我没能捞到这种美丽的品种的标本。而且如果不是十六日晚上鹦鹉号特意放慢了速度的话，那么我就无法看到地中海里的其他植虫动物。

当时的情形如下。

我们正在西西里岛和突尼斯海岸之间航行。在伯恩角和麦西纳海峡的狭窄空间里，海底几乎是突然上升，形成了一条真正的海脊。从海面到海脊的顶端只有十七米，而海脊两侧的海水却深达一百七十米。于是，鹦鹉号只能小心翼翼地放慢速度行驶，以免撞在这条海底栅栏上。

在地中海的地图上，我把那条长暗礁的位置指给康塞尔看。

“先生，请您千万别见怪，”康塞尔看了后说，“这就像一条连接欧非大陆的真正地峡。”

“没错，小伙子，”我回答说，“它挡住了整个利比亚海峡，史密斯史密斯(1769—1839)，英国地质学家。的勘测也曾证实这两块大陆从前在波哥角和芙里那角之间是相连的。”

“我接受这个观点。”康塞尔说。

“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我说，“在地质时期，直布罗陀和休达之间存在着类似的海障，把地中海完全封闭起来。”

“哦！”康塞尔说，“要是有一天某座火山喷发，把这两道水上栅栏毁掉就好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康塞尔。”

“先生，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如果发生这种现象，那会把怀德·勒斯普先生气坏的，因为他为了开凿那条地峡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

“我同意。但我再说一遍，康塞尔，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地下的能量正不断减少。创世之初有那么多的火山，现在都渐渐地休眠了。地球内部的热能也减弱了，以每世纪不可估量的速度减弱，这对我们生存的地球很不利，因为热量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有太阳啊！”

“光靠太阳的能量是不够的，康塞尔，它能让一具尸体变热吗？”

“我认为不能。”

“那好，我的好伙计，地球总有一天会成为那具冰冷的尸体。它会变得像月球那样无法居住，长期以来，月球已消耗完了维持其活力的热源。”

“地球在多少年后会这样呢？”康塞尔问。

“数百万年后吧，小伙子。”

“这么说，”康塞尔回答，“只要尼德·兰不捣乱，我们就还有的是时间来完成我们的旅行。”

康塞尔放下心来，开始研究那凸起的海底。鹦鹉号此时正贴着海底，在以缓慢的速度沿这道海脊航行。

在火山岩构成的海底中，长满了各种各样充满生机的海洋植物，像海绵，海参和长有浅红卷须、放出微微磷光的海胆，沐浴在七彩太阳反光中的俗称海黄瓜的海袋，宽一米、把海水都染红了的紫红色游动车盘，美丽无比的乔木状海水仙，长茎的海罂粟以及茎秆浅灰色、花盘褐色、躲在自己的橄榄色须毛之中的绿色海菟。

康塞尔正在忙着观察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虽然这些动物的分类术语有些枯燥无聊，但这个小伙子对我很好，我不能把他观察到的东西忽略不计，那样对他不公平。

在软体动物门里，他记录的有梳子形扇贝，有很多；层叠成驴蹄状的海菊蛤；三角形的水叶甲；黄须、甲壳透明的三齿玻璃贝；橘黄色的腹脚贝；长满淡绿色圆点的卵形贝；又名海兔的腹足贝；铲形贝；多肉的无触角贝；地中海特产的伞形贝；能分泌出很有价值的螺铀质的海耳贝；焰火形扇贝；比起牡蛎来，法国南方人更喜欢吃的豆蔻贝；马赛人极钟爱的蚝蚬；又白又胖的双层草贝；盛产于北美海岸，在纽约市场上售价可观的帘蛤；颜色多样的带盖梳形贝；带胡椒味的，缩在壳里的石蛏；身上长有皱纹的帘心蛤；长红色凸起肉瘤的辛提贝；形似小舟、两端翘起的肉食贝；状如王冠的菲洛尔贝；螺旋形甲壳的阿提朗特贝；长白点，蒙着流苏头纱的海神贝；长得像小蛞蝓的琴贝；用背爬行的洼涡贝；忘忧草形的耳形贝；浅黄色的梯螺；滨螺；海蛤；瓜叶菊；岩贝；薄片贝；宝石贝；潘多拉贝，等等。

在节肢动物门里，康塞尔在笔记上非常准确地把它们分为六纲，其中三纲属海底纲，分别是甲壳纲、蔓足纲和环节纲。这样的划分很正确。

甲壳纲下面又分九目，第一目是十足目，也就是那些头部和胸部常连在一起的动物，这类动物的口腔器官由好几对节肢构成，胸上长着四至六对胸爪或脚爪，可以行走。康塞尔使用的是我们的导师米尔恩·爱德华的方法，把十足目分为短尾组、长尾组和无尾组。这些名字不够规范，却恰如其分。在短尾组里，康塞尔提到了前端有两根叉开的长刺的阿马第无尾蟹；不知什么原因被希腊人奉为智慧象征的蝎子蟹；棍状海蜘蛛和刺状海蜘蛛，这两种海蜘蛛通常生活在深海，可能是在这凸起的海底迷路了；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粒形蟹，康塞尔指出，这类蟹很容易被消化；无齿伞花蟹、蹦蟹、西蒙蟹、毛绒蟹等等。长尾组又被分为装甲科、掘足科、无定位科、长臂虾科和足目科五科。康塞尔记录了普通的龙虾，这种虾里雌虾的肉非常好吃；熊虾或海蝉；河虾和各类食用虾。不过，因为龙虾是地中海里唯一的螯虾属动物，所以康塞尔没有对其再细分。最后是无尾组，康塞尔提到了一些普通的托西纳蟹，它们平时喜欢相互争抢着躲进一些丢弃的甲壳里；额头带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和包尔塞拉内蟹等。

康塞尔所做的观察就到这里了。他没时间，所以无法去观察螫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叶虫目、鳃足亚纲、介形亚纲和切甲类动物，也没有补充完整甲壳纲动物。要完成海底节肢动物的研究，他恐怕还应该列举出包含剑水蚤和银色蚤的蔓足纲，以及尚未细分为管栖目和前支目的环节纲。但是，鹦鹉号过了利比亚海峡那段隆起的海底以后，又恢复了原先的速度。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看不到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植虫动物了，即使有，也只是像影子一样一掠而过。

二月十六日晚上，我们进入了地中海的第二个海底盆地，海水最深的地方达到三千米。鹦鹉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沿着纵斜船板下滑到了海底最深处。

在海洋深处，没有自然界的奇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幕幕活生生的、可怕的景象，这些景象让我看得惊心动魄。我们当时正航行在地中海中最容易发生海难的地方。从阿尔及利亚海岸到普罗旺斯海岸，不知道有多少只船在这里失踪！和浩瀚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就像是一个湖泊，但这是一个喜怒无常、变化多端的湖泊。对那些扬帆在天水之间的单桅三角帆船来说，地中海今天风平浪静，异常温驯，但明天就可能狂风暴雨，浪高万尺，足以使最坚固的船只葬身海底。

所以，在这片深海区航行时，我看到了许多沉没于海底的船只遗骸，有的上面已经被珊瑚胶粘住，有的则只是生了一层锈；还看到一些锚、大炮、子弹、铁架、机轮叶、机器零件、破碎的气缸、坏了的锅炉；还有横七竖八地浮在水中的船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这些遇难船只中，有的是撞沉的，有的是触礁的。我看到有些垂直下沉的船只，桅杆挺直着，帆缆被海水浸得僵硬，那些船好像在宽敞的泊船处抛锚，等待出发时刻的来临。当鹦鹉号的灯光照着它们时，这些船只又好像在向鹦鹉号挥旗致意，并告诉自己的船号呢！可惜并不是，这里只是灾难之地，只有寂静与死亡！

随着鹦鹉号向直布罗陀海峡靠近，海底堆积的船只残骸越来越多。在这里，非洲海岸和欧洲海岸离得更近，海峡也变得更窄，在这里沉船也最多。我看到了无数铁船底和汽船的残骸，有的横躺，有的直立，就好像一些身躯庞大的动物。有一条船，船的一侧已被撞裂，烟囱弯着，机轮只剩下框架，舵已经和艉柱分开但仍被铁链连着，船的后板已经被海水侵蚀了，构成了一副可怕的场景！在它出事时，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船上有多少遇难者！船上的幸存者有没有把这悲惨的灾难告知世人呢？或者，还是大海掩埋了这起惨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艘沉船可能是二十几年前连船带货都一道失踪的、全无音信的阿特卡斯号。啊！地中海海底的遇难史，恐怕是史无前例的，它不知道堆积着多少白骨、吞噬了多少财富、沉眠了多少遇难者啊！可是，鹦鹉号却对此无动于衷，仍然开足马力穿行于这些残骸之间。二月十八日凌晨三时许，它出现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处。

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处有两股海流：一股在上层，它把大西洋的海水引入地中海；另一股在下层，它的存在现在已经被证明了。确实，来自大西洋的海水和各大河流注入的河水，使得地中海海水总量每年都在不断地增加。由于蒸发量不能保持与注入量平衡，那么地中海海面本应该是逐年上升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于是，人们就以此推理地中海下层有一股逆流，把地中海中多余的海水流回大西洋。

事实证明了这个推理。鹦鹉号正是利用了这股逆流，迅速地从这个狭窄的海峡疾驰而过。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著名的赫尔克斯神庙遗迹；按照普林和阿维纽斯的说法，这座神庙和它所在的那座小岛是一起沉入海底的。几分钟后，我们就已经航行在大西洋的海面上了。

第八章　维哥湾

大西洋，浩瀚海洋！面积两千五百万平方公里，长九千海里，平均宽度为二千七百海里，占据了南北美洲和欧洲、非洲之间的重要区域。这么重要的海洋，在古代，除了迦太基人和那些沿着欧洲和非洲西海岸航行往来做生意的古代荷兰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它！

大西洋曲折的海岸环绕着一片幅员辽阔、被世界上最大的那些河流浇灌着的大片土地，入圣劳伦斯河、密西西比河、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奥雷诺河、尼日尔河、塞内加尔河、易北河、卢瓦尔河、莱茵河，这些河流全都流向大西洋，为它带来充足的水量，这些河流，流经了最文明和最野蛮的国度！这壮阔的海面上，悬挂着各国旗帜的船只往来不断，它荫蔽在世界各国国旗保护下，不过，它的两端是令航海家们望而生畏的两个可怕海角：合恩角和暴风角！

鹦鹉号三个半月来它总共走了大概一万法里，比绕地球一圈还多。现在，我们又要去哪里呢？前面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从直布罗陀海峡出来后，鹦鹉号驶向公海，这时它浮出了水面，而我们也就又能登上平台散步了。

那天，我和康塞尔和尼德·兰登上了平台。在十二海里远的地方，我们隐约看到了西班牙半岛西南端的圣文森特角。这天，刮起强劲的南风。海水上涌，波涛澎湃。鹦鹉号也随之颠簸起来，摇晃得很厉害，平台上几乎无法站立。于是，在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我们就又下来了。

我回到我的房间。康塞尔也回到他的舱房里。只有加拿大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跟着我走进房间。或许是因为鹦鹉号快速地穿过了地中海，使他的逃跑计划无法实施，所以他显示出非常失望的样子，而且并没有加以掩饰。

关好房门后，他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我。

“尼德老弟，”我对他说，“我理解您，但您没什么可自责的。在鹦鹉号那种行驶情况下，想要逃跑无异于自杀。”

尼德·兰没有说话。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眉头蹙着。这表明在他心里有一种顽强的念头正在纠缠着他。

“这没有什么，”我又说，“还不是绝望的时候。我们现在正沿着葡萄牙海岸向上开。不远的地方就是法国和英国。在那里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找到逃跑机会的。您想！如果鹦鹉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后向南航行，将我们带去远离陆地的地方，那我现在肯定和您一样不安。不过，现在我们知道尼摩船长并没有刻意避开那些文明的海域，而且过几天后，我相信您行动起来就会多几分安全。”

尼德·兰直愣愣地盯了我一会。然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就在今晚。”他说。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想回答他，但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已经说好了要耐心等待机会，”尼德·兰说，“这个机会已经等到了。今晚，我们将到离西班牙海岸仅几海里的地方。夜色昏暗，又吹着拍岸风。阿龙纳斯先生，您已经有言在先了，所以我相信您。”

看到我一直不说话，加拿大人站起身来，走近我说：“就在今晚九点。我已经通知康塞尔了。那时，尼摩船长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里，而且很可能上床睡觉了。机械师和船组人员也都不会看到我们。我和康塞尔直奔中央扶梯。您呢，阿龙纳斯先生，您就待在离我们两步之遥的图书室里，等我的信号。桨、桅和帆都在小艇里了。我甚至还放了一些食物。此外，我还弄到了一把扳手，用来拔掉将小艇固定在鹦鹉号船身上的螺丝。这样，万事俱备。我们今晚见。”

“海上情况十分糟糕。”我说。

“我清楚，”加拿大人回答，“但还是应该冒这个险。要获得自由就必须付出代价。再说，小艇很坚固，在风浪里走上几海里并不难。谁知道明天我们会不会到百里之外的海里去呢？但愿一切顺利，在十到十一点之间，我们不是在陆地上某一处登陆，就是在大海中遇难。愿上帝保佑我们吧，今晚见。”

说完这些话，加拿大人就退了出去，我被他的话惊呆了。我原来想过，在必要时候，我会有时间考虑以及和他们商量的。但现在这位固执的加拿大人不允许我这样做。可话说回来，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尼德·兰一百个有理。这的确可以说是个机会，他要抓住它，这并没什么错。难道我能食言，能为了纯粹的个人利益而葬送我两个同伴的前途吗？何况，尼摩船长难道不会把我们带到远离大陆的海洋深处吗？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相当尖厉的笛声，我意识到，鹦鹉号返回大西洋海底了。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想避开船长，不想让他看到我惶恐不安的眼神。我这样度过了心情烦闷的一天，一会儿想恢复自由，一会儿又为离开鹦鹉号使我的海底研究半途而废感到遗憾万分！就这样离开这个海洋——“我的大西洋”——我喜欢这样叫它，没有观察它的具体情况，就像一本小说看了半卷后没有了下文一样，我的梦在最美妙的时刻被打断了！对此我心有不甘，我一会希望能和我的同伴一起安全逃回陆地上，一会又希望出现某个意想不到的情况阻止尼德·兰实施他的逃跑计划！就这样，我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小时。

其间，我两次回到客厅里看罗盘，想知道鹦鹉号是靠近还是远离海岸。但两者都不是！鹦鹉号总是保持在葡萄牙海域里，沿着葡萄牙海岸向北走。

这样看来，我必须下定决心准备逃走。我的行李不重，只有一些笔记本。

至于尼摩船长，我心里在想，他会如何看待我们的计划呢？这会引起他怎样的不安，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呢？而且，逃跑成功或是失败的两种情况下，他会做些什么呢？当然，我对他没有丝毫抱怨；相反，我应该感激他，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热情好客。但离开他，并不能说我们是忘恩负义，毕竟并没有什么契约把我们和他绑在一起。他把我们留在身边所凭借的是武力而不是誓言。何况，他公开承认要把我们永远囚禁在他的船上的奢望，足以为我们的逃走计划提供合理的理由。

在参观了桑多林岛之后，我一直没有再看见过船长。在我们逃走之前，我们会否见上一面呢？对见他，我既想见又害怕见。于是我聆听着，看是否能够听到他在我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结果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或许不在他的房间里。

于是，我暗想，这个奇怪的人会不会不在船上呢？自从小艇为了执行一项神秘的任务离开鹦鹉号的那天晚上起，我对他的看法稍有改变。我认为，不管尼摩船长嘴上说什么，他肯定是和陆地还保持着一定的联系。难道他从不会离开鹦鹉号吗？整整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一次都没有看到他。这段时间里，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在他犯愤世嫉俗的毛病时，他难道不会到远方去做某件不为我们所知的秘密勾当吗？

所有的这些想法，和其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不断地纠缠着我。鉴于我们所处奇特的环境，这些想法只能是没完没了。我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苦恼。这一天的等待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我度日如年，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

晚饭像往常一样，我还是在我的房间里吃。因为心中有事，这顿饭我吃得很随意。七点钟，我离开了餐桌。距离我和尼德·兰约定会合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一想到要逃跑，我就越发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希望通过运动来使自己冷静下来。对我们这次草率的行动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我并不在乎。但是，一想到行动之前就被发觉，就被带到暴怒的或因我的背叛而难过万分的尼摩船长的面前，我的心就忐忑不安。

我想在逃走之前最后一次看看客厅。于是我走过长廊，来到了我曾经度过了许多欢乐和有益时光的陈列室里。看着这里面的所有财宝，所有的珍藏，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判终生流放、永不得返回的人在亡命天涯的前夜，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舍。这些自然界的奇珍和艺术杰作，会聚了我生命中多少精力啊，可现在我就要离开它们了。我转而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去观察大西洋的海水。但嵌板紧闭着，将我和这片我还没有好好领略过的海洋分隔开来。

我在客厅中走来走去，走向那扇精心设置在屋角的、通向尼摩船长房间的门边。这门是半开的。我看到后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如果尼摩船长在房间里面的话，他可能会看到我，可是，一点声响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看，房间里空无一人。我推开门向里面走了进去，房间还是那样的简朴和严肃，一副隐士居所的风范。

几幅挂在墙壁上的铜版画映入了我的眼帘，我记得以前来参观时没有留心过这些画。这是一些肖像画，画的都是那些把一生都献身于人类的伟大思想家，他们是哥斯修斯哥哥斯修斯哥(1747—1817)，波兰民族解放运动领袖。，这位在“波兰完了”的喊声中倒下去的英雄；波特扎理波特扎理(1788—1823)，希腊爱国者。，近代希腊的莱奥尼达斯莱奥尼达斯，古斯巴达国王。；爱尔兰的捍卫者奥康尼德尔奥康尼德尔(1775—1847)，爱尔兰民族解放运动领袖。；华盛顿，美利坚合众国的缔造者；马宁马宁(1804—1857)，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领袖。，意大利爱国者；林肯，倒在黑奴制拥护者的枪口下的美国总统；最后是黑人解放运动的殉道者约翰·布朗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奴隶解放运动领袖。，他被吊在绞刑架上的画像，和维克多·雨果笔下描写的场面一样悲惨。

这些英雄的心灵和尼摩船长的心灵有什么相通之处呢？从这些画像中，我最终能否发现他生平的一些秘密呢？他是受压迫民族的捍卫者或者奴隶民族的解放者？他是本世纪最后一次政治动乱或社会动乱的牺牲品？他是可歌可泣的美国内战的一位英雄？

正在我沉思的时候，时钟敲响了八点的钟声。钟声将我从遐想中拉回现实。我的心跳个不停，房间里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眼睛在窥视我的心灵，我急忙走出船长的房间，回到客厅。我看了看罗盘，我们的航向始终是向北，测速器显示我们的航速是中速，压力表则显示我们在六十英尺左右深的海水中。这的确是加拿大人实行逃跑计划的一个好机会。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了海靴、水獭帽和海豹皮真丝外套，这是为了让身上保持暖和。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开始等待尼德·兰的信号，我伸长耳朵听着，心想会不会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告诉我尼德·兰在实施逃跑计划时被发现呢？可是听到的只有螺旋桨的转动声。我心里非常不安，想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但没有什么效果。

离九点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再听听隔壁船长房间的声音。但里面一丝声音也没有。然后我离开房间，来到了半黑半亮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我打开跟图书室相连的门，里面光线很暗淡，冷冷清清的。我站在靠着中央扶梯的门边，不安地等待着尼德·兰的信号。

这时，螺旋桨的转动明显减弱，没多久就完全停了下来。鹦鹉号的航速怎么会发生变化呢？这次停船对尼德·兰的逃走计划是有利还是不利呢？我拿不准，在沉寂中我只能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突然，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撞击声。这说明鹦鹉号已经停在了大西洋的海底。尼德·兰的信号迟迟没有发出，我很想去找他，让他再重新考虑一下他的计划。因为我感觉这次停船很不正常，难道是鹦鹉号要执行什么任务？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客厅的门打开了，尼摩船长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我，没有丝毫寒暄和客套，用亲切的语气问我：

“嘿！教授先生，我正在找您呢，您熟悉西班牙的历史吗？”

此时此刻，我精神恍惚，头脑一片空白，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深知自己国家历史的人，也无从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啦，”尼摩船长又说，“您听到我的问题了吗？您熟悉西班牙的历史吗？”

“不太熟悉。”我支吾着回答道。

“许多学者也都对这个盛产航海家的国家不熟悉哩，”尼摩船长坐下来说，“那请坐吧。”他又补充说，“我来给您讲一段西班牙历史上的奇闻逸事吧。”

船长很惬意地躺在一张安乐椅上，我则机械地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教授先生，”他对我说，“教授，请认真听我说。对这段历史的某一方面您一定会感兴趣的，因为它能回答一个您可能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

“好吧，我洗耳恭听。”我说。我不知道船长究竟想说什么，我想，或许这件事和我们的逃跑计划有关。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接着说，“这件事要从一七零二年说起。您应该知道，在那个年代，法国十分强大，您们的路易十四，以为靠自己的一个手势，就能让比利牛斯山颤抖，于是他就让他的孙子安儒公爵到西班牙去做国王。不过他的孙子不是统治国家的料，他把西班牙治理得一团糟，还在外面与强敌发生了冲突。这个强敌就是之前由荷兰、奥地利和英国组成的同盟，这个同盟计划推翻菲利普五世的统治，然后让奥地利的一个亲王来做西班牙国王，并给这位国王起好了名字，叫查理三世。

“西班牙自然抵制这个同盟派出的军队。可他们缺乏足够兵源。不过，只要它那些满载从美洲运来的金银的大帆船一开进港口，它就不缺钱装备军队。一七零二年年底，西班牙正等待着一支载有大量金银的豪华船队的到来，因为盟军的海军军舰封锁了大西洋海域，所以法国派遣了一支有二十三艘战舰，由夏多·雷诺海军司令指挥的舰队为西班牙的船队护航。

“这支护卫船队本应该在加迪斯港靠岸，但当夏多·雷诺司令获悉英国军舰在那一海区巡逻的情报后，便转而决定在法国港口靠岸。

“西班牙运输船的船长们一致反对这个决定。他们坚持要求把船队开往西班牙的港口靠岸，即使加迪斯港不能停靠，也可以停靠在位于西班牙西北海岸的维哥港，因为那里还没有被封锁。

“夏多·雷诺司令官没有顶住压力，屈从了西班牙船长们的主张，把船队开进了维哥港。

“不幸的是，这个港口当时没有设置任何防御设施。这样就必须在盟军舰队到达之前，赶快把货卸完。但要不是突然发生了一场没有意义的纠纷，货本来也能卸完。

“您能把握这一连串事件的关系吗？”尼摩船长问我。

“没问题。”我说，我还不知道他给我上这节历史课是为了什么。

“好的，那我继续。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加迪斯港的商人享有一种特权，根据这一特权，来自西印度的所有商品都要由他们包销。可是，在维哥港卸下这些金银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于是，他们就跑到马德里去申诉，并从昏庸无能的菲利普五世那里得到了一份命令，要求船队不能在维哥港卸货，封停船队，以等到敌军的舰队离开后再解除，然后再运回加迪斯港。

“但是，正当他们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七零二年十月二十二日，英国的舰队开到了维哥港。夏多·雷诺司令官率领的护卫船队虽然寡不敌众，但还是选择英勇战斗。最后，当他看到一船船财富将要落到敌人的手里时，他便下令将这些装满金银的帆船全部烧毁、凿沉。结果这些商船连同财宝全部沉入了大海。”

说到这里，尼摩船长停了下来。我得说，我还是没听出这段历史有什么地方能引起我的兴趣。

“那么，后来又怎么样呢？”我问他。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说，“我们现在就在维哥港，您可以解开这里的秘密了。”船长站起来，示意我跟着他走。我恢复了平静，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客厅里很暗，但透过透明的玻璃，我可以看到闪亮的水波。我一眼望去，发现在鹦鹉号的四周半海里范围内，水波似乎完全浸在了灯光中。海底的沉沙干净剔亮。鹦鹉号上的一些船员正穿着潜水服忙着在黑糊糊的船骸中间清理一些半腐烂的木桶和已破损的木箱。从这些木桶和木箱中，流出一些金条银条，还有无数的银币和珠宝。沙地被这些东西盖满了。船员们背着这些珍贵的战利品回到了船上，卸下之后，又回去继续捞取。这块海底的金银珠宝，真是取之不尽啊。

我明白了。这里是一七零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海战的战场。西班牙的运输船队也正是在这里沉没。这里就是尼摩船长获取金银珠宝的地方，他根据自己的需要，把敛集来的金银装到他的鹦鹉号上。从美洲运输过来的这些珍贵的金银珠宝全都归了他，全归他一个人！他是这些财宝的无可争议的直接继承人！而这些珍宝都是从印加人和被费尔南德斯·柯尔特兹打败的人那里掠夺而来的。

“您知道大海中蕴藏着多少财富吗，教授先生。”船长微笑着问我。

“知道，”我回答，“有人估计海水中处于悬浮状态的银有两百万吨。”

“或许是，但要提炼海水中的这些银，成本会很大。而在这里，恰恰相反，我只要将别人丢弃的收集起来就行，而且不止是在维哥湾，还有其他上千个在我的航海地图上标出的海难地点。现在您明白了吧，我可是个亿万富翁！”

“船长，我明白了。不过，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您这样开发维哥湾，也只不过比别的公司早走一步而已。”

“哪个公司呢？”

“得到西班牙政府允许寻找沉船特权的公司。这些公司的股东都对这笔巨额利润垂涎欲滴，因为他们估计这些沉没的财宝价值五个亿。”

“五个亿！”船长说，“过去这里或许有五个亿，但现在没有这么多了。”

“确实如此，”我说，“所以，最好先通知那些股东。这或许是个仁慈之举。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高兴呢。因为那些赌徒们最遗憾的不是金钱的损失，而是他们那种疯狂希望的破灭。总之，对他们，我没有任何同情。我更同情那些穷苦人，这么多的财富，如果能分给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受益，却和他们无缘。”

我想我或许不应该过早发出这样的感慨，因为这可能伤害尼摩船长。“和他们无缘！”船长激动地回答道，“那么，教授先生，您以为这些财宝丢失了，是我捡起了它们？您以为我费尽力气收集这些财宝，只是为了我自己？谁跟您说我没把它们好好利用呢？您以为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受苦受难的人和被压迫的人？不知道还有需要救济的穷人？难道您不明白……”

尼摩船长说到最后一句话便不往下说了，他可能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但我想我已经猜对了他的心思。无论是什么原因迫使尼摩船长到海底寻求自由，说到底他首先还是一个人！他的心还在为人类的苦难而忧伤，对待那些受奴役的种族和个人，他都是很具有同情心的。

于是，我也明白了，当鹦鹉号行驶在发生起义的克利特岛附近的海域时，尼摩船长送出去的那几百万法郎的财富是送给谁了！

第九章　亚特兰蒂斯

第二天，二月十九日早晨，加拿大人走进我的房间，他神色看上去极为沮丧，我知道他要来。

“先生，怎样？”他问我。

“尼德，昨天的机会对我们并不利。”

“是呀！那个鬼船长正在我们要逃出他的船的时候，就把船停了下来。”

“尼德，那是因为他和银行经理有事要谈呢。”

“银行经理？”

“嗯，或者应该说是跟他的银行。我所说他的银行指的是海洋，他的财富存放在海洋，这比放在国库里更为安全和可靠。”

然后，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对加拿大人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心底希望这样可以使他放弃逃跑的计划；可是，我的讲述只是让尼德·兰表现出来很强烈的遗憾，他遗憾自己没有能亲自到维哥湾的战场上去走一遭。他说：

“事情还不算完！这一次只是捕鲸叉落空罢了！下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如果可行的话，就是今晚……”

“您知道鹦鹉号是在向哪个方向航行？”我问。

“我不知道。”尼德回答。

“那么，中午我们去测测船的方位吧。”

加拿大人回到康塞尔那边去。我一穿好了衣服就去了客厅。罗盘指示的情况让我很担心。鹦鹉号的航行方向是西南偏南。这表明我们与欧洲背道而驰。

我着急地等着地图上标出方位来。十一点左右，储水舱的水排干净了，鹦鹉号浮上海面。我登上平台，尼德·兰已经在那里了。

望不见陆地，只见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海。天际有几只帆船，可能是去桑罗克角寻找顺风然后绕过好望角的船只。天色阴沉，恐怕要有一场暴风雨。

尼德·兰十分生气，极力向多雾的天际看去，希望在这浓雾后面，看到他所渴望的陆地。

正午，太阳出现了一会儿。大副利用天气短暂晴朗的时间，测量了太阳的高度。没多久，海面更加汹涌起来，我们回到船中，嵌板跟着闭上了。

一小时后，我看了一下地图，看见图上标出了鹦鹉号的方位，是西经十六度十七分，南纬三十三度二十二分，离最近的海岸有一百五十法里的距离。现在是没办法逃走了，我把这个情况告诉给了尼德·兰，他的懊恼读者不难想象。

不过，我对此不怎么烦恼，反而觉得压在我心里的重担好像减轻了。我又可以以一种相对安定的状态来继续我的日常工作。

晚上，大约十一点，尼摩船长来造访我，这让我感到很意外。他非常和气地问我昨晚上熬了一整夜是否觉得累了。我说不累。

“那，阿龙纳斯先生，我建议咱们再做一次奇妙的海底旅行吧。”

“请讲，船长。”

“迄今为止，您只在白天有阳光照耀下的情况下参观过海底。您愿意在黑夜里去看一看吗？”

“十分愿意。”

“不过我得事先告诉您，这一趟旅行会很累。必须走很久，还要爬山，而且路也不太好走。”

“船长，您说的更增加了我的好奇心。我随时准备跟您出发。”

“既然如此，请来吧，教授先生，我们去穿上潜水服吧。”

到了更衣室，我发现我的两个同伴和船上的机组人员没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做这次旅行。尼摩船长根本没想着带尼德·兰和康塞尔去。很快，我们就装备好了。装满空气的储气罐背在我们背上，但没准备照明灯。我提醒了船长。

“用不着电光灯。”

我觉得他可能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但又没办法重复我的问题，因为船长的脑袋已经套在金属头盔中了。我也套好了我的头。我觉得有人给了我一根铁手杖。几分钟后，我们做了照例的动作，然后就踩在三百米深的大西洋海底。

时近半夜。海水深黑，尼摩船长指给我看，远处有一团淡红色的亮点，像是一片微光，在距鹦鹉号两海里左右的地方亮着。这光是什么？什么物质使它发亮？它为什么能在海水中照耀不灭？我都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那光给我们指引了方向，虽然光线很模糊，但我很快就习惯了这种特殊的阴暗，我也明白了，在这种情形下，确实用不着电灯光。

尼摩船长和我基本上是并肩而行，向那团亮点一直走去。平坦的海底使我们不知不觉地渐渐上升。我们在铁手杖的帮助下，大踏步前进。不过，总的来说，我们的速度还是很慢的，因为脚会时常踏入一种带着海藻和夹杂有石子的淤泥之中。

正走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响声。这种响声有时很大，形成一种连续不停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不久，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原来，那是雨点打在海面上的声音，这表明雨下得很大。我本能地想，我的身体要被淋湿了！我要成为落汤鸡了！这种古怪的想法，让我忍俊不禁。坦白说，穿着那很厚的潜水衣，根本就感觉不到水，只觉得自己是待在比地上空气密度大一些的空气中罢了。

走了一个半小时后，地面上出现了很多石头。水母、细小的甲壳类动物、磷光植虫类动物发出轻微的光线，照亮了地面。我看到由植虫类和海藻群所堆积起来的一堆堆石头。我的双脚时常滑在这些黏性的海藻地毯上，如果没有铁手杖帮助，我恐怕不止一次会摔倒。回过头来，我能模糊地看到鹦鹉号的泛白灯光。

我前面说的那些石头堆是按照某种规律在海底堆放的，为什么会这样，我无法解释。我看到一些巨大的海沟，没入远方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所以长度也根本估量不了。还有其他奇特的地方，令我目不暇接。我觉得我的沉重的铅铁靴底似乎踏上了骸骨堆成的床垫，发出干脆的声响，我现在走过的这个广大平原到底是什么呢？我很想问问船长，但他的手语，就是说，他的船员们跟他到海底旅行时拿来交谈用的手语，我一点都不懂。

这时，指引我们前行的亮光陆续加强，把天际映得一片红亮。发光的焦点是在水底下，这使我心中感到非常奇怪。这是一种电力发散出来的光亮吗？或者我面对的是一种地球上的学者还不知道的自然现象？甚至是——我脑子中忽然有这个想法——在这火团中是不是有人为的因素？是人类点燃起来的吗？在这么深的海层下面，我会不会碰到尼摩船长的同伴和朋友？他们像他一样在海底过着奇异的生活，船长现在是来访问他们吗？我在那里会遇见灾民或逃亡者吗？这些疯狂的、古怪的想法萦绕在我的脑海。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再加上不断地看到一系列神奇的海底景象，即使在这大海下面真碰见了尼摩船长曾梦想的一座海底城市，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前面的道路愈来愈亮。白光从一座高约八百英尺的山顶照下来。我现在看到的，仅仅是从水层形成的晶体所折射出来的单纯反光。而那发光源，则海在山的另一面。

在大西洋海底错综复杂的石头迷宫中，尼摩船长没有丝毫迟疑，大步前进。很明显，他熟悉这一带阴暗的道路，他一定经常来，所以不可能迷路。我信心坚定地跟着他走，觉得他好像是一位海中的神灵，当他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欣赏着他的魁梧身影，那道身影将远处明亮的背景分为两半。

凌晨一点。我们到了第一道山坡前，但要爬上山坡，必须冒险从广阔的乱石丛林穿过，里面的小径狭窄崎岖，非常难走。

是的！这真的是一片死亡之林，没有树叶，没有汁液，树木在海水的作用下已经碳化。树林中有一些巨大的松树耸立其间。树就像一块块煤炭，立在那里，深深的根把它们支起在倒塌的地上，枝叶就像用黑纸做的剪影，清晰地映在海水的天花板上。这情景不禁令人想到哈尔兹山腰的那片森林，不过，这里的森林沉在水下。狭窄崎岖的小径上堵满了海藻和墨角藻，一群甲壳类动物在中间缓慢爬动。我攀上岩石，跨过倒下来的树干，碰断在两树之间摇摆的海生藤本植物，吓跑了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我意兴盎然地走向前，一点都不觉得疲倦。那位同样不知疲倦的带路人在前，我紧随其后。

多么美的景色啊！我都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描述了！不知道如何描述那些海水中的树木和岩石，它们的底部沉黑荒凉，上面则因为那团亮光及其反光而被笼罩在红色光辉中。我们刚刚踩过的一片片岩石，随即就在我们身后坍塌下去，发出像雪崩一样的隆隆声。我们的左右两旁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眼前则好像是一片人工的林间空地，我心中不禁想到，该不会有海底居民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吧。

尼摩船长一直在往上走，我不愿落在他后面，大胆地紧跟着他。那根铁手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在两侧都是深沟的崎岖小径上行走，一失足就会掉落其中。我脚步很稳地走着，并没有感到头晕目眩。有时，我纵身一跃，跳过一个深不可测的裂口，要是在陆地上的冰川中，我肯定会望而却步；有时，我在一根横躺在深沟两侧的大树干上冒险走过，而且可以做到不看自己脚下，两眼只是欣赏周围的奇特景色。那边，有一些巨大的岩石，下部切削不平，倾斜地支起来，似乎在向平衡定律挑战。有些树木顽强地在岩石中生长，它们相互支撑着。一些形似摩天大楼的岩石，各边就像碉堡突出的墙一样，作很大角度的倾斜，如果是在陆地上，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绝不会有如此大角度的倾斜。

就是我自己，也感觉到了由海水的强大密度所产生的那种不同压力，虽然我身穿笨重的潜水服，头戴金属头盔，脚踩铅铁靴底，但攀登那些崎岖不平的斜坡时，却能像羚羊和山羊一样敏捷，轻便地越过那些山坡！

在我把这次海底旅行当故事讲的时候，我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说的是一些表面上看上去不真实，但事实上又不容置疑的事情，我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

离开鹦鹉号两小时后，我们穿过了一片长长的林地，来到了山脚下，这座山的顶峰就矗立在我们头顶一百英尺的高处，山峰的投影挡住了山那边的强光。一些石化了的灌木小树，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成群的鱼，就像草丛里受惊的鸟一样，从我们脚下一哄而起。岩石被凿得坑坑洼洼，上面有很深的洞和深不可测的洞穴，在这些洞和洞穴之中，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因为我听到了它们活动的可怕声音。我看到一条巨大的触须横在路上，或者某只吓人的钳爪在黑暗的洞穴中发出的咔嚓声时，我的心便跳动得厉害。在黑暗中，闪烁着成千上万的亮点，那是缩在巢穴中的庞大的甲壳动物的眼睛。那些巨大的大龙虾像持戟的卫兵一样站着，挥舞着爪子，发出金属般的声响；躯体庞大的大海蟹像一尊放在炮架上的加农炮一样；一些吓人的章鱼，扭动着触须，活像一团蠕动的蛇。

这个我尚不认识的超凡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这些把岩石当做它们的第二道甲壳的节肢动物是属于哪一目的呢？大自然是在哪里发现它们无性繁殖的秘密的呢？它们这样生活在海底有多少个世纪了呢？

我心中思索着，可脚下却没有停下来。至于尼摩船长，他对这些可怕的动物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在意。当我们登上第一层高地时，有另外一些让我惊奇的东西在等着我。那里屹立着一些生动美丽的废墟，这废墟流露出人工的痕迹，而不是造物主的杰作。在那些巨大的石堆里，我可以依稀辨认出昔日城堡和庙宇的模糊轮廓，它们已经被那些植虫动物所占领；海藻和墨角藻，而不是常春藤，给这堆巨石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植物外套。

地球上这部分被地壳运动淹没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是谁把这些岩石和石块砌得像史前的石棚一般呢？现在，我在哪里？尼摩船长一时冲动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呢？

我本来想询问他，可是我无法说话，于是我拦住尼摩船长，抓住他的手臂，叫他停下来。但他向我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山上最后一座峰，好像在对我说：

“前进！继续前进！”

我鼓起勇气跟着他继续前进，几分钟后，我们就登上了那座尖峰，高出这些大堆岩石十米左右。

我看了看身后我们刚越过的地方，这座尖峰高出平原不过七百至八百英尺，不过从相对的另一侧看，它高出大西洋这一部分的海底为上面说的两倍。我举目远眺，一眼就看见了被亮光所照亮的广大空间。事实上，这山是一座火山。在山峰的五十英尺下面，在石块和渣子像雨点一般溅落的地方，有一个阔大的火山口喷着岩浆，岩浆像火瀑布般喷撒在海水里面。火山处在这样的位置上，就像一把巨大的火炬，把下面的海底平原照得一片通红，直到远方水平线的尽头。

我上面说过，这火山喷出的是岩浆，而不是烈焰。因为必须有空气中的氧气才能形成火焰。所以在水底下火焰是无从燃起的。但岩浆本身就有白热化的能力，能够达到白热的程度，可以与海水相抗衡，两相接触便化成蒸汽了。蒸汽的气流带着瓦斯迅速消散，而岩浆一直流到山脚底下，就像维苏威火山喷出的东西流到多列·德尔·格里哥海港中那样。

其实，那边的、我眼底下的、荒废了、沉没了、倒下了的一切，是一座破坏了的城市！坍塌的屋顶，倒下的庙宇，破损零落的拱门，倒在地下的石柱，人们还能从中感觉到托斯卡纳建筑的雄伟；再远一点，是宏大水道工程的一些遗骸；这边是堆成一座圆丘的城基，有点像帕台农神庙的形状；那边是码头的遗迹，就像一座古老的海港，在海洋边上，庇护过那些商船和战舰；更远的地方，有一道道倒塌下来的墙垣，有宽阔的寂静无人的大路。尼摩船长带我来看的，简直就是一座整个沉没于水底下的庞贝城！

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在哪里呀？无论如何我都要搞清楚，我要说话，我想把套着我的金属头盔拉下来。

但尼摩船长这时走到了我面前，做了个手势，要我停下来。然后他拾起一小块铅石，朝一块黑色的玄武岩石走去，写下了这么几个字：亚特兰蒂斯。

我心中突然明白了！亚特兰蒂斯，不就是泰奥庞波斯笔下的那座古代梅罗勃提古城吗！不就是柏拉图笔下的大西洋城吗？不就是奥利金奥利金(185—254)，古希腊人，基督教早期著名的卫道者。、鲍尔菲利奥斯鲍尔菲利奥斯(233—304)，新柏拉图派哲学家。、让布利克斯让布利克斯，生活公元4世纪的新柏拉图派哲学家。、德·安维尔德·安维尔(1697—1782)，法国地理学家。、马尔台·伯兰马尔台·伯兰(1775—1826)，丹麦地理学家。、韩波尔等人所否认的那片沉没不见的大陆吗？他们认为那完全是神话传说中的故事。但承认其存在的也大有人在，如波塞多尼奥斯波塞多尼奥斯(公元前135—公元前51)，古希腊哲学家。、老蒲林尼、安米阿纽斯·马赛鲁斯安米阿纽斯·马赛鲁斯(330—400)，希腊历史学家。、德尔图利安德尔图利安(160—240)，基督教神学家。、恩格尔、谢雷谢雷(1747—1804)，法国的一位将军。、杜尼福杜尼福(1656—1708)，法国植物学家。、布丰布丰(1707—1788)，法国生物学家。、达·奥法扎克都相信这个地方的存在。如今，它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了，而且还有它沉没时所受到的灾祸的无可争辩的实物证据！也就是说，这块沉没的陆地的确存在过，在欧洲、亚洲、利比亚之外，在离海格力斯擎天柱格力斯擎天柱，指直布罗陀海峡两岸的两座山。不远的地方，都有强大的亚特兰蒂斯人的足迹，古希腊最初的几场战争就是和亚特兰蒂斯人打的。

把这些英雄传说时期的事迹记载在个人的著作中的历史学家，正是柏拉图本人。他的《泰迈奥斯和克利提亚斯谈话录》，可以说，就是受诗人和立法家梭伦梭伦(公元前640—公元前558)，希腊七贤之一，雅典立法者。的启发而写出的伟大著作。

萨伊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根据城中神庙里圣墙上所刻的编年录，这城那时已经有八百年的历史了。一天，梭伦跟萨伊城一些智慧的长者们谈话。其中一位长者提到了一座更古老的城市，说那座城市比萨伊城还古老一千年，是雅典第一城，足有九百个世纪的历史，曾经被亚特兰蒂斯人侵入，并且部分被破坏。据这位长者说，这些亚特兰蒂斯人占据着一个广大的洲，这洲比亚洲和非洲加起来还要大，它的面积是从纬度十二度起，向北至四十度止。他们统治的范围一直到了埃及。亚特兰蒂斯人还想把势力伸展到希腊，但遭到了希腊人不屈不挠的顽强抵抗，他们不得不撤退。好几个世纪又过去后，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洪水、地震接连发生。仅仅一天一夜的工夫，亚特兰蒂斯就完全沉没了，只有几处最高的山峰依然露出海面，那就是现在的马代拉群岛、阿梭尔群岛、加纳里群岛和佛得角群岛。

上面就是尼摩船长写的那个名词在我心中引起来的关于历史的回忆。在最离奇的命运的引导下，我双脚竟然踩在这个大陆的一座山峰上了！我双手摸到的是几万年前跟地质时期同代的城市遗址！我走的地方就是远古先民曾经走过和住过的地方！我的沉重靴底踩的是那些洪荒时期的动物骨骼，而那些已经碳化了的树木，当年曾为那些动物提供树荫呢！

啊！为什么我的时间这么少！我真想沿着陡峭的斜坡走下去，走遍这片把非洲和美洲连接起来的广阔大陆，去参观那些洪荒时期的伟大城市。那边，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或许就是勇武好战的马基摩斯城和信仰虔诚的欧色比斯城，这些城市的居民都是巨人，他们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千百年，他们力大无穷，能够搬动这些如今还在抵御海水腐蚀的巨石。或许有一天，有一种火山喷发现象会把这些沉没的废墟重新浮出水面！在大西洋的这一部分地区有许多海底火山，有的船只在经过这些受火山熬煎的海底时，会感到种种特殊的震动；有的船只听到沉闷的响声，这表明海底下发生了某种碰撞；另有一些船上落了一些抛在海面上的火山灰。从这个地带一直到赤道，仍然受到地心岩火的影响，谁敢说，在一个遥远的时期后，因为火山喷出的一切以及岩浆的层层累积，火山顶就不会出现在大西洋洋面上呢！

就在我天马行空般遐想，并准备把所有这些伟大景色的细节全部都装在我记忆中的时候，尼摩船长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碑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似乎在想什么问题。他是在追思那些过去的先人吗？还是在思考人类命运的秘密？这个不愿意在陆地上生活的古怪人是来这里回忆历史的吗？我多么想不顾一切地去了解他的思想啊！我是多么想认识他的思想并和他共有这种思想啊！

我们在这个地方停留了整整有一个钟头，一直观看着被火山岩的光亮照耀的广阔平原，火山喷发的强度有时达到惊人的程度。地心内部的沸腾使山的表面发生迅速的颤动。沉闷的轰鸣声被海水清晰地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并形成了壮阔的回响。

这时，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阵阵海水，向这块沉没的大陆投下一些淡白的微光。这些微光造成的意境无法用语言形容。船长站起身来，最后向这广阔的平原看了一下，然后向我做了个手势，要我跟他走。

我们很快下了山。走过那片石化的矮树林后，我看到了鹦鹉号的舷灯，它亮得就像一颗星。我跟着船长一直向鹦鹉号走去，在第一抹曙光照在海面上的时候，我们回到了船上。

第十章　海底煤坑

第二天，二月二十日，我醒得很晚。累了整整一夜，我一直睡到十一点才醒来。醒来后，我急忙穿上衣服，急于想知道鹦鹉号的航向。仪器显示，它仍是往南航行，速度是每小时二十海里，深度是海底一百米。

康塞尔走了进来，我告诉他我们昨天夜间的旅行，因为嵌板还敞开着，他还可以望见那块沉没了的大陆的一部分。

鹦鹉号现在真的是贴着亚特兰蒂斯大陆在行驶，距离只有十米。它就像一只在陆地草原上空飞过的气球一般。不过，说我们在这客厅中就像坐在特快列车的车厢里面似乎更贴切一些。在我们眼前闪过的一系列景象，那些是形状怪异的大岩石，从植物过渡到矿物的树林；石林屹立不动的影子在海水中挤眉弄眼的怪样子显得很滑稽。还有那藏在轴形草和银莲花下面的大堆石头，上面竖立着无数长长的水生植物；最后是轮廓奇怪的大块熔岩，表明火山岩曾在这里肆虐。

当这些奇异景象在我们电灯光下展示着的时候，我向康塞尔讲述亚特兰蒂斯人的历史。这段纯粹空想起来的历史，曾经启发了巴夷，使他写出了很多迷人的作品。我给康塞尔说这些英雄人民所进行的勇敢战争。对亚特兰蒂斯的存在我已经不再怀疑，所以我试图也让康塞尔相信，但康塞尔却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留意听；我很快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这一问题没什么兴趣。

原来，是因为有无数成群的鱼类吸引了他的目光，当那些鱼走过的时候，康塞尔就一心进入分类法的世界，将现实抛在脑后。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跟着他一块做鱼类学的研究。

事实上，大西洋的这些鱼类和我们以前观察过的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其中有身躯长大的鳐鱼，有五米长，肌肉有力，可以跃出海面；有各种鲨鱼，其中有长十五英尺的角鲨，它拥有尖利的三角形牙齿，透明的颜色使它在海水中很难被发现；褐色的萨格尔鱼；棱柱形，身上长着鳞甲的人头鱼；和地中海鲟鱼长得差不多的鲟鱼；海龙，黄褐色，有很小的灰鳍，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游动起来就像水中的细蛇，长有一英尺半。

在硬骨鱼中，康塞尔记录下来的有：淡墨色的帆船鱼，长三米，上腭有一把尖利的刺刀；颜色鲜艳的海鳝，在亚里士多德时代它的名字叫海龙，脊背上长有利刺，抓它们的时候非常危险；哥利芬鱼，脊背褐色，带蓝色小条纹，圈在边缘金黄的框子里面；美丽的扁鱼；月形金口鱼，长得就像个盘子，发出天蓝色光线，阳光照在上面，形成很多银白色的斑点；旗鱼，身长八米，成群结队地游过，它们那淡黄色的鳍长六英尺，看上去很像镰刀和长剑，这种鱼胆子很大，爱吃草，有时也吃鱼，雄旗鱼对雌旗鱼言听计从，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好丈夫。

不过，就在观察这些不同品种的海洋动物的时候，我也没有放过对亚特兰蒂斯大陆的观察。有时，由于平原地面的崎岖不平，使得鹦鹉号不得不减缓速度，像鲸鱼类一样巧妙溜进许多丘陵形成的狭窄曲折的水道里面去。如果在这个迷宫般的海底找不到出路，它就会浮出海面航行，在越过障碍后，再到深几米的海底下继续行驶。真是使人钦佩和心醉的航行，让人联想起在空中乘轻气球旅行的情景，不同的地方在于，鹦鹉号完全服从操舵手指挥。

下午四点左右，一般是带有化石枝叶、满是厚淤泥的海底，逐渐发生了变化；海底的石头愈来愈多，有好些成堆碎石和玄武石凝灰岩，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山岩和含硫酸的黑曜岩。我想，平原地带不久就应该换成山区了。果然，在鹦鹉号继续前驶的时候，我望见南方的天际水平线，被一面峭壁挡了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出路似的。很明显，这座峭壁的顶部超出大洋水面了。那很可能是大陆，至少也会是一座岛，不是加纳里群岛，就是佛得角群岛。因为潜水船的方位还没有标出——很可能是有意这样——所以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方位。不管怎么说，这座峭壁在我看来已经是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尽头，总的来看，我们走过的恐怕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黑夜没有中断我的观察，我独自一人留下，康塞尔回他的房中去了。鹦鹉号放慢了航行速度，在海底那些模糊可见的乱石堆上往来盘旋，有时它从这些乱石堆上面掠过，好像它想停留在上面似的；有时它又随意地浮出海面。这时，通过透明的海水，我望见一些非常亮的星，正是黄道十二宫里的那些星星，它们拖在猎户座的尾巴上。

我在客厅的舷窗前欣赏着大海和夜空的美景，我停留了很久，一直到嵌板关闭起来。这时，鹦鹉号正好行驶到了那座峭壁。它要怎样走？我无从猜测。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鹦鹉号这时已经停下不动了。睡觉的时候，我打定主意，只睡几小时就要醒来。可第二天我到客厅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我看了一下压力表，得知鹦鹉号是在海面上行走。而且，我还听到平台上有脚步声。潜水船没有丝毫摇摆，表示海上的情况很好，大西洋风平浪静。

嵌板敞开着，我登上平台，满以为会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但看到的却并不是我所想的，周围一片漆黑。我们这是在哪里？是我搞错了吗？现在难道还是黑夜？不会！天空没一颗星光照耀。何况，即便是黑夜，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漆黑。

正在我被眼前的黑暗搞得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人声对我说：

“教授，是您吗？”

“啊！尼摩船长，”我回答，“是我，我们现在在哪里呢？”

“在地底下呢，教授。”

“地底下！”我喊道，“可是，鹦鹉号还是在浮着走吗？”

“它当然是浮着走。”

“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请您稍等一下。我们的灯就要亮起来。如果您想把情况弄清楚，那您就一定可以弄清楚。”

我在平台上等待着。周围一片黑暗，甚至连尼摩船长的影子我都看不见。我抬头往空中看，在我的头上面，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一种隐约浮游的微光，一种投射进圆洞中的朦胧光线。这时，探照灯忽然亮了，它那强烈的光把那模糊的光给驱散了。

受到灯光的突然照耀，我觉得有些炫目，于是就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来看。鹦鹉号静止不动，停靠在一个像码头一样的陡坡。这时鹦鹉号所在地方是一个被岩壁围起来的圆形湖泊，它长两海里，周围六海里。压力表指出，它的水平面与外海的水平面相同，这湖肯定与大海相通。周围的岩壁下部倾斜，上面呈拱形，形状很像倒置的大漏斗，高度为五百至六百米。顶部有一个圆孔，我刚才就是从这个孔中看到一些微光的，这光应该是太阳光。

在认真考察这个巨大岩洞的内部情形之前，在询问这岩洞是天然还是人为之前，我向尼摩船长走去。

“我们这是在哪里呢？”我问道。

“在一座死火山里，”船长回答我说，“这座火山因为地面震动，海水侵入内部，火被熄灭了。教授，在您睡着了的时候，鹦鹉号通过海面十米进入一条天然开凿的水道驶进了这个小咸水湖。这里是湖中停船的港口，一个安全、方便、秘密，并且还能躲避所有风暴的港口！您在你们大陆或海岸岛屿边上能找到一个跟这个港湾相媲美的港口吗？要像它这样安全，不怕飓风袭击的。”

“的确找不到，”我回答，“尼摩船长，您在这里十分安全。谁能到这火山中心来伤害您呢？可是，在那顶上不是还有个孔吗？”

“是的，那就是这座火山的喷火口，以前它充满熔岩、烟气和火焰，但现在却只是为我们提供新鲜的空气。”

“这座火山叫什么呢？”我问。

“它是海洋中数不胜数的小岛的一个。对其他船只来说，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暗礁，而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岩洞。我无意中发现了它，它给了我许多好处。”

“但是，难道别人就不可能从上面的喷口下来吗？”

“不可能，就像我不能从这里爬上去一样。这座山下面还可以走人，但到了一百英尺以上，石壁就变得十分陡峭，一般人是无法越过山腰间的石层的。”

“船长，你真是最了解大自然的人，它随时随地都能被您所利用，为您提供方便。在这湖中您很安全，除了您没有谁能到这湖中来。然后，这个港口又有什么用呢？应该不只是用来停泊吧，在我看来，鹦鹉号不需要停泊的地方。”

“是的，它不需要停泊的地方，教授。但它需要电力来发动，需要原料来发电，需要钠产生电原料，需要煤制造钠，需要煤坑采掘煤炭。而这个地方正好盛产煤炭，在洪荒时代，海水淹没了无数森林，在地质时期，这些森林被埋入沙土，后来又在压力的作用下成为了煤炭。对我来说，这里有着取之不尽的矿藏。”

“船长，那么，您手下的人员到这里做矿工的职业了吧。”

“是的。这些矿藏在海水下面，像纽卡斯尔的煤坑一样。在这里，我的人穿上潜水衣，手拿锄和铲，在水下采煤，因此我用不着向地上的矿藏要煤。当我燃烧这种原料制造钠的时候，烟就从这山的旧火口出去，表面上看去还是一座在喷火的火山。”

“我能看看您的手下挖煤的情形吗？”

“很抱歉，恐怕这一次您看不到，因为我急着要继续我们的海底旅行。所以，我只把我所储藏的钠拿来使用罢了。装载钠的时间只是一天，一天后，我们又要继续赶路了。不过，如果您想在这岩洞中走走逛逛这咸水湖，教授先生，那您就充分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吧。”

我向船长表示了谢意后，就去找我的两个同伴，他们还没有出他们的房门。我让他们跟着我来，没有告诉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登上平台后，康塞尔对眼前的景象没有觉得奇怪，两眼看着，他觉得晚上在水下航行时入睡，醒来后在山底下，是很正常的事。尼德·兰也没有想别的，只是在找寻这洞里是不是有出路通往陆地。

吃完早饭后，大约在十点，我们下船来到岸上。

“我们又踏在陆地上了。”康塞尔兴奋地说。

“这个不能叫做陆地，”加拿大人略带讥讽地说，“而且我们不是在上，是在下。”

在山崖脚下和湖水之间，有一片沙滩，最宽的地方有五百英尺。我们沿着沙滩环湖走了一圈。在靠近悬崖的下边，地势变得崎岖不平，上面堆积着许多火山熔岩喷出后冷却形成的大块石头。这些大石头受地下热的作用，都已经被分解了，表面浮起一层光滑的珐琅质，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辉。沙滩上有很多云母石的微粒，在我们步行时被掀扬起来，像火花一般飞舞。

地面渐渐升高，开始远离湖水。我们很快便到了一处很长、很弯曲的石栏，那是真正的斜坡，我们沿着斜坡缓缓向上走，因为这些累积形成的岩石中间，并没有石灰把它们结合起来，所以走路要很小心。此外，在这些长石和石英晶体所造成的玻璃质的粗面岩石上，也很容易滑倒。这所巨大洞穴是由火山运动形成的，我对我的同伴们讲述其中的原理，并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你们试着想一下，”我问他们，“当这个巨大的漏斗里面充满沸腾的熔岩时，而且这种熔岩的水平面一直高到山的出口时，就像一个装满铁水的熔炉，漏斗的情形那时是怎样的呢？”

“我想象得出，”康塞尔回答，“但是，先生，您是否可以告诉我，火山这位伟大的熔铸人为什么要停止他的工作，那熔炉里面的熔岩是怎么倒空的，又是怎么换成静静的湖水呢？”

“康塞尔，你问得很好，我认为，最可能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海洋底下发生地质结构变化，造成了现在作为鹦鹉号进出的水下航道。大西洋的海水由此流入火山内部，水火两种元素就此展开了猛烈的斗争，最后的结果是海王胜利。再经过不知道多少世纪，这座被水淹没的火山，就转变为安静平和的岩洞。”

“很好，”尼德·兰说，“我接受您的解释，但是，我为我们感到遗憾，遗憾教授说的那个口没有在海平面以上。”

“不过，尼德老兄，”康塞尔回答，“要是这个通道不是在地下，那鹦鹉号也就不能穿进来了！”

“兰师傅，我补充一点，如果海水不从山底下冲进来，火山就还是火山。所以您的遗憾是多余的。”

我们继续沿着斜坡往上走。道路愈来愈狭窄，愈来愈难走。不时有深邃的沟壑或悬垂的石崖拦住我们的去路，我们不得不跳过去，或者是匍匐爬过去。不过，康塞尔的技巧和加拿大人的力量帮助我们把一切阻碍都克服了。

爬到大约三十米的高度时，斜坡的地形起了变化，变得更难走。地面上先是砾石和粗面岩，接着是黑色玄武岩。前者都是规则的菱形体，大自然把它们像一列石柱排起来，把这巨大穹窿的拱石支起，真是天然建筑物中最壮丽的模型。后一种黑色玄武岩则布满气孔，一片片地摊开在那里。在玄武岩中间，有冷却了的熔岩流环绕，上面嵌有许多沥青的线纹，有的地方还铺着一层层硫黄形成的宽阔地毯。一道强烈的光线从顶部的孔中射入，给所有这些永远埋在熄灭的火山里面的、从前被熔岩排出来的物质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辉。

到了二百五十英尺高左右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那里有我们无法通过的障碍物。拱顶的拱形曲线变得陡峭、垂直起来，再继续往上走的话，就得盘旋而行。在这里，植物开始与矿物斗争，一些小灌木，甚至还有些乔木，从山崖的凹凸处长了出来。我认出了几棵会流出腐蚀性的浆汁的大戟树。一种叫向日草植物，这个名字很有些名不副实，因为阳光从来照不到它们，那褪了色的和快要凋谢的花串向下垂着，样子看着很凄凉。在悲戚和病态的长叶芦荟脚下还软弱无力地长着一些菊花。不过，在火山熔岩形成的滑道中间，我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紫罗兰，它们还带有些香气，我承认我很高兴嗅到这香气。香是花的灵魂，而海中的花像那些美丽的水草，是没有灵魂的！

我们来到了一丛正在茁壮生长的龙血树下，这时，尼德·兰喊了起来：“啊！先生，一个蜂巢！”

“蜂巢？”我应道，同时做了个完全不相信的手势。

“是的！一个真正的蜂巢，”加拿大人说，“而且有好些蜜蜂在周围飞鸣呢。”

我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果然，在那里，在龙血树树干的洞口挖成的一个孔穴上，有无数的勤劳而灵巧的蜜蜂，这种昆虫在加纳里群岛上很常见，它们所产的蜂蜜被视为珍品，非常受欢迎。

加拿大人自然要采些蜂蜜回去留作食用，我如果反对的话，就显得我太过不近人情。于是，加拿大人拿来了一些干草，并在其中掺了一些硫黄，他用打火机点燃干草，用烟来熏那些蜜蜂。没多久，周围的蜜蜂的嗡嗡声就渐渐没有了。加拿大人捅出来的蜂巢一共倒出了好几斤香甜的蜂蜜。尼德·兰把蜂蜜装在他背上的口袋中，然后对我们说：

“把蜂蜜跟面包树的粉和起来，就能为你们制作最美味的糕点了。”

“是呀！”康塞尔说，“那就是蜜饯面包呢！”

“暂时把你们的蜜饯面包放到一旁吧，”我说，“我们还是继续做我们有趣的旅行吧。”

在我们沿着走的小径的拐弯的地方，能看到这个湖的整个面貌。鹦鹉号的灯光照在湖面上，湖面看上去十分平静，没有波浪，连涟漪似乎都没有。我看到，在潜水船的平台上和堤岸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那些身影看上去十分清晰。

我们沿着支撑拱顶的前排岩石盘旋而行时，我发现，在这火山内部，蜜蜂不是唯一的动物，还有些飞禽或者在黑影中盘旋，或者从它们筑在石尖上的巢中飞出。那是一类肚腹白色的鹞及鸣声刺耳的鹰。在斜坡上，几只美丽肥硕的大鸨正迈着腿散步。加拿大人看见这美味的猎物自然是垂涎三尺，他很后悔没有带枪。于是就想用石头来替代铅弹，可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不过工夫不负有心人，到最后他居然真的打伤了一只这种美丽的大鸨。说他为了口腹之欲不惜冒二十次险把这鸟弄到手，并不是夸大其词；不过凭着他的灵巧机敏，最终还是把一只大鸨塞入背后的口袋中，跟那些蜂蜜放在了一起。

之后我们不得不下来了，因为这山脊已经没有办法攀登了。在我们上面，那张开的火山口就像阔大的井口。从空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天空，我看见一堆乱云被西风吹送，一直把云雾的细丝碎片带到这座山峰上。这清楚地说明，这些云并不高，因为这座火山高出海洋的水平面顶多不超过八百英尺。

在加拿大人打到那只大鸨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湖边。岸上长有许多花草，有海鸡冠草形成的大块地毯，这草做泡菜是很好的原料，它又叫钻石草、穿石草和海苗香，康塞尔采了好几束这草。这里的动物也不少，有各种各样的甲壳类：龙虾、大盘蟹、长手蟹、苗虾、长脚虾、加拉蟹，以及数不胜数的蚌蛤、磁贝、岩贝和编笠贝。

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大岩洞。我和我的同伴们很高兴地在洞中的细沙上躺下来。被火烧得平滑如镜的洞壁上满是云母石的粉屑，闪闪发光。尼德·兰用手拍打着高墙，想测量一下它有多厚。我不禁笑了起来。于是，我们的谈话自然又集中在他念念不忘的逃跑计划上面了。我告诉他，尼摩船长往南来只是为补充钠的储藏量，之后还会回到欧洲和美洲海域，这样，可以让加拿大人把他没有完成的逃跑计划更成功地执行下去。在这迷人的洞中，我们躺了一小时。谈话起初很热烈，后来兴致就渐渐减退。睡意渐渐侵袭到我们身上来了。我觉得没有抗拒睡眠的理由，于是任凭自己进入睡眠状态。我做起梦来，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软体动物，而这个洞穴就是我的栖息地。

突然，我被康塞尔的喊声所惊醒。这个称职的仆人大喊道：

“先生，起来了，小心！”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同时支起身子。

“水漫上来了！”

我马上站了起来。海水像急流一样涌向我们藏身的地方。很明显，我们既然不是软体动物，就一定要逃避。

几分钟后，我们就安全地到了这岩洞的顶部。

“这是怎么回事？”康塞尔问，“一种新的奇怪现象吗？”

“不，朋友们，”我回答，“这没什么！只是潮水而已，像司各特小说中所说的人物的遭遇一样！向我们突然袭来的，不过是潮水！外面的大西洋涨潮，因为自然的平衡法则，湖中的水平面也要同样的上升，我们半身都湿透了，还是回鹦鹉号换衣服吧。”

三刻钟后，我们完成了这次环湖旅行，又回到了潜水船上。此时，船上人员已经把钠装载完毕，鹦鹉号很可能马上就起航。

但是，尼摩船长并没有下命令。难道他是想等到夜间再秘密地从地下水道驶出去吗？或许是这样。

无论如何，第二天，鹦鹉号已经离开它的港口，又开始在没有陆地的大海中，在大西洋海底下几米深的水层中航行了。

第十一章　萨尔加斯海

鹦鹉号继续向南行驶。因此，再回到欧洲海域去的希望暂时得搁浅了。尼摩船长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不敢想象。

这天，鹦鹉号走过了大西洋很特殊的一部分海域。大西洋中有个众所周知的暖流，那就是“漩流”。这股暖流从佛罗里达湾始发，流向斯勃齐堡湾。在流入墨西哥湾之前，它在北纬四十四度左右分为两支：主流奔向爱尔兰和挪威海岸，支流转而向南，经过阿棱尔群岛，然后抵达非洲海岸，画出一个长长的椭圆形，最后回到安的列斯群岛。

不过，这股支流——与其说像手臂般，不如说像项链——沿途形成许多暖流圈，把北大西洋一部分冰冷、平静和不动的海域围绕起来，形成了萨尔加斯海。它是大西洋中的真正湖沼，这股暖流的水绕这湖一周需要至少三年的时间。

萨尔加斯海，严格说起来，这片海水遮覆了整个广大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某些作家甚至认为，这片海域中无数的马尾藻就是从这古代大陆的草地上移植过来的。从理论上讲，情况则可能是这样的，就是这些藻类更有可能来自欧洲和美洲海岸，被大西洋暖流带到这片海域。这也是哥伦布猜测有一个新大陆的重要原因。当这位勇敢的航海家率领他的船队航行到这片海域时，它们在其中艰难航行，船员们闻“草”色变，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星期才穿过了这片海域。

目前，鹦鹉号走的地方就是上面说的萨尔加斯海，这里的海面确实像是真正的草场，具体地讲，就是一大块由昆海带、黑角菜、热带海葡萄形成的很厚、很密、很紧凑的地毯，船头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们冲开。尼摩船长不愿把他的螺旋桨纠缠在这草叶堆里面，所以，他让船在海面下几米深的水层中行驶。

萨尔加斯这个名字出自西班牙语，意思是海藻。这里的海藻都是浮水藻或海湾藻，是这广大的草叶海面的主要海藻。根据《环球自然地理》一书的作者、生物学家莫利的意见，这些海产植物之所以汇集到大西洋这一带平静的海水中，原因是这样的。

他说：“我认为，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源于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经验。我们把软木塞碎片或其他浮体的碎片放进一盆水中，并且让盆中的水做循环运动，我们就会看见那些分散的碎片会集中到水面的中心，也就是晃动最少的部分。在这个现象里，那盆是大西洋，暖流就是循环水流，萨尔加斯海就是那些海藻集中的水中心。”

我认同莫利的观点，我还可以在这片普通船只很难达到的特殊海域中研究这种现象。在我们的头上，浮着从各处漂来的物体，它们堆积在那些海藻中间，这些物体有从安第斯基山脉流下来、经过亚马孙河或密西西比河的大树干；有无数遇难船只的残骸、龙骨或舱底的剩余以及破损的船板，上面爬满了贝类动物和荷茗儿贝，这些物体沉重得无法再浮上海面。

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莫利的另一个观点也是正确的，那就是这些几个世纪累积下来的物体，在海水的作用下，终将发生矿化，从而形成一个取之不竭的煤矿。那是一份珍贵的宝藏，是卓有远见的造物主为人类储备的，在人类耗尽陆地上的矿藏时这些煤矿就会得到开发。

在这堆杂乱无章的海藻和墨角藻丝中，我注意到了一些迷人的粉红色的海鸡冠，还有拖着长长的触须的海葵和绿色、红色或蓝色的水母，尤其是居维埃提过的那种拥有浅蓝色伞膜的大型根足水母。

二月二十二日一整天，鹦鹉号都在萨尔加斯海中行驶。喜欢吃海产植物和介壳类的鱼类，在这里可以找到丰盛的食物。第二天，大西洋又恢复了平常的面貌。

自此之后，从二月二十三日至三月十二日的时间里，鹦鹉号都在大西洋中间，以一昼夜一百海里的不变速度带着我们前进。很明显，尼摩船长要完成他海底周游计划，我也不怀疑他绕过合恩角后，会再回到南太平洋的海域。

这个时候，尼德·兰的担心就有理由了。在这些辽阔的不见岛屿的海上，逃跑是行不通的。根本没有对抗尼摩船长意志的方法，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可是无法用力量或计谋实现的事情，我倒是想用说服的方法做到。这次海底旅行结束后，如果我们能发誓不泄露他的秘密，难道尼摩船长就不能给我们以自由吗？拿名誉来担保的誓言，我们一定会遵守。不过这个微妙问题需要跟船长好好商量。但是，我去向船长要求恢复自由，合适吗？他本人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为了保守他的秘密，会将我们永远禁闭在鹦鹉号上！四个月来，我对这件事一直保持沉默，在他看来，我是不是已经默认了这种情况呢？重新来讨论这个问题，恐怕会引起他的疑虑，很可能导致将来有好机会到来时，我们的逃跑计划变得困难重重！所有这些，我翻来覆去地不断思考，想了又想，但始终不能决定，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康塞尔，他跟我一样左右为难。总之，虽然我不是一个容易泄气的人，但我明白，我们重见天日的机会正在一天天减少，尤其是尼摩船长大胆地向大西洋的南方航行的时候！

在我上面说的这十九天时间内，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船长忙于工作，我很少见到他。在图书室里，我时常看到他翻开的一些书，特别是有关生物学的书。我的那本关于海底秘密的著作，他已经读过了，而且在书边写满了批注，其中有些是驳斥我的理论和观点。可是，船长仅仅满足于这样清除我书中的不正确部分，却很少跟我当面讨论某些问题。有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最秘密的黑暗中间，在鹦鹉号沉睡在荒漠般的海洋中时，我总会听到船长弹奏管风琴所发出的忧郁声调。

在这段时间的旅行中，我们基本都在海面上航行。大海仿佛被人遗弃了一样。偶尔才会看到几艘运货物到印度去的船只向好望角驶去。一天，我们被一只捕鲸船的小艇追赶，他们一定认为鹦鹉号是价值昂贵的巨大鲸鱼。不过，尼摩船长不愿让那些勇敢的捕鲸人白费时间和气力，他让船潜入水中，就此结束了他们的追逐。这件事让尼德·兰产生了浓厚兴趣。我想，加拿大人对我们这条钢板鲸鱼没有被捕鲸人的捕鲸叉叉死，肯定觉得很遗憾，这一点我敢打赌自己没有说错。

我和康塞尔在这段时间所观察到的鱼类，和我们在别的纬度下观察过的并没有多大区别。主要是那些可怕的软骨鱼属，它们分为三个亚属，不少于三十二种鱼。其中有五米长的纹角鲨，扁扁的头比身躯还宽，尾鳍呈圆形，背上有七条平行的纵斜黑带；还有灰色的珠纹角鲨，长有七个鳃孔，背中央有一只脊鳍。

另外，还有几只大海狗游过，那是一种贪吃的海洋动物。下面是渔民讲述的几则故事，我们完全可以不相信，那些渔民在海狗的肚子里发现了一头水牛和一整头牛犊；在另一条海狗的肚子里，他们发现两条金枪鱼和一个穿制服的水手；在接下来的一只海狗肚子里竟然发现一个手拿剃刀的士兵；在最后一只海狗的肚子里，发现了一匹马和一个骑士！老实说，这些故事可信性不高。这些动物总是逃脱不了鹦鹉号的渔网，不过，它们贪吃的性格我却没有办法证实。

一连好几天，一群漂亮而顽皮的海豚都陪着我们。它们五六条结成一群，像原野的狼一样追捕着猎物。在贪吃方面，海豚丝毫不比海狗逊色。哥本哈根的一位教授说，他们从一只海豚的胃里发现了十三只鼠海豚和十五头海豹。事实上，那是一头逆戟鲸，属于已经知道的最大的动物，最长的甚至超过二十四英尺。这一科海豚包括六个属，我所看到的属逆戟属，特点是口、鼻、面极其狭长，是头顶长的四倍，身子长三米左右，背部黑色，下面的肚子是白色中略带粉红，而且带有一些很罕见的小斑点。

在这带海域，我还记录下了棘鳍类和石首鱼科的鱼种。有些学者——诗人气质多于生物学家气质——断言，这些鱼唱出的歌声非常悦耳，它们的和音合唱可以与人声合唱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此我无法断言，但在我们经过这里时，这些石首鱼并没有唱过任何一首小夜曲给我们听，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这次鱼类观察结束后，康塞尔把一大群飞鱼加以分类。再没有比看海豚猎取飞鱼更新奇的事了。不管飞鱼飞走的路程远近，飞出的曲线高低，或者就在鹦鹉号上面飞过，总是有些不幸的飞鱼会落到海豚的嘴里。这些飞鱼有的是海贼飞鱼，有的是鸯形鲂鲋，它们都长着发光的嘴。在夜间，这些飞鱼会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的火线，然后像流星一样潜入沉黑的水里。

直到三月十三日，我们都在这样的情形下航行。十三日那一天，鹦鹉号被用来做探测海底的实验，我对这个实验非常感兴趣。

从太平洋出发到现在，我们差不多已经走了一万三千法里。测定的方位是南纬四十五度三十七分，西经三十七度五十三分。这一带海域是先驱号的德拉姆船长曾经探测过的地方，他测到了一万四千米的深度，但并没有到达海底。也是在这里，美国战舰国会号的帕克中尉也在这里进行过探测，测试的深度是一万五千米长，可是也没有到达海底。

为了检查这些不同的探测结果，尼摩船长决定让鹦鹉号潜入海底最深处。我准备把这次实验所得的结果完全记录下来。客厅的嵌板已经打开了，为一直抵达最深的海底作准备。

不难猜到，要到达这样深的海底就不能用装满储水舱的方法来潜水下降了。这种方法无法充分增大鹦鹉号的比重，使它一直潜到海底。而且，浮上来的时候要排除多装的水量，那时，水泵可能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抵抗外部的压力。

尼摩船长于是采用另一种方法来探测海底，即使用船侧的纵斜机板，使它与鹦鹉号的浮标线成四十五度角，然后沿着一条充分延伸的对角线潜下去。这样安排好后，螺旋桨高速运转起来，它的四重机叶用难以描述的力量猛烈地搅打着海水。

在这种强大力量的推送下，鹦鹉号的船体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样，颤动不停，然后一点一点很有规律地潜入水中。船长和我守候在客厅中，双眼盯着压力表上那根移动得特别快的指针。没过多久，就越过了那大部分鱼类生活居住的水层。有些鱼类只能生活在海水或河水的上层，其他数量较少的鱼类则习惯住在相当深的水中。在后一种鱼类中，我看到生有六个鼻孔的类似鲨鱼的鱼，有一双巨大眼睛的望远镜鱼，带甲的马拉马硬骨鱼，这种鱼有灰色的前胸鳍和黑色的后胸鳍，有淡红色的骨片胸甲保护，最后，还有长尾鲟鱼，这种鱼生活在一千二百米的深处，也就说，它要承受的压力是一百二十个大气压。

我问尼摩船长，他有没有见过生活在更深水层的鱼类。他说道：“鱼类吗？非常少。但在科学的目前阶段，又能推测到些什么？人们又知道了什么呢？”

“船长，有些东西人们还是知道的。人们知道，深入到海洋下的底层，植物比动物更不容易生长，绝迹的速度也更快。人们知道，在还可以碰到一些动物的水层，任何一种水生植物都没有了。人们知道，有生活在两千米水深中的姥鲨和牡蛎，两极探险英雄麦克·格林托克曾在北极海两千五百米的深处，打捞到一个海盘车。人们还知道，英国皇家海军牛头犬号的船员从两千六百二十法寻深，也就是一海里多的深处，采得一个海星。不过，尼摩船长，您或许还是会对我说，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吧？”

“不，”船长回答，“教授，我不能这么无礼，但是，我想问您，您如何解释这些生物可以在这么深的水层生活呢？”

“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释，”我回答，“第一，因为海水的不同咸度和不同密度，导致了那些上下垂直往来的水流，这样产生的运动足以维持海百合和海星一类动物的基本生活。”

“的确如此。”船长说。

“第二，氧是生命的基础，我们知道，氧溶解在海水中后，并不会因水深而减少，反而会因水深而增加，而且海底深层的压力有利于把氧浓缩在底层。”

“啊！人们还知道这事啊？”尼摩船长惊讶地说道，“那么，教授，人们应该知道这些，因为这的确是事实。我还要补充一点，从海面打上来的鱼，鱼鳔里氮比氧多，但是从海底打上来的鱼，则鱼鳔里氧多于氮。这也证明了您所说的这一点是正确的。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做我们的观察吧！”

我的眼光又盯在了压力表上面。这时显示的深度是六千米。我们下沉已经有一小时了。鹦鹉号跟它的纵斜机板溜下去，一直往下沉。空无一物的海水显得十分透明，这种透明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再过一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一万三千米的深度，即约三又四分之一的深处，但还是没有抵达海底的感觉。

不过，到了一万四千米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从海水中凸现出来的黑色的山峰。这些山峰很可能像喜马拉雅山或勃朗峰一样高，甚至可能更高，所以，海底的深度依然深不可测。

鹦鹉号虽然承受着强大的压力，但还是在继续往下降。我感觉到它的钢板衔接的地方都颤动了，栏杆上的铁板都有些弯起来了，中间隔板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客厅的玻璃窗受到海水的压力也好像要凹陷了。如果这艘坚固的潜水船，不像它的船长所说的那样厉害，无法像一个实心物体那样抵抗压力，那它一定会被压垮。

当鹦鹉号掠过那些敞在水底下的岩石斜坡时，我看到一些贝壳类、蛇虫类、刺虫类动物，还有某种海星。

但没过多久，这些顽强生活在海底的动物代表也都不见了，下潜到三法里以后，鹦鹉号便超过了海底生物可以生存的界限，就好像气球上升到了可呼吸的空气层以上的高空。我们下潜到了一万六千米的深度，即四法里的深度。此时，鹦鹉号船体承受着一千六百个大气压的压力，也就是说，船体上每平方厘米承受着一千六百公斤的重量。

“多么奇特的地方啊！”我喊道，“在这人类从没有到过的海底最深处遨游，实在是太不可思议！船长，请看那些宏伟的岩石和那些没有居民的岩洞，那些地球上最后的栖息地，却不可能有生命在这里生存！多么鲜为人知的壮丽景色啊！为什么我们只能把它们保存在记忆中呢？”

“教授，”尼摩船长问我，“您是否有比仅仅放在记忆中更高明的办法呢？”

“您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说，在这海底深处拍一张照片不就可以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表达对这项新提议的惊喜之情，就立即有一架照相机在尼摩船长的吩咐下被拿到厅中来。透过敞开的嵌板望去，海水周围在电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清晰。人工的光线分布均匀、没有任何阴暗的地方。对这种性质的照相，即便是太阳光恐怕也没有这种光线便利；鹦鹉号在它的螺旋桨的推动下，受它的纵斜机板的管制，停止不动。照相机对准了海洋底下的风景，开始拍摄，几秒钟后，我们就获得了一张极其清晰的底片。

这里我介绍一下这张照片，人们在照片上可以看到那些从来没有受过日月星辰照耀的原始岩石，那些构成地球坚实基础的底层花岗石，岩石堆中深幽的岩洞，以及那些清楚得无可比拟的侧影，它们的轮廓是黑色的线条，就像出自某些佛郎德画家之手的水彩画。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山峦重叠，起伏不平，构成了这幅照片的远景。这些黑色的山峦，平滑、有光泽、没有苔藓、没有斑点，形状很古怪，并且稳稳当当地矗立在细沙形成的地毯上，沙子在电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这样的景致，用语言实在难以描述。

尼摩船长照完相后，对我说：

“教授，我们上去吧。不要在这个地方停留得太久，见好就收，不要让鹦鹉号承受这种压力太长时间。”

“上去吧。”我回答。

“好的，那您站稳了。”

我还没弄明白尼摩船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时，就摔在了地上。

根据船长的命令，鹦鹉号开动了螺旋桨，它的纵斜机板垂直地竖立起来，就好像气球飞在空中一样，鹦鹉号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上升。它颤动着从海水中升起，一时间所有的情景都看不到了。四分钟后，鹦鹉号就从距离海面四法里的深处升到了海面，浮出海面后，潜水船就像飞鱼似的落在水面上，溅起了非常高的水柱。

第十二章　大头鲸和长须鲸

三月十三日夜间，鹦鹉号继续向南航行。我想到合恩角之后它会移转船头向西，这样就可以回到太平洋，以完成它的环球海底旅行。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它继续向南航行。那么，它到底要去哪里呢？是南极吗？那简直太疯狂了。我开始想，船长的大胆鲁莽足以证明尼德·兰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几天，加拿大人已经不怎么跟我谈他的逃跑计划。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差不多一声不吭了。我看出这种无限期的囚禁让他非常难受。我感觉到他心中所累积的愤怒已经快要爆发了。每当他碰见船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会燃起可怕的火光，我一直担心他那暴烈的个性会使他选择极端的做法。

三月十四日这一天，康塞尔和他到我房中来找我，我问他们有什么事。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我，“我只想向您提一个简单的问题。”

“说吧，尼德。”

“您认为鹦鹉号船上一共有多少个人？”

“这可不好说，我的朋友。”

“我觉得，”尼德·兰接着说，“操控这样的船并不需要太多的人。”

“的确是这样子的，”我说道，“按它的装备，顶多有十个人就足以操控了。”

“那么，”加拿大人说，“为什么实际的人数会比这个数字多呢？”

“你说为什么呢？”我反问。

我双眼盯着尼德·兰，他的心思很容易了解。

“因为，”我说，“根据我的推想，如果弄清船长的生活的话，那鹦鹉号应该不仅仅是一只船，它应该还是一个避难所，是那些和船长一样，与陆地断绝了所有关系的人的躲藏之地。”

“很有可能，”康塞尔说，“可是，鹦鹉号只能收容一定数目的人，先生，您可以估计一下它最多能容纳多少人吗？”

“康塞尔，这你让我怎么估计？”

“靠计算来估计。先生知道这艘船的容积，就一定知道它含有多少空气，另一方面，我们又知道每个人一天会消耗多少空气，将这些结果跟鹦鹉号每二十四小时必须浮上水面来调换空气相比较……”

康塞尔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并且计算起来也很容易，但那只是一个很不确切的数字。”

“没关系。”尼德·兰坚持要进行计算。

“好吧，计算起来是这样的，”我回答，“每个人每小时消费一百升空气中含有的氧，二十四小时就消费二千四百升含有的氧。所以，可以就此算出鹦鹉号能容得下多少倍的二千四百升空气。”

“是的。”康塞尔说。

“我们知道，”我又说，“鹦鹉号的容积是一千五百桶，一桶的容积是一千升，鹦鹉号含有的空气就是一百五十万升，这个数拿两千四百来除……”

我用铅笔飞快地计算着：

“所得出的数字是六百二十五，也就是说，鹦鹉号所有的空气可以让六百二十五个人用上二十四小时。”

“六百二十五个人！”尼德·兰重复了一遍。

“有一点可以肯定，”我补充说，“乘客、水手和职员都算上，加在一起都不及这数字的十分之一。”

“即便如此，我们三个人要应付的话，恐怕也是太多了！”康塞尔低声说。

“所以说，可怜的尼德，我们最好还是选择忍耐。”

“我看不止是忍耐，”康塞尔回答，“而是听天由命了！”

“不管怎么样，”他又说，“尼摩船长不可能一直往南走！他总有停止的时候，哪怕是到了冰山面前也罢！他总要回到比较文明的海域中！那时，就可能有机会继续执行尼德·兰的逃跑计划了。”

加拿大人摇了摇头、用手摸了一下前额，一声不吭地走了。

“先生，请您允许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康塞尔说，“这可怜的尼德总是想着他不可能做成的事，他过去生活的一切都回到他心中来。我们所不能做的事他都觉得很遗憾。对往事的回忆苦苦纠缠着他，他很伤心、很难过。我们应该了解他的心理。他在这船上能做什么呢？没什么可做的，他不像先生那样，是一位学者，他也不喜欢分类，他跟我们不一样，对海中的美丽事物他没有特别的兴趣。他为了回到故乡的咖啡店，可以不顾一切去冒险！”

是的，对习惯自由和积极生活的加拿大人来说，船上的生活太过单调，这是他不可忍受的。大海能让他高兴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不过，这一天，一件偶然的事件使他重温了他从前当捕鲸手时的美妙时光。

上午十一点左右，鹦鹉号在洋面上碰到了一群鲨鱼，这个遭遇并不让我吃惊，因为我知道这些动物因为遭受人类的过度捕杀，都逃到了两极边缘、高纬度的海域中来。

鲸鱼在海上事业和地理发现方面所起的作用是很重大的。正是为了追捕鲸鱼，巴斯克人、阿斯图里亚斯人、英国人和荷兰人，先后追随在它后面，不惧大洋的危险，从地球这一端航行到另一端。

鲸鱼喜欢在南极和北极的海域中游弋。一些古老的传说甚至说，这些鲸类动物曾把渔人引到距北极只有七法里的海域。尽管这种传说可能有误，但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真实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人们为了到北极或南极地区捕鲸，才能到达这两个不为人知的地球极点。

当时我们正坐在平台上，海面上风平浪静。是的，在这一纬度上，十月份正是最美丽的秋日。是加拿大人——对此他是不会弄错的——指出在东边海平线上有一条鲸鱼。我们仔细地一看，在距鹦鹉号五海里的海面上，有一条鲸鱼的灰黑色脊背在水波中时隐时现。

“啊！”尼德·兰喊道，“如果我是在一般的捕鲸船上，现在的遭遇肯定让我浑身的血都热起来！那绝对是一个大家伙！你们瞧，它的鼻孔该有多大的气力，喷出了多么有力的水柱啊！可恶！为什么我要被囚禁在这块钢板上呢！”

“怎么。”我回答，“尼德，难道您还没有打消捕鲸的念头吗？”

“先生，捕鲸手怎么可能忘记他自己的手艺呢？他能够不为这样的捕猎而激动吗？”

“尼德，您从没有在这一带海中打过鲸鱼吗？”

“从来没有，先生。我只在北极海的白令海峡和台维斯海峡一带打过鲸鱼。”

“那么，南极的鲸鱼对您来说还是陌生的。您以前捕捉的都是平常的白鲸，它们不敢冒险通过赤道的炎热海水。”

“啊！教授，您说的是什么呀？”加拿大人用相当不满的口气说。

“我说的可是事实呀。”

“是吗？事实？我告诉您吧，两年半以前，在北纬六十五度的格陵兰岛附近，我捕获了一条鲸鱼，它身上还带着一般白令海峡的捕鲸船所刺中的捕鲸叉。现在我倒要问您，鲸鱼在美洲西部被刺中了，如果它没有绕合恩角或好望角，没有通过赤道，它又怎么能死在美洲东边呢？”

“我和尼德老兄的想法一样，”康塞尔说，“我等着先生您的解释哩。”

“朋友们，我的解释是这样的，鲸鱼根据种类不同定居在某处海域中，不会轻易离开。如果有一条鲸鱼从白令海峡游到台维斯海峡，那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两个海洋间一定有一条相通的水路，这条水路可能在美洲海岸边，也可能在亚洲海岸边。”

“我们能相信您的话吗？”加拿大人闭着一只眼睛问。

“我们应该相信先生的话。”康塞尔说。

“那么，”加拿大人立即又说，“既然我没有在这一带海中打过鲸鱼，我就应该不认识这一带海中的鲸鱼吧？”

“尼德，我刚才对您说过了。”

“那就更有理由认识它们了。”康塞尔说。

“看！你们看！”加拿大人喊道，他的声音很激动，“它游过来了！它向我们冲来了！它在戏耍我、嘲弄我！因为它知道我现在奈何不了它！”

尼德·兰气得直跺脚，他的手挥动着一支空想的捕鲸叉。

“这里的鲸鱼跟北极海中的一样大吗？”他问。

“差不多一样，尼德。”

“先生，我看到过很大的鲸鱼，长达一百英尺的大鲸鱼哩！我甚至要说，在阿留申群岛的胡拉摩克岛和翁加里克岛的鲸鱼，身长甚至超过了一百五十英尺”。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夸张了，”我说，“这些东西只是鳁鲸，有脊鳍的动物，和大头鲸一样。通常比普通白鲸要小一些。”

“啊！”加拿大人又喊道，他的眼睛盯着洋面，“它近前来了，它在向鹦鹉号靠近！”

然后，他又说道：

“您说，大头鲸就像小动物一样！可我能说出一些巨大的大头鲸。这是些非常聪明的鲸类动物。有人说，有些大头鲸身上长满海藻和墨角藻，人们有时甚至会把它们当成是小岛呢。在它上面安家，生火做饭……”

“还在上面盖房子呢！”康塞尔说。

“是这样的，俏皮鬼，”尼德·兰说，“然后，有一天，这动物潜入了海底，把它背上的居民都带进了海底深渊。”

“这就像水手辛巴德历险记里说的那样。”我笑着说。

“噢！兰师傅，看来您很喜欢这类离奇的故事！您说的大头鲸是怎样的大头鲸啊！我希望您不要相信这些故事！”

“生物学家先生，”加拿大人严肃地说，“应该相信关于鲸鱼的一切！——您看，它会游走！还会躲藏！——有人还断言这种动物在十五天内就能绕地球一圈呢。”

“这一点我不否认。”

“可是，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创世之初，鲸鱼游得比现在还要快很多呢。”

“哦！是这样吗？可为什么呢？”

“因为当时，它们的尾巴是横着游动的，像鱼一样，也就是说，它的尾巴是扁直的，左右来回地拍水。不过，造物主发现它游得太快，于是就剪掉了它们的尾巴。从那时起，它们只好上下拍水，这就减缓了它们的速度。”

“好的，尼德，”我模仿加拿大人的语气说，“我能相信您的话吗？”

“不要太过相信，”加拿大人回答说，“如果我告诉你们，存在一些长三百英尺，重十万磅的鲸鱼，那就更不要信了。”

“的确，这太离谱了，”我说，“但是，应该承认，某些鲸类动物的身体的确极为庞大，因为有人说，它们能提供一百二十吨油脂！”

“这个是真的。”加拿大人说。

“我完全接受这个观点，尼德，因为我相信有些鲸的重量相当于一百头大象。试想一下这头巨大的动物直冲过来后产生的后果吧！”

“它们真的能撞沉一些船？”康塞尔问。

“撞沉船？我是不信的，”我回答，“但是，有人说，一八二零年，正好也是在南极海域，一头鲸鱼直冲向爱塞克斯号船，迫使这艘船以每秒四米的速度向后退。海水从船的尾部涌入船舱，爱塞克斯号几乎顷刻间就沉没了。”

尼德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瞅了我一眼。他说：“至于我，我受过鲸鱼尾巴的一次袭击——不用说，就在我的小艇里。我和我的同伴被抛到了六米高的地方。但我们遇到的鲸鱼与先生您所说的相比，只不过是一条幼鲸罢了！”

“这些动物寿命长吗？”康塞尔问。

“可以活一千年。”加拿大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您是如何得知的？尼德老兄。”

“因为人们都这么说。”

“人们为什么都这么说呢？”

“因为人们都知道。”

“不是的，尼德，人们不知道，人们只是猜测，他们猜测的依据是，四百年前，当人类第一次捕捉鲸鱼时，这些动物的身形比他们现在捕捉到的鲸鱼的身形要长。于是人们便十分合乎逻辑地猜想，现在鲸鱼变小的原因是它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得到完整的发育。所以，人们说，这些鲸类动物能够活上一千年。你们明白了吧？”

尼德·兰没听明白，他也听不进去。因为那只鲸鱼正在不断向我们靠近，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头鲸鱼吸引去了，只管眼睛发直地盯着它。

“啊！并不是一条，”尼德·兰大喊道，“是十条，二十条，整整一群呢！可我一点也没办法，我不能动！我的脚和手好像都被绑起来了一样！”

“可是，尼德老兄，”康塞尔说，“您为什么不要求尼摩船长允许您去捕捉呢？……”

没等康塞尔的话说完，尼德·兰已经从打开的嵌板钻了进去，他跑去找船长了。没多久，两人都登上了平台。尼摩船长观察了一下这群鲸鱼动物，它们在距鹦鹉号一海里的海面上游来游去。

他说：“那是一群南极长须鲸。它们足以让一整队捕鲸船都发大财。”

“那么，先生，”加拿大人问，“我可以捕捉它们吗？就算只是为了不让我忘记从前当过捕鲸手的职业，可以吗？”

“只是为消灭它们而追打，有什么意义呢？”尼摩船长回答，“我们船上不需要这么多的鲸鱼油。”

“但是，先生，”加拿大人坚持道，“在红海中，您却允许我们捕杀儒艮！”

“儒艮可以给我们的船员们提供新鲜的肉，所以才那样做。现在却只是为了杀害而杀害，我知道这是人类的特权，可以随便伤害其他生命，但我无法容忍这种随便残害生命的消遣方式。滥杀这些温和无害的南极鲸鱼，您的同行，兰师傅，他们的行为应该受到谴责。就是他们的行为让整个巴芬湾没有一条鲸鱼了，并且使这种珍稀的动物濒临灭绝。所以，请您不要跟这些不幸的鲸鱼类动物作对了。就是你愿意放手，它们也已经有不少的天然敌人了。像大头鲸、箭鱼和锯鲛之类。”

不难想象，当尼摩船长大谈这些道理的时候，加拿大人的脸色会有多难看。拿这类的话来对一个捕鲸手说，完全是白费口舌。尼德·兰看了一下尼摩船长，很显然是不理解船长的思想。不过，尼摩船长说的话是对的。打鱼人的野蛮和过度屠杀总有一天会把大洋中的最后一条鲸鱼给消灭掉。

尼德·兰把两手塞进口袋里，嘴里吹起了口哨，转过脸不理睬我们了。

可是，尼摩船长看着那一群长须鲸，继续对我说：

“我刚才说了，除了人类以外，长须鲸有不少的天敌。过会儿，这一群鲸鱼就要跟强大的对手碰面了。阿龙纳斯先生，您看到没？在下风处八海里的地方有些正在行动的灰黑点。”

“那是大头鲸，一种很可怕的鲸鱼，有时我会碰到两三百个成群的大头鲸！这种动物极其残忍，它们应该被捕杀。”

加拿大人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转回身子。

“那么，船长，”我说，“现在还来得及，就算为了长须鲸的安全……”

“冒这个险没什么意义，教授。鹦鹉号就足以驱散那些大头鲸了。我想，它的钢质冲角足以媲美兰师傅的捕鲸叉。”

加拿大人耸了耸两肩，表示他的满不在乎。用船的冲角攻击鲸鱼！这事听都没听说过！

“请等一下，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说，“我们要让您看一场您没有看见过的捕杀。对这些凶残鲸鱼，不应有丝毫怜悯。它们就只是些嘴大牙尖的畜生而已。”

嘴大牙尖！再也找不出比这四个字能更贴切地描述大头鲸的词语了。这些大头鲸的身躯有时超过二十五米长，脑袋大约占身长的三分之一。它们比长须鲸更强大，长须鲸的上腭只有一副鲸须，大头鲸的牙床上则有二十五枚大粗牙，牙长二十厘米，牙尖呈圆筒形和圆锥形，每颗牙重达二斤。在大头鲸那巨大脑袋上，在脑袋上那些被软骨片分成的脑腔里，藏有三四百公斤名为“鲸蜡”的珍贵油脂。根据佛罗多尔的看法，大头鲸是一种丑陋的动物，像蝌蚪多过像鱼。大头鲸的身体结构很不合理，可以这么说，它整个左侧的骨骼都有缺陷，所以只能用右眼看东西。

这时，一群大头鲸不断在向我们靠近。它们已经发现了长须鲸，准备袭击它们。我们预先就可以判断出大头鲸会获得胜利，这不止是因为它们体型比对手更适合攻击，而且还因为它们可以在水底下停留更长的时间，不用浮上水面来呼吸。

去援救这些长须鲸的时刻到了。鹦鹉号潜入水中行驶。康塞尔、尼德·兰和我坐在客厅的舷窗前观察。尼摩船长来到操舵手身边，以便操纵他的潜水船，就像操纵一件毁灭性的武器一样。没多久，我觉得螺旋桨的转动骤然加快，鹦鹉号加快了航行速度。

当鹦鹉号驶到战场时，大头鲸和长须鲸的战斗已经打响了。鹦鹉号向着大头鲸冲去，刚开始，这些怪物看见一个新奇的东西参加战斗，并没有太在意，还是跟平常一样。但没过多久，它们就不得不防备鹦鹉号的攻击了。

真是一场恶斗啊！就连尼德·兰也变得狂热起来，不断地拍手叫好或大呼可惜。鹦鹉号好像成为了尼摩船长手中的一支厉害的捕鲸叉，投向那些肉团，从它们中间穿行而过，留下了大头鲸的两段蠕动的身躯。大头鲸用强有力的尾巴扑打鹦鹉号的船身，但鹦鹉号没有丝毫感觉。然后，大头鲸开始大力冲撞它，但鹦鹉号依然没有感觉。在打死一条大头鲸后，它又跑去追杀另一条，瞄准，攻击，向前、向后，完全听操舵手的指挥，进退自如。当大头鲸沉入更深的水层时，它一样紧追不舍，大头鲸浮到水面时，它也跟着上来，或正面打，或侧面刺，或切割，或撕裂，以不同的速度，从各个方向，用它那可怕的冲角乱刺乱戳大头鲸。

多么惊心动魄的大屠杀啊！水面上非常热闹，受到惊吓的大头鲸发出尖锐的啸声，还有它们特有的那种鼾声！往日安静的水面，现在被它们的尾巴搅的是波涛汹涌。

这种史诗般的战斗一直持续了一小时，那些大头鲸没有一条能够幸免于难。好几次，有十来条大头鲸一齐联合起来，试图依靠它们的力量来撞垮鹦鹉号。透过舷窗的玻璃，我们能看见它们排满着牙齿的大嘴和令人害怕的眼睛。尼德·兰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不断地威吓它们、咒骂它们。我能感觉到它们一直在缠着潜水船，就像丛林里紧追一头野猪而不放的猎狗。可是，鹦鹉号一加大马力，就轻而易举地战胜了它们，将它们连拖带拉地掀出海面，不顾它们的巨大重量，也不管它们的强大力量。

终于，这一群大头鲸四散逃跑了，海水又恢复了平静。然后我觉得我们又浮上了海面，嵌板打开，我们立即登上了平台。

海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即便是一次猛烈的大爆炸恐怕也不可能把一大群大头鲸炸成这个样子，海面上的大头鲸全都身首异处，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我们在浮着许多庞然大物的尸体中间航行，这些大头鲸有着灰蓝色的脊背，灰白色的肚腹，全身都长着巨大的疙瘩。那些被吓跑的大头鲸早已逃之夭夭。海水在好几海里的范围内都被血染成了红色，鹦鹉号此时就航行在这血海的中间。

尼摩船长也登上了平台。他问：“兰师傅，怎么样？”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这的确是个吓人的景象。可是我不是屠夫，而是捕鲸手，刚才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大屠杀罢了。”

“是的，但是对有害动物的屠杀，”船长说，“鹦鹉号并不是刽子手中的屠刀。”

“可是，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捕鲸叉。”加拿大人立即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武器。”船长回答，双眼盯着尼德·兰。

我很担心尼德·兰无法克制自己的脾气，做出极端的行动，从而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不过，巧的是，这时他看到了一条长须鲸正在向鹦鹉号靠近，这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这条长须鲸没能逃避大头鲸的锋利牙齿。我认出，这是一条黑色的脑袋扁平的南极长须鲸。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它和普通长须鲸以及北极的露脊鲸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它颈部的七根脊骨的连接方式有点特殊，比它的北方同类多了两根肋骨。这条不幸的长须鲸侧躺着，肚子上有一些被咬破的伤口，已经重伤致死了。在它受伤的鳍上，还挂着一头已经死了的幼鲸，它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死去的长须鲸，张大着嘴，任由海水通过鲸须流进流出。

尼摩船长指挥鹦鹉号行驶到这条鲸鱼的尸体旁边，两个船员登上那头长须鲸的身躯，然后挤干了长须鲸乳房中的乳汁，分量足有两三吨重，我对此惊讶不已。

船长把一杯还带着热气的鲸鱼乳汁递给我。我不自觉地向他表达了对这种饮品的反感，但他向我保证这乳汁的味道非常好，和牛奶没有什么大区别。

我尝了一口后，觉得他说得很对。所以，这种乳汁对我们来说是很有用的、可以储藏的食品，把这种乳汁制成咸黄油或奶酪，可以使我们的日常饮食得到很大的改善。

从这一天起，我发现，尼德·兰对尼摩船长的态度越来越差，这让我很担心，于是我决定密切注视加拿大人的行动。

第十三章　大浮冰

鹦鹉号沿着西经五十度继续向南航行，速度特别快。尼摩船长是要去南极吗？我想不会，因为直到现在，所有计划去地球这个极点的行动都失败了。何况，去南极的季节也早已过去了，因为南极地区的三月十三日就相当于北极地区的九月十三日，是快要秋分的时期。

三月十四日，我在南纬五十五度看到了一些浮冰，那只是一些二十至二十五英尺的灰白色碎冰，它们构成了一些冰礁，被海水拍打着。鹦鹉号一直行驶在海面上。尼德·兰曾经在北冰洋的海中打过鱼，所以对这种冰山景象并不陌生。康塞尔和我则是生平第一次欣赏这种景色。

放眼望去，在南面海天相接的地方，展开着一道令人眼花目眩雪白的长带。英国打鲸人称它为“目眩冰带”。不论云彩有多浓厚，都无法使它变得沉黑。这道冰带预示着前方有成群的大浮冰或冰山。

果然，没多久就有更大的浮冰出现了，浮冰雪白的光辉随着云雾的变化而不同。有些浮冰现出绿色条纹，就好像硫酸铜在上面流过似的，构成一些起伏有致的线条；有的浮冰类似巨大紫色水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有的像多面水晶，反射出万道霞光；有的看上去像石灰石，足够用来建造一座大理石城市。

愈往南航行，我们碰到的浮冰就愈来愈多，愈来愈大，极地鸟成千上万地在冰山上筑巢。那些是海燕、海鸽和海鸭，它们唧唧喳喳的叫声震耳欲聋。有些鸟则把鹦鹉号当做鲸鱼的尸体，飞到上面用嘴啄钢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潜水船在浮冰中航行的时候，尼摩船长经常在平台上。他很注意地观察这一带人迹罕至的海域。我看见他那双平静的目光中有时候变得非常激动。他心里是不是在想，在这人迹罕至的极地海域，才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是不是在想自己是这片难以超越的空间的主人呢？可能是，但他没有说。他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这艘潜水船的主人的时候，他才会恢复心神。他轻车熟路地指挥着他的鹦鹉号，巧妙地躲开了那些大浮冰的冲击，有些大浮冰长达几海里，高在七十至八十五米之间。我们的视线经常被完全挡住。在航行到南纬六十度附近时，什么通路都没有了，鹦鹉号无法继续航行。可是，在尼摩船长的仔细找寻下，不久就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他驾驶着船，大胆地从这个通道进去，同时他很清楚，在鹦鹉号过去后，后面的水道很快就会结冰。

鹦鹉号在尼摩船长的巧妙指挥下，越过了所有的浮冰。这些浮冰按照式样大小，被康塞尔高兴地分了类，那就是：冰山，冰原。破碎的叫冰原，圆形的叫冰圈，长形的叫冰流。

这里的气温非常低，放在外面的温度表，显示的温度是零下二度至三度。不过，我们都穿着皮的衣服。很暖和，这些皮是海豹和海熊供应给我们的。另外，鹦鹉号内部经常有电暖气发热，再冷的天气也不怕。何况，鹦鹉号只需潜下水底几米深，温度也就很适宜了。

如果早两个月来到这个纬度的区域，我们就可能遇上二十四小时都是白天的景象。可是，现在这里的黑夜已经有三至四小时了。再过一段时间，黑夜就会长到六个月。

三月十五日，我们通过了纽设德兰群岛和南奥克尼群岛所处的纬度。尼摩船长告诉我，这里从前生活着很多海豹，可是因为英美捕鲸手的捕杀，成年海豹和母海豹被残杀殆尽，让这个昔日生机勃勃的地方变得死气沉沉。

三月十六日早晨八点左右，鹦鹉号沿着西经五十五度驶入了南极圈。这里的冰山团团围绕住我们，四边封起，很难发现可走的通道。不过，尼摩船长却总能找到一段一段的通路，带我们向南极逼近。

“他究竟想去哪里呢？”我问。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康塞尔答道，“无论如何，到了他不能再往前走的时候，他会停止下来的。”

“这我可不敢肯定！”我应道。

老实说，我承认这种探险旅行并不会让我觉得厌烦。这个新地方的美景让我迷醉到什么程度，我无法用语言描述。浮冰的姿态更加雄伟壮丽了。这边，是一大群浮冰形成的一座东方城市，其中有数不清的清真寺院和尖塔；那里，是一座废弃的城市，因为地震而被摧毁。在斜照的阳光下，它们不断变换着面貌，或者一下子就消失在大风暴卷起的灰色云雾中。此外，到处都有浮冰崩塌、撞击、翻滚，景色的变幻无常，就像透景画里的风景。

当这些浮冰的平衡被破坏了的时候，鹦鹉号便潜入水中航行。我们能听到冰山崩塌的巨大声响，强烈惊人，这种崩塌造成的可怕旋涡一直卷到海底很深的水层。受其影响，鹦鹉号乱滚乱摇，前后颠簸，就像狂风暴雨中失去控制的船只一样。

我们经常看不到通路，我以为我们肯定会囚禁在这里，做永远的“俘虏”了。可是本能引导着尼摩船长，他总是能根据一些轻微的迹象发现新的通路。他观察那些在冰原上纵横的一条条浅蓝色水流，没有一次搞错。因此，我心中不得不怀疑，他以前驾驶鹦鹉号来过南极海域探险。

不过，在三月十六日那天，冰原彻底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这还不是真正的冰山，只是被冻结起来的大冰原。这种障碍物根本阻止不了尼摩船长，鹦鹉号用强烈的力量向冰原冲去，像楔子一般冲进这易碎的冰原，咔嚓咔嚓的冰块破裂声听起来很壮观。潜水船就像古代的攻城机，被一种无穷大的力量推动着。破碎的冰片被投射到高空，像冰雹一样落在我们周围。只是本身的冲力，我们的潜水船就开辟出了一条水路。有时，由于潜水船的冲力太过凶猛，直接冲到了冰原上面，靠它的重量压碎了冰块，有时，潜水船在冰原下，用简单的摇摆动作就可以分开冰块，造成很大的裂口。

在这些天里，飞溅的冰屑时常袭击我们。有时浓雾弥漫，站在平台上，甚至无法从这一端看清楚那一端。有时，突然刮起大风，大雪堆积而成的坚硬冰层，简直要用最锋利的铁锨才能铲开。只需要零下五度的气温，鹦鹉号的外部就会被全部冰封。如果是一只普通的船，可能都没法子行驶，因为滑轮会被冻结在滑轮槽中，船帆也有可能无法打开。只有这艘不用帆、不用煤的电动机推进的船才能跑到这么高的纬度中来冒险。

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气压表大体上都处于很低的数值，有时甚至降低到了七十三点五厘米。罗盘的指示也没有任何准确性可言。地理的南极和地磁的南极不能混为一谈。按照汗斯敦的说法，地球的南极差不多位于南纬七十度、西经一百三十度。可是根据迪佩里的观察，却是在西经一百三十五度、南纬七十度三十分。接近地磁南极的时候，罗盘就几乎没什么用了，它的指针胡乱摆动，指示的方向彼此矛盾。这时，就要拿一个平均数作标准，做法是把罗盘拿到潜水船的各个部位进行多次测试，然后取个平均数。不过，记录走过路线的方位则多半靠估计，而在这样一个方位点总是不断变化的蜿蜒通道中航行，用估计的方法总是令人难以满意的。

最后，在三月十八日，经过几十次无效的冲击后，鹦鹉号看来是没有一点办法了。它面对的不是冰圈、冰条和冰原，而是结合在一起、连绵不绝、屹立不动的一大片冰山。

“是冰山！”加拿大人对我说。

我清楚，对尼德·兰和所有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的航海家来说，眼前的冰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太阳在中午的时候露了一回头，尼摩船长由此做了一次相当准确的观察，测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西经五十一度三十分，南纬六十七度三十九分。这里已经是南极地区相当深入的一个地方了。

这时的大海和海面在我们看来都已经完全不像了。一片崎岖不平的广大平原在鹦鹉号的冲角延伸开来，平原上到处都是混乱不清的大冰块，看上去就像刚刚解冻不久、河面一片混乱的大河，只是比起大河要壮观很多。眼前，到处都有陡峭的冰峰，那些冰峰就像高达两百英尺的细针；远处，一片带着灰白色泽悬崖峭壁，就像一面一面的大镜子，折射出一些透过云雾的阳光。在这个荒凉的冰雪世界，那种有些吓人的寂静不时被几只海燕和海鸭的振翅声打破。一切都被冰冻了，连声音也不例外。

鹦鹉号就在这样一片冰原中停止了它的冒险行动。

“先生，”一天尼德·兰对我说，“如果您的船长继续往前走……”

“会怎么样呢？”

“那么，他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人物。”

“尼德，何以见得呢？”

“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逾越这些冰山。您的船长的确很强，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比大自然更有力量。大自然划下界限的地方，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得停下来。”

“是的，尼德，不过我很想知道冰山后面是什么！这围墙一样的冰山，很让我恼火！”

“先生说得对，”康塞尔说，“障碍发明出来，只是为刺激学者们。任何地方都不应该有障碍。”

“得了吧！”加拿大人说，“这座冰山后面有什么，人们早就知道了。”

“那么是什么呢？”我问道。

“是冰，全部是冰！”

“尼德，您说得很肯定，”我回答，“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想过去看看。”

“照我看，教授，”加拿大人回答，“您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您到了这里的冰山，已经不错了，您不可能走得更远了，您的尼摩船长和他的鹦鹉号也不能，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我们都要掉头往北返回了，就是说，回到文明人居住的地方去。”

坦白地讲，尼德·兰没说错，只要船还不是造来在冰原中行驶的时候，就只能在冰山面前停住步伐。

确实，不管它怎样努力，不管它用来冲破冰块的力量有多强大，鹦鹉号终归是无功而返。通常，要是不能前进，那就可以退回去。可是现在，后退跟前进一样不可能，因为我们身后的水路在我们走过后就已经冰封了，只要我们的潜水船微为停一下不动，它也会很快被冰封。下午两点左右就发生这样的一种情况，新的冰层以惊人的速度在潜水船的两边冻结起来。我不得不承认，尼摩船长这次的行为的确是太草率、太不谨慎了。

当时，我正在平台上。船长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形势，然后对我说：

“那么，教授，您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想，船长，我们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您这话从何说起？”

“我是说，我们进退两难，不能向任何一方行动。我想，这就叫‘被困住了’，至少对居住在陆地上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阿龙纳斯先生，依你之见，鹦鹉号是无法脱身了吗？”

“很难，船长，因为季节已经相当晚，您不能指望通过解冻来脱困。”

“哦！是吗？”尼摩船长以略带讥讽的语气说，“您总是这样！只看见困难和障碍！现在我肯定地对您说，鹦鹉号不仅可以脱困，而且它还会继续前进。”

“继续向南前进吗？”我盯着船长问道。

“是的！先生，它要到南极去。”

“到南极去！”我大喊道，禁不住做了一个不信和怀疑的动作。

“是的！”船长冷冷地回答道，“到南极去，到这个地球上所有的子午线相交的以前没有人到过的地方去，您应该知道，我可以使鹦鹉号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

是的！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这个人的大胆到了鲁莽的地步！但要战胜南极中的种种困难，要到达比北极更难接近的南极，这个最大胆的航海家都未曾去过的地方，难道不是一桩太过疯狂的事情吗？也只有疯子才敢这么想这么做。

这时，我突然想起问尼摩船长他是否已经了解了这个开天辟地以来人类还未曾涉足的地磁南极。

“没有，先生，”他回答我说，“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了解。在那里其他人都失败了，但我不会失败！我还从来没让鹦鹉号开到南极这么远的地方来；但我要重复一次，它还会继续前进的。”

“我愿意相信您，船长，”我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我相信您！让我们继续向前吧！对我们来说，不存在任何的障碍！让我们冲破这大浮冰吧！让它滚吧，如果它不滚，那我们就给鹦鹉号安上翅膀，让它从上面飞过去！”

“为什么是从上面？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并不在意我的嘲讽，“我们不是从上面，而是从下面过去。”

“从下面过去！”我喊道。

船长的话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鹦鹉号的神奇性能在这一次非人力能完成的事业中将为他再次效力！

“看得出来，我们彼此开始了解了，教授先生，”船长微笑着对我说，“您已经明白，这个尝试可能行得通，但在我看来，这种尝试一定行得通。一只平常船只办不到的事，鹦鹉号可以很容易。如果在地磁南极是一块浮出的大陆，它就会在那块陆地面前停住。如果相反，地磁南极是在海中的话，它就会航行到地磁南极那个终点上去！”

“是的，”我受船长的影响，开始按着他的思路来想问题，“虽然海面被冰冻结住了，但它的下层还是可以自由通行的，因为海水的最大密度总是比冰点高出一度。再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冰山沉在海底的部分与它浮出海面部分的比例应该是四比一吧？”

“差不多，教授。冰山在海面上如果有一英尺，那在海底就有三英尺。所以，既然这些冰山的高度不超过一百米，那么它在海底的部分就不会超过三百米深，而三百米对鹦鹉号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是算不了什么，船长。”

“它甚至可以潜入更深的水层，去水温不变的地方，在那里，即使海面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度或四十度，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的，先生，您说得太对了。”我激动地说道。

“唯一的麻烦是得潜入水底好几天，”尼摩船长又说，“我们无法调换我们船上储藏的空气。”

“只是这个问题吗？”我问，“鹦鹉号有那么大的储藏库，我们只要把储藏库全部装满，就可以给我们提供足够的氧气了。”

“说得不错，阿龙纳斯先生。”船长笑着回答，“我不想让您觉得我太过鲁莽，所以我现在先提出我所有的想法。请您考虑一下。”

“您还有别的想法吗？”

“还有一个。那就是如果南极点有海，而这海又完全冰冻了，那么，我们很可能就没有办法浮出水面了。”

“不用担心，先生，您忘记了吗？鹦鹉号装有厉害的冲角，我们完全可以沿对角线的方向向冰原直冲上去，冲开它！”

“瞧！教授，今天您的主意可真不少呢！”

“另外，船长，”我越说越兴奋，“南极点不见得就是冰封的海域，就像北极点那样。冰冷的两极和陆地的两极，无论是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都不是一回事，在还没有反面的证据之前，我们可以假定地球的这两个点，或者有陆地，或者有跟冰层分开的海洋。”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说，“但是，我要提醒您注意一点，就是您在提出了许多反对我的意见后，现在又用许多赞成我的理由来压我了。”

尼摩船长说得很对。我现在竟然鼓起勇气来说服他了！好像是我把他拉到南极去！我走在他前面了，把他落在后面了……可怜的傻瓜，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一回事。尼摩船长对这个问题的利弊，比我看得清楚多了，他不过是让你在这些不可能的梦想中想入非非，让他看笑话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船长一点时间也不耽误。他叫来大副，两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迅速地谈了一下，大副好像事前就得到了通知，因为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惊异的表示。即便如此，他的冷淡也无法和康塞尔相比。当我告诉这个老实的小伙子，我们要一直走到南极点的计划时，他所表现出的那种神情真可以说是冷淡到了极点。听了我的话后，他就只说了一句“随先生您的便”，算是对我的回答，而我也只能满足于这个答复。至于尼德·兰，如果要比谁的两肩耸得最高，那就是非加拿大人莫属了。

“您瞧，先生，”他对我说，“您和您的那位尼摩船长真让我觉得可怜！”

“尼德师傅，我们可是要到南极点去呢！”

“你们或许可以去，但去了就回不来了！”他回他的舱房去了。“为的是不要弄出人命。”他离开时这样对我说。

可是，这个大胆计划的准备工作已经着手执行了。鹦鹉号的强大气泵正把空气吸入储藏库，然后用高压储存起来。快到四点的时候，尼摩船长对我说，平台上的嵌板要关起来了。我最后看了一下我们就要穿过去的那些冰山，天气晴朗，空气新鲜，天气很冷，温度在零下十二度，不过，因为风停了，所以这种温度倒还不至于使人觉得非常难受。

十来个拿着尖镐的船员走到鹦鹉号两旁，开始凿开船身周围的冰，这项工作很快就做好了，毕竟新结的冰不是太厚。之后，我们全都回到了船中。储水舱开始装那些吃水线周围没有结冰的海水。不久鹦鹉号就潜到水底了。我跟康塞尔来到客厅坐下。通过舷窗的玻璃，我们可以看到南冰洋底层的海水。温度表中的水银柱开始上升。压力表的指针也在表盘上移动着。

就像尼摩船长所说过的一样，到了三百米左右的深度，我们就能在冰山下层的波纹水面上航行了。不过，鹦鹉号还是继续下潜，直到深八百米的水层。水的温度，在海面上是零下十二度，现在不超过零下十一度，就是说我们已经争取了两度。当然，鹦鹉号因为有它的电热器，所以保持着很高的温度。所有这些操作都特别准确地进行着。

“请先生允许我说一句，”康塞尔对我说，“我认为我们一定过得去。”

“我也是这样想！”我用深信不疑的语气回答道。

在这个能够自由通行的海底，鹦鹉号沿着西经五十二度向南极一直驶去。从南纬六十七度三十分到九十度，还要走过二十二度三十分的纬度，也就是说，还要走五百多法里。鹦鹉号此时的速度是每小时二十六海里的中速，即特快列车的速度。如果它始终保持这个速度行驶的话，那么四十小时就足以到达南极了。

夜间，有一段时间，因为所在环境的新奇，康塞尔和我都被吸引住了，大海在探照灯电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水中空无一物。鱼类不会栖息在这种囚牢般的海水中，它们只是把这里当成一条可以自由通行的通道。我们的行驶速度很快，从潜水船钢铁船壳的震动中可以感觉到这一点。

凌晨两点左右，我想回房中休息几小时。康塞尔也和我一样，也想回房休息，在穿行纵向过道时，我没有看到尼摩船长，我想他此刻应该在驾驶舱中。

第二天，三月十九日，早晨五点的时候，我就来到了客厅。测速仪显示，鹦鹉号的速度已经慢了一些，这时它很谨慎，慢慢地排出储水舱中的水，往水面上升。

我的心跳动得厉害。我们能浮上水面，呼吸南极的自由空气吗？

事实是不能。我听到砰的一声，从发出的浊重声音来判断，我知道鹦鹉号碰上了冰山下层的冰面，而且这冰面很厚。事实上，用航海的术语来说，我们是“搁浅”，不过现在的方向是倒转过来的，是在水下一千英尺的深处“搁浅了”。这就是说，在我们头上有二千英尺厚的冰层，而露出水面的部分则为一千英尺。这里冰层的高度，超过了我们在潜水船上看到过的冰山的高度。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在这整一天里，鹦鹉号反复做了好几次实验，但总是碰到盖在它上面的像天花板一样的冰墙。有几次，它是在九百英尺的地方碰到了，那就是冰山有一千二百米厚，其中有两百米是浮在海面上的。这个高度与鹦鹉号潜入水底的时候相比，整整高出了两倍。

我认真地记录着这些不同的厚度，通过这些记录获得了冰山在海水下的轮廓图。

晚上，我们所处的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在四百和五百米的深度，总是有冰。冰虽然明显在减少，但在我们和洋面之间，还是有着很厚的冰层呢！

此时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按照每天的习惯，鹦鹉号的内部空气在四小时以前就应该调换了。但是，虽然尼摩船长没有动用潜水船上储藏的氧气，可我并不觉得怎么难受。

这一夜我难以入睡。希望和恐惧轮流向我袭来。我起来了好几次，鹦鹉号探索性的上升还是在继续进行。凌晨三点左右，我发现冰山的下层冰面只在五十米的水层了，这就是说，我们距离水面只有一百五十英尺了。冰山渐渐变成冰原。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压力表。我们一直沿着对角线上浮，在电光的照耀下，发亮的冰面闪着银光。冰山的厚度在水面上下都开始降低，一海里一海里地降低。

最后，到了值得永远纪念的三月十九日，早晨六点，客厅的门打开了，尼摩船长走了进来。

“到没有被冰封的海域了！”他对我说。

第十四章　南极

我激动地登上了平台。

是的！我们面前的海域的确没有被冰封。近处只有一些散乱的冰块和浮动的冰层；远方是一片碧波荡漾的大海；空中是属于群鸟的世界；水底下则是鱼类的王国；海水的颜色随着深浅的不同，从湛蓝转向青绿。温度表指着的度数是零上三度。对被关在这冰山后的这块海域来说，这个天气差不多可以说是春天了。极目远眺，那些大浮冰的身影消失在天水相接之处。

“我们是在南极吗？”我问船长，心跳个不停。

“我还不清楚。”他说，“中午时我们来测量下方位。”

“但是，太阳可以穿透这些云雾吗？”我看着灰色的天空问道。

“仅仅露出一点就够了。”船长说。在距鹦鹉号南方两海里的地方，有一座孤立的小岛浮出，高两百米。鹦鹉号小心谨慎地向小岛驶去，因为这片海域中可能随时随地都可能碰到暗礁。一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小岛。我们用两小时绕了小岛一圈。这个小岛周长四海里至五海里。一条狭窄的水道将它与一片广阔的陆地分开，这或许是一个大洲，我们还无法看到它的界限。这片陆地的存在证明了莫利的假设。事实上，这位杰出的美国学者曾指出，在南极和南纬六十度中间，海上浮动着巨大的冰群，这在北大西洋是看不到的。根据这个事实，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南极圈中有一大片的陆地，因为冰山不可能在大海中央形成，只在近陆地的海岸才能形成。按照他的推算，覆盖南极的冰层形成一个球形的圆盖，这圆盖的直径可能是四千公里。

这时，鹦鹉号怕搁浅，停泊在相距六米左右的沙滩前，沙滩上高耸着一片雄壮的岩石层。潜水船放下了小艇。船长和两个带着各种器械的船员，带着康塞尔和我上了小艇。时间是上午十点，我没有看见尼德·兰。加拿大人肯定不愿意承认南极就在他面前。

木桨没划几下，小艇就在沙滩上搁浅了下来。康塞尔正准备下地的时候，被我一把给拉住了。

“先生，”我对尼摩船长说，“第一个登上这陆地的光荣应该属于您。”

“是的，教授，”船长回答，“我之所以要毫不犹豫地踩在这南极的土地上，是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在这里留下他的足迹。”

话刚说完，他就轻快地跳到了沙滩上。我想，那种紧张激动的情绪一定使他的心跳加速。他爬上一块倾斜成小岬的岩石，在岩石上，他交叉双臂站立着，目光充满热情，身体纹丝不动，不发一言，看上去就像是这里的主宰。在这种情绪中陶醉了五分钟后，他转身向我们喊道：“先生，请您上来吧。”

我跳下小艇，康塞尔跟在后面，那两人则继续留在小艇中。

这里的土质有一大块都是淡红色的凝灰岩，就像一层层的碎砖构成的一样。火山的岩渣、熔岩流和浮石的石屑遍布在这片土地上。显然，这块陆地的构成是火山的来源。在某些地方还飘逸着硫黄的气味，这证明山体内部的火仍然保持着它强大的爆发力。不过，当我爬上一座高耸的悬崖后，在方圆几海里的区域却没有看见火山。众所周知，在南极地带，詹姆斯·罗斯在东经一百六十度、南纬七十七度三十二分上，发现了还在活动的爱列贝斯和泰罗尔火山的喷口。

这个荒芜大陆的植物在我看来十分有限。黑色的岩石上长着一些松萝属地衣。某些微生草木，比如原始硅藻，像蜂房似的分布在两片介壳的中间；真红和猩红的墨角藻，紧贴在退潮送到岸上来的鱼类上面。这些就是这个地方所有的植物。

观察完这块大陆的地质和植物后，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海岸上的一些软体动物，比如小蚬、蛇类、心形的光滑贝以及那些长方形、膜质、头由两个圆突的耳叶形成的触须贝。我曾在北方的海岸看到过无数的触须贝，它们每个长三厘米，普通的鲸鱼一口就能吞食它们一大群。植虫类动物的主要种类是珊瑚，根据詹姆斯·罗斯的观察，这些珊瑚树在南极海一千米的深处都可以生活。此外，地上还散布着属于海胞类的小翡翠珊瑚以及这一带地区特有的许多海星。

这里最丰富的物种是生活在空中和地面上的鸟类，抬头看去，有无数种类不同的鸟类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它们的鸣叫声十分嘈杂，简直可以说是震耳欲聋。还有成群的企鹅拥挤地站立在岩石上，它们一点也不怕人类，看到我们走过来，就很亲热地靠拢我们。这些企鹅在水里十分灵巧，但在岸上却显得很笨重，有些人常错将它们认为金枪鱼。企鹅总是喜欢成群结队地待在一起，它们的叫声十分奇怪。

在鸟类中间，我看到了跟鸽子一般大小的南极水鸟。它们全身都是白色，长着锥形的短嘴，眼睛周围有红色的圈。康塞尔捉到了好几只这种鸟做食物，这类飞禽只要烹调得好，味道是十分鲜美的；空中还有巨大的黑色信天翁飞过，它们的翼幅有四米宽，人们叫它海鹫，这个名字是很恰当的，因为它喜欢在空中掠夺别的鸟类的食物，是名副其实的海上秃鹫；有很多品种的海燕，如弓形海燕，两翼做拱形，最喜欢吃海豹肉；有鸽燕，脊背带有白色和黑色，就像小鸽子；最后，还有其他种类的各种海燕类，有通体灰白、两翼边缘是褐色的，有蓝色的，这是南冰洋所特有的。我告诉康塞尔说：“通体灰白的海燕油脂非常多，法罗群岛上的居民在它们的腹部插上一根灯芯，就可以点燃起来。”

“就差这么个灯芯了，”康塞尔回答，“否则的话，它们就是完整无缺的一盏油灯了。不过，我们不能再苛求大自然给它们身上长上一个灯芯了！”

走了半海里的路程后，地上开始出现许多企鹅垒的巢穴，这些巢穴是专门来产卵的，从巢穴中跑出很多的企鹅，发出怪异的叫声。尼摩船长后来下令打了好几百只这种鸟，因为它们黑色的肉很好吃。企鹅的身材和鹅差不多，背部是石灰色，下面呈白色，脖子上镶着柠檬色的花边，它们任凭你用石子打杀，根本没有逃走的意识。

可是，云雾一直没有散开，到上午十一点了，太阳还没有出来。这种情形很让我担忧，没有太阳，就无法测量方位。这样的话，我们又怎么能确定我们是到了南极呢？

当我走近尼摩船长的时候，看到他胳膊肘靠在一块岩石上，正默默地望着天空。看起来他有些焦躁和气恼。那有什么办法呢？他胆子再大，本事再大，也无法像命令海洋那样命令太阳。

到了中午，太阳还是没有露面。浓厚的云雾彻底遮挡住了太阳。没多久，天空开始下起雪来。

“明天再说吧。”船长干脆了当地说了一句，然后我们冒着雪回到了鹦鹉号。

当我们不在潜水船上的时候，渔网捞了很多鱼，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船员们刚拉上船来的鱼类。南极海是大多数回游鱼的藏身处，它们躲避纬度较低水层的风暴，转移到这里来，可结果往往是又掉入海豚和海豹的嘴里。我看到一些南极海的杜夫鱼，这种鱼长十厘米，是一种灰白色的软骨鱼，身上有斜横的淡白条纹，并且身上生有尖刺；有南冰洋的银鲛，长三英尺，身子拉得很长，表皮是银白色，非常光滑，头是圆突的，脊背上有三只鳍，嘴脸最前端是一支向嘴边弯过去的喇叭管。我尝了一下这种鱼的肉，觉得淡而无味，不过康塞尔却觉得很好吃。

暴风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站在平台上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在客厅中写下了我这次到南极大陆探险的经过，从客厅中，可以听到在风雪中间飞翔的海燕和信天翁的叫声。鹦鹉号并没有停止不动，而是沿着海岸驶去，在太阳掠过天际所留下的曙光中，鹦鹉号又向南航行了十海里左右。

第二天，三月二十日，风雪停了，但天气却更冷了一些，温度表显示的是零下二度。浓雾散开，我希望今天我们能测出准确的方位。

尼摩船长还没有露面，小艇把康塞尔和我送到了陆地上。这里的土质跟前面的一样，都是火山形成的喷发物、火山岩以及玄武岩的遗迹，不过我没有看见喷出这些东西的火山口。无数的鸟类给南极大陆这一部分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象，它们与一群海洋哺乳动物共同占有着这块土地。那些动物用它们的温和眼光看着我们。它们是些种类不同的海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睡在冰块上，有好几只从海中钻出来，或潜入海中。它们看见我们时，没有丝毫惊慌，因为它们从没有跟人打过交道，所以根本不知道逃跑。我估计了一下，这里海豹的数量很庞大，足够好几百艘船来装。

“上帝啊，”康塞尔说，“幸亏尼德·兰没跟我们一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呢，康塞尔。”

“因为这个疯狂的猎人很可能会把它们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这未免有些夸张了。但是，我相信我们的确没有办法阻止我们的加拿大人朋友叉死几只这种漂亮的鲸类动物。这种行为可能会使尼摩船长不高兴，因为他不会让这些无辜的动物的血白白流掉。”

“他是对的。”

“当然，康塞尔。不过，”我说，“你是不是已经对这些海洋动物的高级品种进行了分类呢？”

“先生很清楚，”康塞尔回答说，“在实践这方面我很不在行。不过，先生如果您愿意告诉我这些动物的名字的话……”

“这些是海豹和海象。”

“这两类属于鳍脚科，”我的康塞尔学者连忙说道，“食肉动物目，趾脚动物类，海豚亚纲，哺乳动物纲，脊椎动物门。”

“是的，康塞尔，”我回答说，“但这两种动物，海豹和海象，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还可以分为好几种，我们就在这里实地考察一下吧，走，康塞尔。”

时间是早晨八点。太阳可以供我们有效观察的时间还剩下四小时。我带着康塞尔走向一处宽大的呈新月状的港湾。

在那里，我目力所及之处，陆地上和冰层上，黑压压一片，都是海洋哺乳动物，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找寻那老普罗透斯，他是神话传说中给海神波塞冬看守家畜的老牧人。这里的动物主要是海豹。它们分成几个群，每群都有雄有雌，公海豹负责看家，母海豹负责喂养小海豹，有几头健壮的年轻海豹在四处闲待着。这些海豹要走动的时候，得把躯体收缩起来，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同时拿它们不发达的鳍来笨拙地帮助走动，但这鳍在它们的同类海牛身上，就成为真正的前肢了。应该说，它们在海水里生活得很自在，这些脊骨可以活动、骨盘狭窄、毛又短又密、脚呈掌形的动物，是游泳的好手。当它们在地面休息的时候，它们的姿态十分优雅，非常讨人喜欢。所以，古人观察它们温柔的容貌和富有表情的——就连最妩媚的女人也无法与之媲美——眼神，以及它们清澈如水的明眸和可爱的姿态之后，就以他们的特有的方式来赞美它们，把雄的比作半人半鱼的海神，雌的则比作美人鱼。

我告诉康塞尔，这种具有智慧的鲸科动物，大脑特别发达。除了人类，任何哺乳类动物都没有这样丰富的脑髓神经。所以，海豹可以通过接受某种程度的训练成为家畜。我跟某些生物学家的意见相同，只要得当地训练海豹，它们就可以像猎狗一样为人类服务，做许多有益的事情。

这些海豹大部分躺在岩石或者沙地上。这些海豹严格来说是没有外耳的，这一点它们跟有突出外耳的海狮不同。在这些海豹中，我看到不少狭嘴海豹，长三米，白色的毛，猎狗一般的头，上下腭共有十颗牙齿，各有四颗门牙，两颗百合花形的虎牙。在它们中间还混杂有一些海象，这是种短鼻且能动的海豹，在这种动物中体型最巨大的，体围有二十英尺，长十英尺。看到我们走近，它们没有反应。

“它们是危险的伤人的动物吗？”康塞尔问我。

“不是，”我回答，“除非是受到攻击。当一头海豹保卫它的子女时，它愤怒起来是很吓人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小渔船撞成碎片。”

“它有权利这么做。”康塞尔立即说。

“我可没有说不是。”

又走了两英里远，我们就被保护港湾不受南风吹打的岬角挡住了去路。岬角靠海矗立，海浪打在它的身上，泡沫四溅，岬角的另一边传来隆隆的吼叫声，就像一群反刍类动物在咆哮。

“听，”康塞尔说，“好像是水牛的合唱会？”

“不，”我说，“是海象的合唱会。”

“它们在打架吗？”

“或者是在打架，或者是在玩耍。”

“先生您不反对的话，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一定得过去看看，康塞尔。”

于是，我们越过浅黑色的岩石，走在一块没有预想到的乱石堆和被冰块弄得很滑溜的碎石地上。我不止一次滑倒，弄得是全身酸痛。康塞尔，可能是因为他比较小心，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体比较结实，所以几乎没有摔过。他把我扶起来，对我说：

“先生，如果您愿意把两腿分开一些，那就更容易保持身体的平衡了。”

我们来到岬角的高脊背上，在上面我看见一片白色的茫茫平原，上面全是海象。它们正在成群的嬉戏玩耍，刚才我们听到的就是它们的欢叫，并不是怒吼。

从躯体的外形上和四肢的安排上看，海象跟海豹很像。不过，它们的下鄂没有虎牙和门牙，至于上腭的虎牙，是两颗长八十厘米、牙根周长三十三厘米的獠牙，这两颗獠牙结构细密，没有瑕疵，比象牙更硬，而且比较不容易变黄，所以很受人们的青睐。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海象被过度猎杀。那些捕猎者不管是有孕的母海象还是幼年海象，一概不放过，每年屠杀的数目超过四千只。所以，我相信，要不了多久，这种动物就会濒临灭绝。

从这些奇特的动物旁边走过时，我可以从容地观察它们，因为它们并没有逃跑。它们的皮又厚又粗，多皱纹，颜色发黄，接近茶褐色，皮毛短且少。有些海象长至四米。它们比北冰洋的海象安静，胆子也很大，并不委派特别选出来的哨兵来看守它们的营地。

考察了这所海象城之后，我就想回去了。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如果尼摩船长觉得条件顺利，可以测量方位的话，那我很想到他面前看着他是怎样做的。可是，我可不敢抱希望这一天会见到太阳。重重积压在天边的浓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太阳心生嫉妒，不愿意把地球上这块人迹罕至的地方揭示给我们看。

虽然如此，可我还是想回鹦鹉号。我们沿着岩石顶上的一条狭窄斜坡往下走。十一点半，我们回到了登陆的地点。停泊在那里的小艇正把船长送上陆地。我看到他站在一块玄武石岩上，他随身携带的器械就放在他身边。他的眼睛盯着北方天际，太阳在那边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曲线。

我走到他旁边，一声不吭地等候着。正午到了，不过太阳跟昨天一样，还是没有出来。这或许就是命吧！观察又不能做了，如果明天还是不能观察，那测定我们所在方位的事情，恐怕就只能彻底放弃了。

因为，今天正好是三月二十日。明天是二十一日，是春分，太阳在其后就要在水平线以下连续待六个月了，也就是说，极地的漫漫长夜就要开始了，从九月的秋分以来，太阳在北方的天际出现，沿着拉长的螺旋线上升，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到北半球的夏至日，太阳又开始下降，明天就是它射出光线的最后一天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告诉给了尼摩船长。

“您说得对，阿龙纳斯先生，”他对我说，“如果明天我无法测量太阳的高度，那么在六个月之内，我都没办法再做测量了。不过，也正因为我们是在三月二十一日来到这一片海域，所以方位的测量也会变得很容易，前提是太阳至少得露个面。”

“船长，为什么说容易测量呢？”

“因为，太阳沿着拉长的螺旋线上升时，很难确切测量它在地平线的高度，仪器有可能出现严重的误差。”

“那么，您如何来测量呢？”

“我只是使用我的精密的时计，”尼摩船长说，“如果明天，三月二十一日中午，把反射作用计算在内，太阳圈正好切在北方的地平线上，那我们就是在南极了。”

“的确如此，”我说，“可是，这个测量从数学的角度看，并不是十分精确的，因为春分不一定就是在中午到来。”

“或许是，先生，但误差不会超过一百米，何况，我们并不需要那么精确，好吧，明天我们再见。”

话音未落，尼摩船长就已经转身回船上去了。至于康塞尔和我，则留到了下午五点，我们在海滩上四处做观察和研究。我没有收集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只是拾得一个企鹅蛋，这个蛋特别得大，一个收藏家或许愿意出一千多法郎来购买。它的颜色是浅黄的，表面有一些像是用象形文字描绘在上面的线条和花纹，这使它成为一件稀有的珍玩。我把这个企鹅蛋交给康塞尔保管，这个谨慎的小伙子放稳自己的脚步，把它捧在手中，像捧着一件珍贵的中国瓷器一样，将它完整地带回了鹦鹉号。

回到潜水船上，我把企鹅蛋放在收藏室的一个玻璃橱中。晚餐，我胃口很好，吃了一块美味的海豹肝，它的味道很像猪肝。然后，我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睡前，我像印度人那样，祈求太阳的恩惠，希望它明天能出来。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清晨五点，我登上平台，看到尼摩船长已经在那里了，他对我说：

“天气好转了一些，太阳很有希望出来。吃完早餐，我们就登陆，选择一个地点来做我们的观察。”

这件事情说定后，我去找尼德·兰，希望他能跟我们一起去。不过，固执的加拿大人拒绝了我。而且，我发现，加拿大人的沉默跟他的坏脾气一样，每天都在增加。本来，他在这种情况所表现出来的固执，并不让我感到太过遗憾。真的，地上的海豹太多了，我们用不着让这个捕鲸手去受那份诱惑。

吃过早餐后，我就到了陆地上。在昨天夜里，鹦鹉号又向南航行了好几海里。船正停在外海，距海岸整整有一法里远，海岸上有座高达四百至五百米的尖峰。小艇载着我、尼摩船长和两个船员，以及仪器，即一只精密时计、一架望远镜和一支气压计。

在小艇上，我看到了南极特有的三种鲸鱼：一是平脊鲸，没有脊鳍，英国人称之为“露脊鲸”；二是座头鲸，肚子平滑，有宽大的灰白色鳍翅，尽管叫鳍翅，但并没有形成真正的翅；三是黄褐色的鳍背鲸，它是最活泼的鲸科动物。鳍背鲸在喷射像烟雾一样的水柱时，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它们的声音。这些不同的鲸鱼在安静的海水中嬉戏玩耍。我明白了，南极海域现在已经成为过度被猎人捕杀的鲸科动物的避难所了。

我还注意到了一些灰白色的长条硝带鱼，那是一种喜欢缠绕在一起的软体动物；另外，还有一些身形巨大的水母，在小艇船桨划出的涡漩中来回摇摆。

九点，我们靠岸了。天气晴朗了起来，浓云向南飘走，雾也离开了冰冷的水面。尼摩船长向那座尖峰走去，他应该是想在这座尖峰上做他的观察。我们的脚下是火山所喷出的熔岩和浮石，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硫化物的味道，在这种情况下攀登是非常艰苦的。船长是一个已经不习惯在陆地行走的人了，可是他在爬这些最陡峭的斜坡时，身体显得极为轻便灵活，不只是我无法相比，就是追捕羚羊的猎人也都要羡慕不已。

我们花费了两个钟头才登上这座云斑岩、玄武岩掺杂的尖峰。从峰顶往下看，是一片广阔的大海，北面的海平线看得非常清楚；在我们脚下，是白茫茫的一片原野；在我们头上，是从云雾中现出来的蔚蓝色的天空；在我们北边，太阳的轮盘像一只火球一样，不过这只火球已经被水平线削开了一角；海面上喷射着美丽好看的水柱花；远处，鹦鹉号像酣睡着的鲸鱼一样；在我们背后，东方和南方，有一片广阔的陆地，岩石和冰群起伏不平，无边无际。

尼摩船长一登上峰顶，就开始拿气压计认真测量起尖峰的高度，因为在他的观察中，峰高是必须计算在内的因素。

十一点四十五分，刚刚还只能通过反射光见到的太阳，此刻像个金盘子出现了，对这个从没有人来过的海面，把最后光芒洒在这人迹罕至的大陆上。

尼摩船长用的是一架带十字线的望远镜，这种望远镜能用镜子矫正反射光。他拿起望远镜，观察正沿着一条拖得很长的对角线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太阳。我手拿着精密时计，心跳得很厉害。如果太阳的一半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时，精密时计指示的时间是正午，那我们就是在南极了。

“正午到了！”我喊道。

“是南极！”尼摩船长用很严肃的声音回答道，同时把望远镜递给我，我举起望远镜一看，太阳正好在地平线上被切成两个完全相等份。

我看着照在尖峰顶上的太阳余晖，阴影逐渐爬上了山坡。

这时，尼摩船长用手扶住我的肩头，对我说：

“教授先生，1600年，荷兰人叶里克被海浪和风暴带到了南纬六十四度，在那里发现了新设得兰群岛。一七七三年一月十七日，著名的库克船长沿着东经三十八度，抵达南纬六十七度三十分，并且在一七七四年二月三十日，沿着东经一百零九度抵达南纬七十一度十五分。一八一九年，俄国人别林斯高晋抵达南纬六十九度上，一八二一年，他从西经一百一十一度抵达南纬六十六度。一八二零年，英国人布兰斯非尔在南纬六十五度上受阻。同年，美国人莫列尔，根据他的不可靠的记述，沿着东经四十二度南下，在南纬七十度十四分上发现没有被冰封的海。一八二五年，英国人包威尔在南纬六十二度受阻。同年，英国人威德尔，一个普通的打海豹的渔夫，沿西经三十五度南下，一直到了南纬七十二度十四分，后来又沿着西经三十六度抵达南纬七十四度十五分。一八二九年，英国人福斯特指挥着香特克利号，在南纬六十三度二十六分，东经六十六度二十六分的南冰洋靠岸。一八三一年二月一日，英国人比斯哥在南纬六十八度五十分发现了恩德比地，一八三二年二月五日，他在南纬六十七度发现阿德雷德地，在同年二月二十一日，在南纬六十四度四十五分发现了格雷汉姆地。一八三八年，法国人杜蒙·居维尔在南纬六十二度五十七分的冰山前面停住，在那里发现了路易·菲力浦地，两年后，一月二十一日，他在位于南纬六十六度三十分的地方发现了阿德利地，并且在八天后，在南纬六十四度四十分发现了克拉丽海岸。一八三八年，英国人威尔克斯沿着东经一百度上抵达到南纬六十九度。一八三九年，英国人巴莱尼在南极圈的边界上发现了塞布丽娜地。最后，一八四二年一月十二日，英国人詹姆斯·罗斯率领爱列贝斯号和泰罗尔号在南纬七十六度五十六分、东经一百七十一度七分发现了维多利亚地，同月二十三日，他到达了南纬七十四度，那是人类当时可以达到的最高纬度了，二十七日他到达南纬七十六度八分，二十八日，到达南纬七十七度三十二分，二月二日，到达南纬七十八度四分，一八四二年，他再次来到南纬七十一度时，就过不去了。那么，现在，我，尼摩船长，在一八六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我到达了南纬九十度的南极点，并且占领了面积相当于已知大陆六分之一的这一部分陆地。”

“船长，您以谁的名义占领这块陆地呢？”

“先生，我以我自己的名义！”

说这句话时，尼摩船长展开了一面黑旗，旗中间绣有一个金黄色的N字。然后，他回过身来，面对着仅仅在海面上洒有余晖的太阳高喊道：

“再见了，太阳！消失吧，光芒四射的恒星！请您安息在这个自由的海底下吧，让六个月的漫漫长夜把它的阴影投射在我的新领地上吧！”

第十五章　是意外还是小插曲

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早晨六点，鹦鹉号开始准备起航了。清晨的最后几缕曙光没入了黑暗之中。天气很冷。天空中的星星显得分外明亮。南十字座——南极地区的北斗星在我们头顶上闪烁。

温度表显示在零下十二度，凛冽的寒风吹来，刺人肌骨。没有冰封的海面上浮冰愈来愈多了，这预示着海面就要渐渐冻结。许多灰黑色的冰块铺在了海面上，这表明新的冰层形成了。很明显，南极的海面在六个月的冰封期内全是结冰的，绝对无法在上面航行。在这个时期，鲸鱼会怎样呢？它们可能会从冰山下面出去，去寻找比较适合居住的海域。至于海豹和海象，则已经习惯了这种恶劣的严寒天气，它们继续留在这冰天雪地中。这些动物有一种天赋，可以在冰原中挖掘洞穴，并且让洞门一直敞开，这样它们就可以到洞口来呼吸。鸟类被寒冷所迫，会迁移到北方去。这时南极大陆的唯一主人就只剩下这些海洋哺乳动物。

这时，储水舱已经装满了，鹦鹉号开始缓缓下降。到一千英尺深的时候，它停了下来。潜水船的螺旋桨搅动海水，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速度向北方驶去。晚上的时候，它已经驶到冰山的巨大冰壳下了。

为了谨慎起见，客厅的嵌板已经关闭了。这是因为潜水船的船壳可能会碰到一些沉在水中的大冰块。于是，这一天的时间都被我用来整理笔记。我脑子中想的全是有关南极的事。我们轻而易举地到达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丝毫不觉得疲倦，也没有任何危险，就像火车在铁轨上滑过去一样。现在开始是归途了。路上还会有什么类似的惊喜吗？我想肯定还有，海底的神奇总是无穷无尽的！但是，自从命运把我们送到这只船上五个半月来，我们已经航行了一万四千法里。在这段比地球赤道线还长的旅途中，有多少或有趣或可怕的偶然事件使得我们的旅行变得惊心动魄，魅力无穷呀！在克雷斯波森林打猎，在托列斯海峡搁浅，珊瑚墓地，锡兰珠母场，阿拉伯海底隧道，桑托林火山，维哥湾的金银财宝，亚特兰蒂斯，南极！夜间，所有这些回忆，像梦一般一幕一幕地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使我的脑子片刻都得不到安歇。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猛烈的撞击惊醒。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在黑暗中仔细倾听。就在这时，我又突然一下子被抛到了房子中间。很明显，鹦鹉号撞上了什么东西，由此产生了很厉害的倾斜。

我扶着墙壁，沿着纵向通道慢慢走到客厅，客厅天花板上的灯光还亮着，有些家具都已经翻倒了。幸运的是，那些玻璃陈列柜下部钉得很结实，所以没有倒下来。挂在船右舷的一幅画，因为垂直移动而贴在了绣花地毯上，而挂在左舷上的一幅画，下面的框缘离墙一英尺远，悬空挂着。这样看来，鹦鹉号是靠右舷倾斜的，并且完全不能动了。

在船舱里，我听到一阵脚步的声响和嘈杂的人声。可是尼摩船长并没有出来。我正准备离开客厅的时候，尼德·兰和康塞尔进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立即问他们。

“我们正是来问您的。”康塞尔回答。

“活见鬼！”加拿大人喊道，“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鹦鹉号肯定是碰上什么了，从它倾斜的情况来判断，我想，这一次它不会像上一次在托列斯海峡那样轻易脱险了。”

“可至少，”我说，“它应该是回到水面了吧？”

“不知道。”康塞尔回答。

“这一点很容易确定。”我说。

我看了一下压力表，非常惊异，表指示的深度是三百六十米深的水层。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喊。

“只能问尼摩船长了。”康塞尔说。

“但去哪里找他呢？”尼德·兰问。

“你们跟我来。”我对我的两个同伴说。

我们离开客厅，开始找尼摩船长。图书室，中央楼梯，船员工作室，全都没看见他的身影。我想尼摩船长可能是在驾驶舱里，最好还是耐心地等待。所以我们三人又回到了客厅。

在客厅，我默默地听着加拿大人的一大通牢骚。这的确是他大动肝火的好机会，我只好让他尽情发泄愤怒，不作任何回应。

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同时竭力捕捉鹦鹉号里面发生的一些最轻微的声音，就在这时，尼摩船长进来了。他看上去似乎没有看见我们。平日里，他的表情经常是很镇定很冷静的，可现在却露出一些不安的情绪。他静静地看了看罗盘、压力表，手指放在地球平面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就是南极海海域。

我没想打断他的思路。直到几分钟后，当他向我转过身子时，我才抓住机会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提出来的，我拿他在托列斯海峡对我说的一句话反过来问他：

“船长，是小插曲吗？”

“不，”他答道，“先生，这次是一个意外事件。”

“那很严重吗？”

“可能会很严重。”

“马上就会有危险吗？”

“不会。”

“鹦鹉号搁浅了吗？”

“是的。”

“这次搁浅是什么原因呢？……”

“是大自然的任性而为，并不是因为人的笨拙无能。我们的操作没有犯任何错误。但是，我们无法阻止平衡定律发生作用。人为的法则可以被无视，但自然的法则不可抵抗。”

尼摩船长选择这个时候来谈论哲学，真是不可理解。总之，他的答复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先生，”我问，“您可以告诉我这次意外发生的原因吗？”

“一块巨大的冰块，整整一座冰山翻倒下来了，”他说，“当冰山底部因为温热的水流或反复的冲击而有所耗损的时候，它们的重心就会往上移。那时它们就会翻转过来，就像翻筋斗。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一大块冰块翻倒下来的时候，砸在了在水底潜行的鹦鹉号身上。然后这些冰块从船身上溜下来，又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把船拖上来，带到密度较低的水层里，潜水船就侧卧在那里了。”

“我们可以把储水舱的水排出去，使船身重新得到平衡，这样不就可以脱身了吗？”

“现在我们就是做这种工作。先生，您可以听到水泵正在排水。请看看气压计，它指出鹦鹉号正在上升之中，避过冰块也正在和它一齐上升，在遇到一件障碍物挡住之前，我们的处境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

的确，鹦鹉号一直在向右倾斜。当冰块停下来的时候，船就可以恢复平衡。但在这期间，谁知道我们会不会碰上上面的大冰块，从而被挤在两个冰块中间呢？

我思考着我们所处的情况会产生的各种后果。尼摩船长不停注视气压计。自从冰山倒下后，鹦鹉号只上升了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但倾斜的角度却始终没有变化。

突然，我感觉到船身产生了一种轻微的震动。很明显，鹦鹉号恢复了一些平衡。悬挂在客厅中的东西也明显地恢复到了它们正常的位置。墙板重新接近垂直。我们之中没有人说话，心情都很激动，密切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我们感到船体在慢慢恢复平衡，十分钟过后，地板在我们脚下重新恢复到了水平位置。

“我们又可以站直了！”我喊道。

“对。”尼摩船长一边说，一边向客厅门走去。

“可是我们能浮出水面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他回答，“因为储水舱的水还没有排空，排空后，鹦鹉号就自然能浮上水面。”

船长走了出去，不久，根据他的命令，鹦鹉号的上升停止了。是的，再上升它可能碰到冰山的下部，所以还是让它留在水中好些。

“我们侥幸脱险了！”康塞尔说。

“是的，我们刚才很可能在这些冰块中被压扁，或者至少会被困住。那时，要是不能调换空气的话，我们就会……是的，我们最终侥幸脱险了！”

“它完蛋了更好！”加拿大人低声嘟囔着。

我不想跟加拿大人进行无益的争辩，所以没有理他。而且，嵌板正好也在这时候打开了，外面的光线通过舷窗的玻璃射了进来。

我们此时完全在水里，像我刚说过的；但是，在鹦鹉号的两边，相距十米左右，各竖起了一道雪白夺目的冰墙。船的上下也都是冰墙。船上面，是冰山的底部，就像宽阔的天花板；船下面，是那座翻倒下去的冰块，它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最后卡在两侧的冰墙上。鹦鹉号被困在真正的冰隧道中了，这隧道有二十米左右宽，里面灌满了海水。所以，鹦鹉号出来并不困难，或前进或后退，都可以很容易地做到。然后再往下到数百米深的地方，在冰山下面找出一条通路就行了。

天花板的灯熄灭了，但客厅中还是很明亮。这是因为四面冰墙的强烈反射，把舷灯的光反射到客厅中了。电光在这些任意割切的冰块上所产生的效果，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描写，冰块上的每一个角，每一条棱，每一个面，都按着分布在冰上的纹理的性质，发出种种不同的光线，就像一座让人眼花缭乱的宝石矿藏，尤其像一座蓝宝石矿藏，蓝宝石的蓝光和祖母绿的绿光交织起来。在像钻石般明亮、亮得让人无法睁眼的光点中，处处有无限柔和的淡白色。舷灯的光亮因此增大了百倍，像灯光通过一级灯塔的凸形镜片那样。

“太美了！太美了！”康塞尔喊起来。

“是的！真是太美了！”我说，“非常好看的景色。尼德，是不是呢？”

“啊！是的！真的非常美！”尼德·兰回答说，“华丽！壮观！我得承认，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只是，看这景象可能要我们付出很大的代价。如果要我说实话，那我想说，我们眼前看见的景象是上帝禁止人的眼睛看见的！”

尼德·兰说得没错。这里实在是美得过分了。忽然，康塞尔的喊声使我转过身子来。我问他：

“什么事？”

“先生，请您闭上眼睛！请您千万不要看！”

康塞尔一边说话，一边用手遮住眼皮。

“好小伙，到底怎么啦？”

“我的眼花了，我看不见了！”

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向舷窗看去，但我的眼睛也承受不住那透过玻璃射进来的强光。

我明白发生什么事了。鹦鹉号正在加大马力航行，刚才冰墙上的静穆的合光辉于是变成了一道道闪光。这无数的钻石光点混合起来了。鹦鹉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就像是在一个电光熔炉中行驶了。

于是，客厅的嵌板又重新关闭起来。当我们的眼睛受到阳光过度猛烈的照射，视网膜上就会浮游一些强烈的光线，我们现在的情形正是这样，我们把两手捂在眼睛上。要过些时候我们的视力才能恢复。

“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呢！”康塞尔说。

“我现在还不信呢！”加拿大人回答。

“我们看惯了这许多自然界的神奇景观，”康塞尔说，“等我们回到陆地上的时候，对那些贫乏可怜的人工制造的简陋之物，该如何看待呢！不！人类居住的世界真是不配我们留恋了！”

这样的语句出自一个冷淡的佛兰蒙人口中，足以表明我们兴奋到了何种程度。可加拿大人却乘机浇下一盆冷水。

“人类居住的世界！”他摇摇头说，“放心吧，康塞尔老弟。我们是回不去的！”

这时是早晨五点。就在这时，鹦鹉号的前端发生一次冲撞。我明白那是它的冲角碰上了一大群冰。这可能是因为一时操纵不当造成的，因为这条海底隧道受冰块的堵塞，很不容易航行。我由此想到，尼摩船长是在改变航线，或绕过这些障碍物，或沿着隧道的弯折处行驶。总之，潜水船的前进是不会受到阻止的。然而，完全出我意料之外，鹦鹉号明显是在向后倒退。

“我们是在往后倒吗？”康塞尔说。

“是的，”我回答，“恐怕隧道这一边是没有出口了。”

“那该怎么办？……”

“很简单啊，”我说，“我们倒退回去，从南边的口出去就行了。”

我这样说是想显示自己很有把握，可事实上并非如此。此时鹦鹉号倒退着航行，速度愈来愈快，螺旋桨倒着转，带着我们飞速倒退。

“这可要耽搁时间了。”尼德·兰说。

“早几个钟头或晚几个钟头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出去就行。”

“是的，能出去就行。”尼德·兰重复了一句。

我在客厅和图书室来回地走了一会儿。我的同伴们一声不吭地坐着。不久，我躺在长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机械地看了下去。一刻钟后，康塞尔走近我身边，对我说：

“先生，您看的书很有趣吗？”

“很有趣。”我回答。

“我想是真的很有趣。因为先生看的书正是先生您写的哩！”

“我写的吗？”

的确，我手中拿着的是那本《海底的神秘》，可我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呢。我把书合起来，又来回地踱起步来。尼德·兰和康塞尔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请留下，朋友们，”我拉住他们说，“我们在一起吧，在驶出这个死胡同之前。”

“先生随您的便。”康塞尔说。

几小时过去了，我经常看那些挂在客厅墙壁上的仪器。气压计显示鹦鹉号保持在三百米深的水层中，罗盘指明航向一直是南，测速计记录速度是每小时二十海里，在这样一个紧窄的隧道中，这个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了。尼摩船长知道在这里船速不能过快，但这时却不得不如此，因为眼下的几分钟简直等于几世纪呢。

八点二十五分，又发生了第二次碰撞。这一次是在船后部。我脸色肯定发白了。我的同伴们走到我身旁。我一把拉住康塞尔的手。我们面面相觑，用眼神来代替说话，这比用语言好像更加直接些，这时，尼摩船长走进厅中来，我迎向前去，问道：

“南边的路也被堵住了吗？”

“是的，先生。冰山倒下的时候把所有的出口都给堵住了。”

“那我们是被困在这里了？”

“的确如此。”

第十六章　缺氧

就这样，鹦鹉号的前后左右，都是不可逾越的冰墙。我们和鹦鹉号被这南极的冰山囚禁了。加拿大人用他粗大的拳头拍打着桌子，康塞尔则沉默不语。我盯着船长，希望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些希望。很快，船长的面容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严肃，他两手交叉着，他心中在思考。鹦鹉号已经停止不动了。

船长终于发言了，他的声音镇定而坚决。

“先生们，按照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可以有两种死法。”

这个怪人现在就好像一位数学教员，正在给他的学生解答算术问题。他接着说：

“第一种死法是被压死。第二种是被闷死。饿死则是不可能的，因为鹦鹉号储藏的粮食我们肯定吃不完。现在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压死或闷死的可能性。”

“船长，”我回答说，“我认为闷死也不太可能，因为潜水船的储藏库中有满满的空气。”

“是满的，”船长说，“但是这些空气只够使用两天，现在我们潜入水中已经有三十六个小时了，鹦鹉号的浑浊空气需要调换。到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储藏的空气就会用完。”

“那么，船长，我们就应该想办法在四十八小时内脱险。”

“我们至少要想办法试试把围住我们的冰墙给凿开。”

“从哪一面开始凿呢？”我问。

“这一点探测器会告诉我。我会把鹦鹉号停在下部冰层，然后让船员穿上潜水服，从冰墙最薄的地方开始凿。”

“可以打开客厅的嵌板吗？”

“可以，反正船已经不行驶了。”

尼摩船长出去了。不久，储水舱开始灌水。鹦鹉号缓缓下沉，停在了三百五十米深的冰底，冰山下部就沉到了这个深度。

“朋友们，”我说，“形势很严峻，但是我相信你们能拿出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来面对。”

“先生，”加拿大人说，“现在不是拿发怒来惹您心烦的时候。为了大家的共同安全，我可以牺牲一切。”

“真是好样的，尼德。”我伸手给加拿大人说。

“我还要补充一点，”加拿大人继续说，“我使铁锨和使捕鲸叉一样灵活，如果船长觉得用得上我，就请他随便吩咐吧。”

“他一定不会拒绝您的帮助。请跟我来，尼德。”

我带着加拿大人来到那间穿潜水衣的房子。我把尼德·兰的提议告诉了船长，船长欣然接受。加拿大人穿上潜水服，很快就跟他的工作同伴们一起准备好了。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有一个路凯罗尔储气罐，储气罐中已经装满了大量的纯空气。对鹦鹉号的空气储藏库来说，这次用去的空气是相当大的，但却是必要的支出。至于兰可夫照明灯，倒是用不着，因为在这满是电光的明亮海水中，根本用不上照明灯。

等尼德·兰装备好了以后，我回到了客厅，厅中的嵌板已经打开了，我在康塞尔旁边坐了下来，观察起鹦鹉号周围的冰层。

几分钟后，我看见十多个船员走到了冰块上，尼德·兰也在里面，他身材高大，所以很容易认出来。尼摩船长也和他们在一起。

在凿冰墙之前，船长让人先做了种种探测，以保证凿的是向正确方向。长长的探测杆被钻进了两侧的冰墙。探测杆到了十五米深，仍然没有穿透厚厚的冰墙，从上层冰墙来凿是行不通的，因为头顶就是四百米厚的大冰山。尼摩船长于是命人探测下部冰块的厚度。下面的冰块有十米厚，是这片冰原的平均厚度。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下面的冰块凿开一片，大小等于鹦鹉号从吃水线上计算的面积。就是说，要凿开六千五百立方的冰，我们才能挖出一个洞，然后从这个洞中下潜到冰原下面的海水中。

工作立即开始，且以不知疲倦、坚忍不拔的精神持续进行着。因为在鹦鹉号周围挖掘难度太大，所以尼摩船长就让人在潜水船左舷后面八米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工作人员就在这圆圈的周围数处开始同时挖掘。没多久，铁锨就开始有力地敲打坚冰，一块一块的冰被凿开来。由于一种特殊的重力作用，这些冰块比水轻很多，所以它们全部飞到了隧道的顶部，这样一来，底层的冰减薄了，顶上的冰则增厚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底层的冰减薄就行。

在两小时的奋战后，尼德·兰疲倦不堪地回来了。他们那一拨人由别的人员替代，这些人员中就包括康塞尔和我，我们这次也加入了。鹦鹉号的大副来领导我们。我觉得海水特别凉，但挥动几次铁锨后，就很快暖和起来了。我此时的工作虽然顶着三十个大气压的压力，但动作起来却很是自如。

干了两小时后，轮到我们回来休息了，休息时，我觉得路凯罗尔储气罐供应给我的纯洁空气，和鹦鹉号里二氧化碳含量很高的空气有很大的区别。船里的空气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调换了，所以质量自然就降低了很多。可是，过了十二小时，我们在画出的冰面上只挖去了一米厚的冰，也就是大约六百立方米的冰。就算每十二小时都可以完成这样的工作量，把这个工作完成也得四天五夜的工夫。

“需要四天五夜的工夫！”我对两个同伴说，“但潜水船储藏的空气只够我们用两天的。”

“另外，”尼德·兰说，“即使我们脱离了这座冰块监牢后，我们还是在冰山下面，依然无法到水面上去换气！”

这个考虑是正确的。谁能预料我们脱险所需要的最少时间是多少呢？在鹦鹉号回到水面之前，我们会不会因缺乏氧气窒息而死呢？难道这船连同它上面所有人都注定要葬身在这冰块坟墓中？看来形势十分严峻。不过，我们每个人都得正视它，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努力，绝不轻言放弃。

照我预料的一样，在晚上，又有一片一米厚的冰块从这巨大的圆圈中被凿出。不过，到了早晨，当我穿上了潜水服在零下六七度的气温下行走时，我看到两侧的冰墙正在渐渐地连接起来。在水坑远一点的水，因为人的劳力和工具的作用无法影响到它，有冻结的趋势。面前发生的这个新的危险，让我想到，我们还有得救的机会吗？这种海水的冻结，可能会把鹦鹉号的船壳像玻璃一样压碎，我们该如何加以防止呢？

我根本不想让我的两个同伴知道这个危险，以免他们做这种辛苦自救工作的勇气受到打击。可是，当我回到船上的时候，我马上提醒了尼摩船长，要他注意这种危险情况。

“我知道，”船长沉着地说道，他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最可怕的意外，也总是能保持镇定，“现在多了一个危险，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躲过。我们脱险的唯一机会，就是我们的工作要赶在冻结之前完成，问题在于能不能做到捷足先登。”

捷足先登！没办法，最终，我只能接受他的说法了！

这一天整整好几小时，我顽强地挥动着铁锨。这项工作支持和鼓励着我。而且，做这项工作就可以离开鹦鹉号，可以直接呼吸从储藏库取来的、由储气罐供应的纯洁空气，远离因缺氧而变得恶浊的潜水船上的空气。

到了晚上，冰块又挖去了一米。当我回到船上时，空气中饱和的二氧化碳差点让我窒息。哎！我们要是能用化学方法消除这种有害气体该多好呢！我们并不缺乏氧，海水中就含有大量的氧，我们的强力电池可以轻易把它分解出来，那样我们就又可以在船上呼吸纯净的空气了。但想是这么想，实际操作起来却没有什么可行性，因为，由我们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已经侵入船上各部分了。要吸收船上二氧化碳，就要把氯化钾放在排气管中，不停地摇动玻璃管。可是船上没有氯化钾，而且也没有别的物质可以替代它。

这天晚上，尼摩船长不得不打开储藏库的阀门，放出一些纯洁空气到鹦鹉号内部。如果不这样做，我们早上或许就不能醒来了。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日，我继续做矿工的工作，我们把第五米的冰块挖出来。冰山的两侧和底层明显在加厚。这么看，这些冰块在鹦鹉号脱险之前，就可能凝结起来。一度，我感到完全的绝望。我的铁锨差点从我手中掉下来。既然我要窒息而死，要被这些冰块所压扁，死于这种残酷的野蛮人也没有发明出的酷刑中，那么，挖冰还有什么用处！我似乎是在一个怪物的血盆大口里，正在成为它的食物。

这时，指挥挖冰工作的尼摩船长从我身边走过。我用手碰了碰他，把我们冰囚牢的墙壁指给他看。鹦鹉号右舷的冰墙挨近鹦鹉号的船身已经不及四米了。

船长清楚我的意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走。我们回到了船上。我脱下潜水服，随他到了客厅中。

“阿龙纳斯先生，”他对我说，“现在我们必须尝试使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否则的话，我们就要被封在这冰块中，就像被浇注在水泥中那样。”

“是的！”我说，“那该怎么办呢？”

“这个嘛！”他喊道，“如果我的鹦鹉号有足够力量可以支持这种压力，不至于被压扁的话就好了？”

“好在哪里呢？”我不清楚船长的意思。

“您不明白吗？这水的冻结作用可以帮助我们！您发现了吗？因为水一旦凝固，就可以炸开那困住我们的冰块，就像它在冰冻的时候，可以炸开最坚硬的石头那样！您有没有觉得水并不是毁灭人的力量，而是拯救人的力量！”

“我明白了，船长，可能是这样。可是，不管鹦鹉号有怎样的抵抗力，它也不可能顶住那种大得可怕的压力，它会被压扁得像片钢叶一样。”

“先生，我明白这点。所以，我们不能指望大自然的帮助，只有完全靠我们自己了。那就必须阻止海水的凝固。不只是两侧的冰墙越来越厚了，鹦鹉号的前后面的冰墙也只剩下十英尺的水了。冻结的海水正从西面把风向我们逼来。”

“储藏库中的空气，还够我们在船上呼吸多长时间？”我问船长。

“到了后天，储藏库就要空了！”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对他的回答我还用得着吃惊吗？鹦鹉号是在三月二十二日潜入南极未冰封的海域下的。今天是二十六日，近五天以来，我们呼吸的空气完全是依靠船上的储藏！而这剩下的可以呼吸的空气又要留给船上的当值人员。就在我此时写这件事时，我的印象还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我的整个身体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一种恐怖，而且我的肺叶此时都好像缺氧似的！

尼摩船长正在那里思考，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作。看上去他似乎有了一个主意，但好像又很快被他自己给否定了。后来，他嘴里说出这样一个词来：

“沸腾的开水。”他喃喃地说道。

“沸腾的开水？”我问道。

“正是，先生。我们是被关在了一个相当狭窄的空间里面。如果我们用鹦鹉号的水泵往外喷射开水，不是就可以提升这片空间的温度，延缓水的冻结吗？”

“可以试试。”我肯定地说。

“那就让我们试试吧，教授。”

当时在外面的温度表指着零下七度。尼摩船长把我领到厨房中，那里有许多巨大的蒸馏器，通过蒸发作用供应我们可以喝的开水。蒸馏器里装满了水，电池发出的电热通过浸在水中的螺旋管往外散发。几分钟后，其中的水就达到了沸点。开水被送入水泵中，同时有新的冷水进来，补充流出去的开水。电池发出的热力达到非常高的程度，从海中吸进的凉水通过蒸馏器，再到水泵中时就已经是沸腾的开水了。

开始排放沸腾的开水了，三小时后，温度表显示的舱外温度是零下六度，温度已经提高了一度。又过了两小时，温度表显示的温度已经有零下四度了。

我多次观察这项工作的进展，并重复加以检查，然后对船长说：“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也是这样想的，”船长回答我说，“我们不会被压扁而死了。我们所担心的就只剩下缺氧的问题了。”

在夜间，水的温度又提高了一度。开水的放射力量不能使温度再提高了。可是海水的冰冻作用要再下两度才能发生，因此我们得到保证，不至有凝固的危险了。

第二天，三月二十七日，我们已经挖了一个六米厚的大坑了。现在只剩下四米厚的冰需要挖了，也就是还要挖四十八个小时。而在鹦鹉号内部，空气不可能调换了。所以这一天的情形更加严峻了。

一种难以忍受的浑浊空气压迫着我。下午3点左右，这种压迫感更加强烈。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把我的上下腭都弄歪了。我的肺迫切需要氧气，胸起伏得厉害，但氧气现在却愈来愈少了。我的精神恍恍惚惚，全身都没有了气力，差不多都快失去知觉了。我的忠实仆人康塞尔也和我差不多，受着同样的罪，他在我身边，再不离开我。他拉着我的手，鼓励我，我还听到他低声说：

“哎！如果我能够不呼吸，就可以让先生您多呼吸一些空气了！”

我听了他的话，感动不已，眼中不觉满是泪水。

所有人都一样，在船上都觉得难受，所以轮到自己挖冰块的时候，大家都会很高兴呢！怎么说都有新鲜空气可以到肺中啊！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啊！

但是，并没有人延长自己在水下工作的时间。时间一到，各人就将有氧气放出来的储气罐交给自己的同伴。尼摩船长身先士卒，他是第一个遵守这种严格纪律的人。时间一到，就把他的储气罐交给另一个人，然后回到船上浑浊的空气中，他老是那么镇静，一点也不慌乱，不发一句怨言。

这一天，大家的干劲比之前更足。在整个冰坑中，只剩下两米的冰要挖了。也就是说，把我们跟自由海水分开的只有两米的冰块了。可是，储藏库中的空气已经不多。剩下的一点只能留给干活的人使用。一点也不能留给鹦鹉号！

当我再次回到船上的时候，我几乎快窒息了。多么难熬的夜啊！我根本没有办法描绘。这样的痛苦也不是能用文字写出来的。第二天，呼吸更加困难了。头痛再加上头晕，使我就像一个醉鬼一样。我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至于船员们，有的呼吸急促，有的甚至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我们被困的第六天，尼摩船长觉得铁锨挖得实在太慢，于是就决定用高压力来压碎那个把我们和底下水面分开的冰层。他还是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和超出他人的旺盛精力。他用意志力来抵抗肉体的痛苦。他不断思考，不断计划，不断执行。

按照船长的命令，潜水船减轻了负荷，也就是说，通过重力的变化，它从冰冻的一层浮了起来。当它浮起来的时候，船长就想法把它拖到了那个宽大的坑上。然后，往它的储水舱中装满水，这样它就在那坑里。

这时，所有的船员都回到了船上，跟外间相同的两重门都关闭了起来。于是，鹦鹉号就被搁在了只有一米厚、并且被铁锨凿得千疮百孔的冰坑里了。

储水舱的阀门完全被打开来，一百立方米的水都流了进来，鹦鹉号的重量因此增加了十万公斤。

我们等着，听着，忘记了身体的痛苦，仍然怀有希望。我们就好像在赌博，能否得救，完全看这最后一招了。

尽管我的脑子中嗡嗡作响，头昏目眩，但我还是很快就听到了鹦鹉号船身的颤抖声。船体开始下陷。冰层破裂，发出奇特的声响，有点像撕纸的声音，鹦鹉号开始往下沉。

“我们穿过去了！”康塞尔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因为身体的一次抽搐，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突然间，鹦鹉号被它自身过度的重量所带动，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沉入了水中，就是说，它掉下去了，就像掉进了真空之中！

此时，所有的电力都被用在了水泵上，水泵立即把储水舱中的水排出。几分钟后，潜水船的下降停止了。又过了会，气压计显示船在上升。螺旋桨全速转动，使得船身的钢板也随之发生震动，它带着我们向北方驶去。

但是，还要在冰山下航行多长时间呢？要一天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撑不了那么长时间！我躺在图书室的长沙发椅上，呼吸困难，脸孔发紫，双唇变蓝，我逐渐失去了知觉。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时间的概念在我心中消减了。我的肌肉已经无法伸缩了。这样度过了究竟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但我意识到，我的死期就要到了。我就快要死了……

忽然，我清醒了过来。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我的肺中。我们是回到了水面了吗？我们越过冰山了吗？

答案是没有！是尼德·兰和康塞尔，我的两个忠实朋友救了我，他们牺牲了自己来救我。还有些空气留在一个储气罐里面，他们没有用来呼吸，而是给我保存了起来，当我快要死掉的时候，他们把一点一滴的生命送给我！我想把储气罐推开，我不能那么自私，但他们扯住我的手，我无法抵抗，于是我很快意地呼吸了几口空气。

我向大钟看去，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这天应该是三月二十八日。鹦鹉号正在以每小时四十海里的惊人速度急速航行。

尼摩船长去哪里了？他死了吗？他的同伴也和他一起死了吗？这时，气压计指出，我们距水面只有二十英尺。把我们跟大气分开的只是很薄的冰块。我们难道不可以冲开它吗？

或许可以吧，鹦鹉号应该已经去做这种工作了。是的，我感觉到了，它正在倾斜，把后部下降，将前面的冲角挺起来。采取这种姿势，只要把水装进储水舱就行了。然后，在强力螺旋桨的推动下，鹦鹉号从冰块下面，像一架强大的攻城机一样冲了上去。它先把冰块逐渐撞开，然后退下来，再全力冲上去，最后，凭借强大的冲击力，鹦鹉号终于冲破了冰块，跳上了被撞碎的冰面。

嵌板打开了，应该说是被顶开了，纯净的空气像潮水一样涌入鹦鹉号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七章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登上平台，可能是加拿大人把我抱上来的。总之我可以呼吸了，我细细地呼吸着大海上那纯净的空气。我的两个同伴也在我旁边尽情狂吸这新鲜的空气。受苦受累的人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是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的。我们却正相反，用不着有任何节制，我们可以尽情地吸取这海上的空气。而给我们送来这种舒爽感的，是那海风，正是那海上的微风！

“啊！”康塞尔说，“有氧，真好！先生不用为空气担心了！现在我们并不缺少，人人都可以尽情呼吸了。”

至于尼德·兰，他不说话，只是张开大嘴，鲨鱼看见了估计都害怕。多么有力的呼吸啊！加拿大人好像一个正在充分燃烧的火炉，在那里“抽气”呢。

我们很快就恢复了气力，我看了一下周围，发现平台上只有我们三人，没有一个船上的人员。就连尼摩船长也看不到。鹦鹉号上那些和船长一样奇怪的水手们仅仅满足于呼吸那流通到船内的空气。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享受这大海上的新鲜空气。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向我的两个同伴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尼德·兰和康塞尔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延续了我的生命，无论我怎样表示谢意，都不算过分。

“好！教授，”尼德·兰说，“这事不值得说！我们对这事有什么功劳吗？一点都没有。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您的生命比我们的有价值，所以应该保存下来。”

“不，尼德，”我回答，“我的生命并不是更有价值。没有人比善良仁爱的人们更优秀，而你们正是这种人！”

“是的！是的！”加拿大人有些难为情地迎合道。

“你呢，我的忠实的康塞尔，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坦白对您说，我并不怎么难过。当时，我就是短了几口空气，但我想我可以挺过去。何况，我眼见先生您晕过去，我就一点都不能呼吸了，就像人们说的，这等于是要了我的命……”康塞尔可能觉得自己太啰唆了，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朋友们，”我情绪很激动地说，“我们彼此永远团结在一起，同时你们有救命之恩我……”

“我会让您报答的。”加拿大人立即回答。

“怎么？”康塞尔略有不满。

“是这样的，”尼德·兰赶忙说，“时机一到，我要拉您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地狱般的鹦鹉号。”

“说正事吧，”康塞尔说，“我们现在是向着安全的方向走吗？”

“是的，”我回答说，“因为我们是向着有太阳的方向走，这里的太阳就在北方。”

“是的，”尼德·兰又说，“不过问题在于，我们是向太平洋还是向大西洋航行？是去有船只往来的大洋还是去人迹罕至的大洋呢？”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担心尼摩船长会把我们带到那个濒临亚洲和美洲海岸的广阔的海洋中去。这样，他就能完成他的海底环球旅行了，而且又可以回到鹦鹉号可以任意驰骋的海域了。但是，如果我们重返太平洋，远离有人居住的陆地，那尼德·兰的计划又该怎样实施呢？

对这一点我们要不了多久就明确了。鹦鹉号的航行速度很快。不久就绕过了南极圈，朝着合恩角驶去。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我们抵达了美洲大陆南端。

这时，我们已经忘记了所有过去的痛苦。被困在冰山中的痛苦记忆从我们心中消失了。我们想到的只有未来。尼摩船长还是没露面，在客厅和平台上都没看见他。大副每天都在地图上记录方位，这让我知道鹦鹉号走的准确方向。于是，就在这天晚上，方向终于定了下来，令我高兴的是，我们正沿着大西洋的水路向北航行。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加拿大人和康塞尔。

“真是个好消息！”加拿大人说，“不过鹦鹉号到底要去哪里呢？”

“那我可不好说，尼德。”

“难道船长在去了南极后，还要去北极冒险吗？从西北方的有名的水道再回太平洋？”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康塞尔说。

“那么，”加拿大人说，“我们就不能奉陪他了！”

“总之，”康塞尔补充，“这个尼摩船长的确是一个杰出的人物，认识他绝不至让我们后悔。”

“尤其是在离开他的时候！”尼德·兰不放过任何与康塞尔斗嘴的机会。

第二天，四月一日，鹦鹉号浮上了水面。中午前几分钟，我们在西面看到了陆地。那就是火地岛，早期的航海家看见岛上土著人的茅屋升起了无数的烟火，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火地岛是一个广大的群岛，位于南纬五十三度至五十六度、西经六十七度五十分至七十七度十五分之间，长三十海里，宽八十海里。这个群岛看上去似乎很低，但远方矗立着很多高峰。我好像望见了萨眠图峰，这山峰海拔达二千七百米，是一座金字塔形的页岩山，山峰很陡峭。尼德·兰告诉我说，根据这山是被云雾所遮还是山峰显露，就可以预见天气的好坏。这时，山峰看起来很清楚。这是好天气的预示。事实也的确如此。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晴雨表，我的朋友。”

“是的，先生，这是一个天然的晴雨表，我从前经过麦哲伦海峡时，它就从来没有预报错过天气。”

此时，这座山峰的轮廓看上去清晰。这是好天气的预兆。

不久，鹦鹉号重新潜入了水中，向海岸靠近，不过它只是沿着海岸航行了几海里。通过客厅的舷窗，我看到了一些藤本植物藤和一些巨大的墨角藻，南极未冰封的海域中就生长着几种墨角藻。它们算上黏性光滑的根须，长度竟可达到三百米，它们是真正的缆绳，比拇指还粗，非常坚韧，经常用来做船缆。另外还有一种名叫维尔普的海草，它的叶子长四英尺，上面粘满了珊瑚的分泌物，铺在海底上。这种草是甲壳动物、软体动物、螃蟹和乌贼的窝巢和食物。在那边，海豹和水獭按照英国人的饮食习惯，把鱼肉夹在海藻里美美地享用呢。

在这片动植物繁多的海底，鹦鹉号以极快的速度航行着。傍晚时分，它驶近了马鲁因群岛。第二天，我便可以望见岛上陡峭的山峰。马鲁因群岛可能是著名的约翰·大卫发现的，他强行把这个群岛命名为南大卫群岛。后来，理查德·霍金将它命名为处女岛。接着，在十八世纪初，它又被圣马洛的渔夫称为马鲁因群岛。最后，它被英国人占有了，现在英国人又叫它为福克兰群岛。

在这一带海域中，我们的渔网打到了很多美丽的海藻，特别是一种墨角藻，它的根部栖生着美味的贻贝。平台上停落了十来只海鹅和海鸭，不一会它们便被放到鹦鹉号的厨房中去了。在鱼类里，我重点观察的是一些虾虎鱼属的骨鱼，尤其是布尔罗鱼，长二十厘米，身上长满灰白和黄色的斑点。

在这里，我还欣赏到了无数的水母。其中最美丽的是茧形水母，这是马鲁因群岛的特产水母。有时，它们显出半球形，很像一把光滑的伞，上面有一条红褐色的条纹，边缘垂着十二朵挺有规则的花穗；有时，它又像一个翻过来的花篮，宽宽的叶子和红色的细枝从篮子里优雅地伸出。这些水母靠摇动它们的四只叶状胳膊来游动，丰富的触须随波漂摇。我真的很想保留这种精美植虫动物的一些标本，但它们不过是烟云，是光影，是虚幻，一离开生存的海水，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马鲁因群岛的最后几座高峰在水平线上隐没不见时，鹦鹉号潜入了二十至二十五米深的水层，沿着美洲海岸航行。尼摩船长始终没有露面。

在四月三日之前，我们一直沿着巴塔戈尼亚海岸航行，时而潜入海底，时而升上洋面。鹦鹉号驶过了普拉塔河，并在四月四日抵达了乌拉圭海域，不过距海岸还是有五十海里的距离。鹦鹉号保持着向北的方向，沿着美洲弯曲而漫长的海岸航行。我们自日本海出发以来，到现在已经走了一万六千法里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在西经三十七度上越过了南回归线，绕外海走过了佛利奥岬。尼摩船长不喜欢让他的船离有人居住的巴西海岸太近，于是以惊人的速度驶过了这块海岸，这让尼德·兰大为不满。

这种急速航行一连保持了好几天，四月九日晚上，我们望见了南美洲最东边的圣罗克角。但鹦鹉号很快就躲开了这里，潜入了最深的海底，去寻找位于圣罗克角和非洲海岸塞拉里昂之间的海底峡谷。这条海底峡谷在安的列斯群岛附近开始分岔，北边一直延伸到九千米的一处巨大洼地。在这里，大西洋地质上的切面一直到小安的列斯群岛，是一道长六公里的悬崖，很峭削，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佛得角群岛相同的纬度上，也有一道差不多一样长的峭壁，沉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大陆就位于这些峭壁之间。这座广大山谷的底层有些山脉，崎岖不平，将这一带海底下面的景象点缀得十分美丽。这些海底的情形，我是按照鹦鹉号图书室所藏的手稿地图来描述的，这地图显然是尼摩船长根据自己的亲身观察而绘制的。

两天内，在这一带荒凉的海水中，鹦鹉号一直在海底航行。鹦鹉号能沿着很长的对角线在任意深度的海底航行。但是，在四月十一日，它忽然浮出水面，陆地就在亚马孙河的出口显现了出来，这是条宽大的河口，输出水量很大，把周围好几里的海水都冲得没有咸味了。

我们越过了赤道线。西方二十海里是法属圭沿那群岛，我们在那里可以轻易找到藏身的地方。不过，风浪很大，汹涌的波浪不容许一只小艇去冒险。这点尼德·兰一定很清楚，因为他并没有跟我说逃跑计划。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逃走，因为我不愿意让他做那些一定会失败的实验。

我很容易地拿有趣的研究来补偿这方面的延误。在四月十一日至十二日的两天内，鹦鹉号一直在海面上航行，船上的渔网打到了很多植虫类、鱼类和爬虫类动物，收获极为丰厚。

有些植虫类动物过去打捞过。大部分是美丽的茎形海藻，属菟葵科；在许多品种中，有一种须形海藻，是大西洋这一块海域中的特产，那短小的圆形躯干上，带着优美的直线纹和红色斑点，头顶上的触须犹如盛开的花朵。至于软体动物，都是一些我已经见过的种类，像锥螺、线纹和底壳有明显突出红点的肉色岩蛤、活像被吓呆了的蝎子的任性的蜘蛛螺、半透明的玻璃贝；船蛸、十分好吃的墨鱼、某类枪乌贼——古代生物学家将它归入飞鱼类以及用来做诱饵捕捉鳕鱼的章鱼。

这一带海域中我还没有机会研究的鱼类，我记录了下面不同的几种。在软骨鱼类中，有像鳗鱼、长十五英寸的花斑鱼，淡绿色的头，紫红色的鳍，蓝灰色的脊背，肚腹布满了各种色彩斑点，眼膜周围由金黄色条纹圈起来，它们是一种很新奇的鱼，生活在淡水中，可能是亚马孙的河水把它们带到了这片海域；有结节鳐鱼，这鱼的嘴脸做尖形，尾巴长而纤细，是长有一根齿形的尖刺；有1米来长的小角鲨，皮是灰白色，牙齿排成数行，向后弯曲生长，俗名叫拖鞋鱼；有蝙蝠鱼，这是一种形状呈等腰三角形的浅红色鱼，有半米长，胸鳍长在突出的肉上，看上去很像蝙蝠，但鼻孔附近有角质的触角，因此又被称为海麒麟；最后还有好几种鲤鲀，一种是两侧多刺，有金黄色斑点的鳞鲺，一种是紫色、像鸽子咽喉部分的颜色的刺鲀。

我拿我观察到的一组硬骨鱼类来结束这个有些枯燥的但很精确的分类：其中有巴桑鱼，属于无翼鳍属，嘴脸的颜色是完全的雪白色，呈钝角形，身体是黑色，长有一条很长很细的肉带；多刺的齿状鱼；三十厘米长的银光闪闪的沙丁鱼；卵形鳍鱼，它长有两只肛鳍；黑色的牙刺鱼，通体全黑，捕捉它们时要点燃火把将其吸引过来，这种鱼有两米长，肉很肥，很白，很坚实，新鲜的时候，吃起来跟鳗鱼肉差不多，晒干了再吃，就带有熏三文鱼的味道；身体的一半是红色的拉布鱼，这鱼只在脊鳍和肛门周围有鳞；金银鳞鱼，这鱼身上有金色和银色相交的光辉，又杂有红玉和黄玉的色泽；金尾鲷，它的肉非常嫩，身上的磷光在海水中很容易显露出来；橙色的波布鲷，这种鱼的舌头极为细小，身子橙黄；长有黑色硬鳍的金尾石龙鱼、苏里南群岛的突眼鱼，等等。

虽然说了这个“等等”，但我还是再说一种鱼，这种鱼让康塞尔久久不能忘怀。

有一次，鹦鹉号的渔网打到一种很板平的鳐鱼，重二十公斤，如果把这鱼的尾巴截去，那简直就可以成为一个完全的圆盘了。鱼身的下半部分是雪白色的，上半部分是淡红色的，身上带有深蓝色的圆点，圆点周围还有黑圈，表皮很光滑，尾鳍分为两片。它被摆在平台上，极力挣扎，全身抽搐，想翻过身子来，它费了好大的力气，最后一次蹦跳，竟然差点蹦到海里去了。不过，康塞尔看到立即扑了上去，把这种鱼扑倒在地了，我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康塞尔两腿蹬在空中，被摔得半身麻痹，他大声喊道：

“啊！主人，我的主人！您快来救救我吧。”

这可怜的小伙子对我说话不用“第三人称”，这是第一次。

加拿大人和我跑过去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帮他揉胳膊按腿，当他恢复过来的时候，这个永远不忘分类的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低声说道：

“软骨纲，软鳍固定鳃目，鳐鱼科，电鳐属！”

“完全正确，我的朋友，”我说，“这是一条把你电到如此地步的电鳐。”

“啊！先生您相信我吧，”康塞尔马上说，“我一定会报复它。”

“如何报复？”

“很简单，吃掉它。”

他当天晚上就这么做了，但的确是出于纯粹的报复之心，因为老实说，这鱼的肉根本啃不动。

倒霉的康塞尔受到了一种最危险的电鳐的袭击，这种电鳐叫伞形电鳐。这种古怪的动物，在像水这样的导体中，放出的电在几米远的地方就能电死其他的鱼，它的发电器官有着无比的强大功能，身体主要部位的带电面积绝不会小于五十四平方英尺。

第二天，四月十二日一整天，鹦鹉号向荷兰海岸靠近，驶向马罗尼河河口。那里生活着好几群以家庭为单位的海牛，这些海牛像儒艮和大海马一样，属于海牛目。这些健壮却温驯的动物，长六至七米，体重至少有四千公斤。我告诉尼德·兰和康塞尔，有远见的造物主赋予这些哺乳动物一个重要的角色。事实上，它们像海豹一样，以海中的海草为食，以这种方式把阻塞热带河流出海口的大面积海草给消灭掉。

“你们知道吗，”我补充说，“现在人类差不多将这些有益的动物杀光了，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呢？那就是，腐烂了的海草会毒化空气，而被毒化的空气，会导致黄热病的蔓延，使这个富饶的地区变得一片荒凉。而有害的植物就会蔓延滋长在这片酷热的海里，黄热病就会不可抵挡地从普拉塔河的里约河口一直蔓延到佛罗里达。”

按图斯内尔的说法，这种灾难，比起海里的鲸鱼和海豹的灭绝带给我们的后代的灾难来说，还不算什么。因为到那时，海里将不再存在着那些“上帝派来净化海面的大胃口动物”，海洋里就会充斥着章鱼、水母和枪乌贼，海洋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疾病传染源。

然而，尽管这些道理鹦鹉号的船员们都明白，但他们还是捕捉了六只海牛。这倒不是他们有意要蔑视这些理论，只不过是为了补充船上的食品储备，这种美味的海牛肉比牛肉和小牛肉还好吃。不过捕杀这些海牛真没什么意思，因为它们没有作丝毫反抗。就这样，几千公斤的肉被晾得干干的，然后储存进潜水船中。

这一带海域猎物非常多，一天，另一次大规模的捕鱼又使鹦鹉号的食品储备大大增加。渔网捞上来了很多头部隆起的椭圆形印颈鱼。这种鱼属于亚鳃软骨目第三科。它们身上的扁平圆盘是由活动的横软骨构成的，这种鱼可以在这些软骨之间制造真空，使自己能像吸盘一样吸附在其他物体上。

我在地中海看到过的印颈鱼就属于这一类。但这里的印颈鱼是这一片海域特有的软骨印颈鱼。一捉到这些鱼，船员们就把它放进了盛满海水的桶中。

捕鱼活动结束后，鹦鹉号开始向海岸靠近。在那个地方，有不少的海龟在海面栖息。但要想捉到这些珍贵的爬行动物并不容易，因为一有风吹草动，它们就会马上醒过来，而且它们坚硬的甲壳不怕鱼叉的攻击。可是用印颈鱼钓海龟却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一钓一个准。事实上，印颈鱼是一个活鱼钩，它会给淳朴的钓鱼人带来无尽的好运与财富。

鹦鹉号的船员在印颈鱼的尾巴上结了一个足够大、能保证其自由活动的环，环上系了一条长绳，绳的一端系在船上。然后将这些印颈鱼投进海里。很快，它们就开始发挥钓饵的作用了，它们游过去吸附在海龟的腹甲上。这种鱼是非常固执的，宁愿被撕烂，也不愿意松开吸盘。于是，船员就把它们连同被它们粘住的海龟一起拖回船上。

我们就这样抓到了好几只身长一米、重二百公斤的卡古安海龟。这种海龟的甲壳上覆盖着一层很薄、透明的褐色角质骨片，上面带有白色、黄色斑点，这使得它们变得更为珍贵。除此之外，从美食的角度来看，这种海龟的味道极佳，和甲鱼一样是上等的佳肴。

我们在亚马孙河口海域的停留以这次捕龟行动的结束而告终，夜幕降临后，鹦鹉号又回到了远海中继续航行。

第十八章　章鱼

一连好几天内，鹦鹉号一直远离着美洲海岸。很明显，它不想涉足墨西哥湾或安的列斯群岛海域。那一带海域的海水并不浅，平均深度甚至达到了一万八千米，鹦鹉号在那里航行一点问题也没有。很可能是因为那一带的岛屿太多，汽船往来比较频繁，所以尼摩船长才不愿意去。

四月十六日，在三十海里左右的距离，我们看到了马蒂尼克岛和瓜德鲁普岛。有段时间，我还看到了岛上群山的高峰。

加拿大人本来打算在墨西哥湾实行他的逃跑计划，或登上某些陆地，或登上在岛屿间往来的某只船，他看见鹦鹉号避开墨西哥海湾，很失望。在墨西哥湾内，如果尼德·兰能乘尼摩船长不注意的时候，把小艇夺到手，那逃跑很可能成功。可在大洋之上，那连想都不用想了。

加拿大人、康塞尔和我围绕这件事讨论了很久。我们被关在鹦鹉号上做俘虏，到现在已经有六个月的时间了。我们航行了一万七千法里，可是，正像尼德·兰说的，却看不出有结束的兆头。所以，他向我提出一个新建议，这个建议让我很是吃惊，他建议我向尼摩船长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船长是否打算将我们无限期地留在他的潜水船上？

我讨厌这样做，而且依我看，这种会谈不会有任何结果。对船长我们不能抱有任何期望，一切最终都要靠我们自己。何况，这段时间以来，这个怪人变得更加怪癖，不露面，也不与我们打交道。他好像在刻意地躲避我们，我只是偶尔能碰到他。以前，他很喜欢向我谈论海底的神奇，现在却只是任我看书做研究，不再与我交流。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新变化？是因为哪种原因呢？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也没有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我们在船上让他为难了吧？但是，我并不奢望他有一天会给我们以自由。

于是，我请尼德·兰在行动之前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如果这次会谈没有什么结果的话，就一定会增加他的猜疑之心，使我们的处境更困难，而加拿大人的逃跑计划无疑也会更加难以实现。我还想到，无论如何都不能拿我们的身体健康做理由来请求离开鹦鹉号。事实上，除了在南极的冰山下我们的身体遭受了一些痛苦之外，尼德·兰、康塞尔和我，我们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营养卫生的食物，纯净新鲜的空气，规律有序的生活，稳定不变的温度，决不至使人生病。对一个毫不留恋陆地生活的人来说，对视鹦鹉号为家、特立独行的尼摩船长来说，他可以通过别人看来神秘但他自己却很熟悉的秘密通道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的。这样的生活方式，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并没有跟人类断绝关系。就我来说，我也不想把我这些奇异和新鲜的研究和我一齐埋葬于海底。我现在有权利来撰写这本关于真正的海洋的书了，我希望我的书能尽快公之于世。

就在这里，在安的列斯群岛海水十米以下的区域，透过敞开的嵌板，我又看到了多少有趣的海洋产物啊！在许多植虫动物中间，有一种叫僧帽的深海水母，它的样子就像一个椭圆形的大气囊，带螺铀质的光泽，它们的体膜迎风张开，蓝色的触须浮在水中，就像随风飘舞的丝线一样，这种看起来美丽迷人的水母，用手摸起来却会分泌一种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在节肢动物中，有一些长1米半的环节动物，它们长着玫瑰色的吸管，还有一千七百个运动器官，它们在水中蜿蜒而行，游动时闪着像阳光般的微光。在鱼类动物中，有一些蛇鲆鱼，这是一种长十英尺，重六百磅的巨型软骨鱼，它的胸鳍是三角形的，脊背中间有些隆起，眼睛固定在头部的最前端，它们浮在水面上的时候，像船只的残骸一样浮来浮去，有时还会贴到潜水船舷窗的玻璃上；有美洲鳞豚，大自然赋予它们的只有黑白两色；有匣形虾虎鱼，这种鱼身子很长，肉很多，有黄色的鳍和突出的上腭；有长十六厘米的鲭鱼，这种鱼的牙齿短而尖，身上满是细鳞，属于白鲭的一种；之后，出现的是一大群像云层般的羊鱼，这种鱼从头到尾布满了一条条的金色条纹，它们在水中摇动金光闪闪的鱼鳍，这种鱼从前是供奉给狩猎女神蒂亚娜的极品，尤其受有钱的罗马人的青睐，罗马人还有一句关于这种鱼的谚语：“打鱼的人吃不到羊鱼”；最后，是那些金黄色的苹果鳍鱼，它们身上装饰有翡翠条带和丝绒的外衣，穿得就像韦罗内次所画的王公贵族一样，在我们眼前走过；多刺的斯巴尔鱼迅速地拨动着胸鳍，一下子就跑不见了；有鲱鱼，身长十五英寸，身体被闪闪磷光所包围；有尾巴粗大多肉的鲻鱼；有红色的鳜鱼，它们好像拿着它们的尖利胸鳍在破浪而行；有银白色的月光鱼，这个名字起得很恰当，因为它们从水中跃出时，真的很像发出许多银光的月亮。

如果鹦鹉号不是慢慢地潜入深海层中，那我还不知道能观察到无数多少新异的鱼类呢！船的纵斜机板把船带到了二千至三千五百米的深海中。在那里的动物就只有海百合、海星、头形水母、修直的茎上长有一片小萼的可爱的五角海百合、马蹄螺，血红色的齿鱼以及沿海地区那种软体动物裂纹鱼。

四月二十日，我们航行在平均一千五百米深的水层中。那时离我们最近的陆地是巴哈马群岛，这个群岛就像散开在海面上的一堆石板。在这一带耸立着高大的海底悬崖，就像在宽大地基上用平板大石铺成的一道道直立高墙，在悬崖中间露出许多黑洞，即使潜水船的电光也无法照到底。

这些岩石上生长着长长的海草、宽大的昆布和巨大的墨角藻，简直就是一道由海产植物形成的墙壁，正好和泰坦巨人的世界相配。

从上面说的巨大植物说起，康塞尔、尼德·兰和我，自然地就要谈到这一带海中的巨大动物。这些植物其中一些是海中动物的食物。可是，从几乎不动的鹦鹉号的舷窗中看去，我在那很长的草叶条上所看到的，只是些腕足类的节肢类动物，如长爪的海蜘蛛、紫色海蟹、安的列斯群岛海中特有的翼步螺。

在十一点左右，尼德·兰提醒我注意，说那些宽大的昆布间正发生着异乎寻常的骚动。

“哈，”我叫了一声，“这里可是真正的章鱼洞啊！在这里看见一些怪物不足为奇。”

“怎么！”康塞尔也有了精神头，“是一些枪乌贼，属于头足纲的普通枪乌贼吗？”

“不是，”我说，“是一些身躯巨大的章鱼。不过尼德估计是搞错了，因为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真遗憾，”康塞尔说，“我很想见一见这种大章鱼，这种东西我听很多人说过，它可以把船拖到海底下去呢。这类东西叫海妖……”

“我看应该叫吹牛。”加拿大人用讽刺的语气说。

“是海妖。”康塞尔抢着又说了遍，他说完他的话，并没有理会同伴的嘲笑。

“谁也不能让我相信世界上有这么一种怪物存在！”尼德·兰说。

“为什么不相信呢？”康塞尔问，“我们不是连先生所说的独角鲸都信过吗？”

“康塞尔老弟，我们信错了。”

“是错了！但一定还有别的人相信它。”

“那是有可能的，康塞尔老弟，但是我自己，我一定要亲手宰杀过了，才会相信有这种怪物的存在。”

“那么，”康塞尔问我，“先生您也不相信有巨大的章鱼存在？”

“有谁会相信呢？”加拿大人喊道。

“尼德老兄，有很多人相信呢！”

“肯定不是打鱼人。学者们恐怕会相信吧！”

“对不起，尼德老兄。相信的人中既有打鱼人，也有学者！”

“而且我是亲眼目睹，”康塞尔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我记得十分清楚，我曾看到过一只大船被一条章鱼拉到了海底。”

“你真的看见过这个吗？”加拿大人问。

“不错，尼德。”

“亲眼目睹？”

“亲眼目睹。”

“那我想问，是在什么地方呢？”

“在圣马洛港。”康塞尔沉着应对。

“在港中吗？”尼德·兰用挖苦的语气问。

“不是的，是在一所教堂里。”康塞尔回答。

“在一所教堂里？”加拿大人吃惊地喊道。

“是的，尼德老兄。我说的是一幅绘着这条章鱼的图画！”

“好啊！”尼德·兰大笑道，“原来康塞尔老弟在开玩笑呢！”

“事实上，他说的是对的，”我插言道，“我听人说过这幅画。画的主题是根据一个传说故事而来的，您知道谈到生物科学，我们要怎样来看这些传说！而且，一谈到怪物时，人们总是会胡思乱想。不只是有人说这些章鱼可以把船只拉入海底，并且有一个人，叫做奥拉于斯·麦纽斯，他说有一只章鱼，长有一海里呢，与其说像一个动物，不如说是像一个岛屿。还有人说，尼德罗斯的主教有一天在一堆岩石上搭起一座神坛做弥撒。在他做完弥撒后，这堆岩石动了起来，回到海中去了。原来，这堆岩石是一只章鱼呢。”

“只有这些吗？”加拿大人问。

“还不止，”我回答，“另一个叫彭士皮丹的主教也说过一只章鱼，他说在这只章鱼身上可以操演一队骑兵呢！”

“以前的主教们可真够夸张的！”尼德·兰说。

“还有，古代生物学家也引举过一些章鱼，说那些章鱼的嘴好像一个海湾，身躯十分巨大，连直布罗陀海峡都走不过去。”

“太神了吧！”加拿大人说。

“在这些传说里面，是可信的吗？”康塞尔问。

“一个都没有，我的朋友们，至少在那些超出真实性的界限而走入神话或传说的范围里，一个都没有。可是，讲故事的人的想象虽然不一定是真实的，但总不会是捕风捉影。你不可能否认有巨大类型的章鱼或枪乌贼的存在，不过它们的个头应该赶不上鲸鱼。亚里士多德曾经确实说过有一条长三点一米的枪乌贼。现在的打鱼人时常看见的枪乌贼，身长也有超过一点八米的。杜利斯提特和蒙彼利埃的博物馆收藏有一些章鱼的骨胳，有的长达两米。另外，根据生物学家的计算，一只这种动物，如果身长只是六英尺，那么它的触须有可能长达二十七英尺，足够称得上是可怕的怪物了。”

“现在，还有人打到章鱼吗？”加拿大人问。

“虽然没有人打到，但至少有人看到过。我的一个朋友，哈夫尔港的保尔·包斯船长，他曾经对我肯定地说，他在印度洋中曾经碰见过一只这种身躯巨大的怪物。最令人吃惊的，也是最不能否认这种巨大动物存在的事实就发生在数年前，也就是一八六一年发生的那件真事。”

“什么真事呢？”尼德·兰问道。

“事情是这么回事。一八六一年，在特里内费岛的东北，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纬度上，护卫舰阿莱克顿号的船员看见一条巨大的枪乌贼在水中游动。船长布格指挥护卫舰靠近这东西，然后用叉和枪打它，但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叉和枪穿过它的棉花一般的肉时，就好像插进了完全稀烂的黏液中那样。试了几次，都打不到它，船员们就弄了个绳套套在了在这条软体动物身上。绳套直套到它的尾鳍上，接着船上的人员就想把这个怪东西拉上船来，但它实在太重了，硬是把它的尾巴拉断了，也没有拉上来，后来它潜入水中就消失了。”

“这总算是一件事实。”尼德·兰说。

“是一件无可争辩的事实，尼德朋友。所以有人建议，称这只章鱼为‘布格章鱼’。”

“那只章鱼身长多少？”加拿大人问。

“有六米左右吗？”康塞尔也跟着问，他站在舷窗边，观察着那崎岖不平的悬崖。

“正好六米长。”我回答说。

“它长在额门顶上的眼睛，是不是很大？”

“是的，康塞尔。”

“它的嘴是不是像鹦鹉的嘴，但要比鹦鹉的大很多倍？”

“差不多是这样，康塞尔。”

“那么！先生，请您原谅。”康塞尔平静地说道，“如果这里的这只不是布格章鱼，那么至少也是它的兄弟了。”

我望着康塞尔，加拿大人则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舷窗去。

“好可怕的东西！”他喊道。

我也连忙跑上前去看，看了后我忍不住往后倒退，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在我眼前的，正是那吓人的怪物，将它放在古代传说中的怪物里面，丝毫不会逊色。

这是一只身躯十分巨大的章鱼，长有八米。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倒退着向鹦鹉号游来。它那蓝色的大眼睛看上去很呆滞。它有八只胳膊，或者更应该说是八只脚，长在它的脑袋上，所以这种动物被归属到了头足类，那些脚长得很长，是它身躯的双倍，伸缩摆动，像复仇女神的头发那样胡乱飘散。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排列在它触须里面、做半球形包膜的两百五十个吸盘。这些吸盘有时贴在舷窗玻璃的外面，中间形成真空。这怪物的嘴——骨质得嘴，长得像鹦鹉的一样——垂直开合。它的舌头也是骨质的，上面长有几排尖利的牙齿，伸出来的时候就像颤抖的一副大铁钳。大自然是怎样制造出这离奇古怪的动物的啊！在软体动物身上竟然会长有一个鸟嘴！它的身躯做纺锤形，中间部分隆起，形成一个大肉块，重量不下两吨至两吨半，它身上的颜色并不固定，在这怪物受到刺激时，会有极端迅速的变化，从灰白色变为红褐色。

这只章鱼受了什么刺激呢？可能是因为看到鹦鹉号比它更巨大，并且它的吸盘脚或它的牙床下腭又没法捉住它。不过，这只章鱼真是一个吓人的怪物！造物主赋予它们的是强大的生命力！它们之所以拥有强大的力量，主要是因为它们有三个心脏！

鬼使神差，让我碰到了这只章鱼，我不想错过这个研究头足类动物的机会，所以努力克服着自己对它的厌恶心情，很快地拿起一支铅笔，开始为它作素描。

“这或许就是阿莱克顿号碰见的那只章鱼吧。”康塞尔说道。

“不可能，”加拿大人说，“因为这一只是完整的，而那一只的尾巴被拉断了。”

“这不算是理由，”我说，“因为这类动物的胳膊和尾巴是可以通过逐渐的累积而重新生出来的，已经七年了，布格的枪乌贼有足够的时间重新长出尾巴。”

“而且，”尼德·兰马上说，“如果这只不是的话，那许许多多中或者有一只是它！”

的确，又有些章鱼出现在了舷窗边。我算了一下，总共有七只。这些章鱼跟着鹦鹉号前行，我能听到它们用嘴啄船体钢板的嘎嘎声。鹦鹉号成了它们希望中的食物。

我继续画着，这些怪物在我们两旁海水中保持着准确的速度。就好像它们是站着不动的一样，这时鹦鹉号航行的速度并不快，我可以很完整地把它们画下来。

突然，鹦鹉号停了下来。一次冲击使它全身都发生了震动。

“我们撞上什么东西了？”我问。

“即便是撞上了什么也没事。”加拿大人说，“因为我们已经浮起来了。”

鹦鹉号是浮起来了，但它停着不走。它的螺旋桨的轮叶已经不转动了。过了一分钟，尼摩船长走进了客厅，后面跟着大副。

我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了。他看上去神色忧郁。他没有跟我们说话，或者说他没有看见我们，他走到舷窗边，看了一下那些章鱼，然后对大副说了几句话。之后，大副出去了，过了一会，嵌板关闭，天花板上的灯开了。

我走到船长面前，对他说：

“真有意思，能欣赏到这么多的章鱼。”我说话时语气很从容，像一个喜爱鱼类的人在养鱼缸面前说话一样。

“是的，很有意思，生物学家，”他回答说，“我们现在还要跟它们肉搏呢！”

我愣了一下，看着船长，不明白他的意思。

“肉搏吗？”我问。

“是的，先生。螺旋桨不转了。我想是有一条章鱼的骨质下腭被卷进了轮叶中，阻碍螺旋桨的转动，所以船不能动了。”

“您准备怎么办？”

“浮出水面，把这些害人的东西给宰了。”

“这事可不容易。”

“是的。电子弹对它们没用，因为这软东西没有足够的抵抗力，不能让子弹爆发。我们得用斧子来砍。”

“也可以用鱼叉来叉，先生，”加拿大人说，“如果您不拒绝我加入的话，我乐意效劳。”

“很高兴接受您的帮助，兰师傅。”

“我们跟您一起去。”我说。

然后，我们跟着尼摩船长，向中央楼梯走去。楼梯边已经有十来个人了，他们都拿着冲锋用的斧子，准备出击战斗。康塞尔和我也拿了两把斧子，尼德·兰则手执一杆捕鲸叉。

这时鹦鹉号已经浮出了水面。一个船员站在扶梯的最高一级上，正在松嵌板上的螺钉。螺钉刚一打开，嵌板就啪的一声被掀起，显然，那是被章鱼触角的吸盘给吸起来的。

一根长长的触角像蛇一样从开口溜了进来，其他二十多根在上面摇来摇去。尼摩船长一斧子下去，就把这根长长的触角给斩断了，被斩断的触角从扶梯上溜了下去。

就在我们抢着登上平台时，章鱼的另外两根触须，像双鞭一样在空中挥动，扑向了在尼摩船长身边站着的一位船员，以难以抵御的力量把他卷走了。尼摩船长大吼一声，冲上了平台，我们也跟着一起冲了上去。

多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啊！那个不幸的船员，被触须缠住，粘在吸盘上，被那只章鱼随意地在空中摇摆。他呻吟着，脸上的表情极端惊骇，他大喊：“救命，救命啊！救我！救我！”他这话是用法话喊出来的，这让我很吃惊！原来潜水船上还有我的一个同胞！或者还可能有好几个！这一声撕人心肺的呼救声，让我毕生难忘。

这个不幸的人眼看就要没命了。谁能把他从这强大的触须中夺过来呢？不过，尼摩船长还是勇敢地扑向了那只章鱼，又一斧子，他把另一根触须也砍了下来。大副同样是怒火中烧，正和爬在鹦鹉号两边的其他章鱼战斗。船员们挥动着斧头，乱砍乱杀。加拿大人、康塞尔和我，我们也挥动自己的武器，朝那一大团肉块猛砍猛扎。一种强烈的麝香味在空中弥漫。那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有一瞬间，我以为那个不幸被章鱼缠住的船员可能会被救下来。那只章鱼的八根触须已经有七根都被砍掉了。剩下的一根把那个船员像一支笔般挥动，在空中转来转去。但当尼摩船长和大副扑到它身上去的时候，这个东西喷出了一道黑水，这是从它肚子上的一个口袋中分泌出来的。我们的眼睛一下子被弄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当视线恢复的时候，那只章鱼已经跑了，我那位不幸的同胞也跟它一起消失了！

那时，我们对那只章鱼恨之入骨，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了其他章鱼身上！有十只或十二只章鱼爬到平台上和鹦鹉号的两侧。我们在血泊和墨水交织的平台上，在章鱼的一根根触须中作着殊死的搏斗。这些黏性的触须就像多头蛇的头一样，一会又生出来了。尼德·兰的叉每一下都能刺入章鱼的蓝色眼睛中，把章鱼的眼睛一只一只给刺瞎。但是，我的勇敢的同伴还是因为一个不小心，被一根触须卷倒在地。章鱼可怕的嘴对着尼德·兰张开来。这个不幸的人眼看就要被咬为两段了。我急忙跑上去救他，但尼摩船长比我快了一步，他的斧子砍入了章鱼那两排巨大牙齿中，加拿大人幸运地得救以后，迅速站起身来，把整杆捕鲸叉刺入了章鱼体中，直捣它的三个心脏。

“这是我对您救命之恩的报答！”尼摩船长对加拿大人说道。

尼德·兰没有说话，只是给船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场战斗延续了一刻钟的时间。那些章鱼被打败了，死的死，伤的伤，最后给我们让出地方来，溜入海水中不见了。

尼摩船长浑身是血，站在舷灯附近，一动也不动，双眼盯着吞噬了他的一个同伴的大海，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里淌了出来。

第十九章　墨西哥暖流

四月二十日发生的可怕遭遇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我在写这段故事的时候，依然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写好后，我又把这个故事重读了一遍，我把它念给康塞尔和尼德·兰听。他们觉得我所写的很准确，跟实际发生的差不多，就是还不够生动。但是，想描绘这种场景，只有我们当代诗人中最有名的一位，也就是《海上劳工》的作者《海上劳工》的作者，指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作家维克多·雨果(1802—1885)。才能有这样的妙笔。

我上面已经说过，尼摩船长悲痛万分地看着大海。自我们上鹦鹉号以后，这是他失去的第二个同伴。这个同伴死得太惨了！这位朋友被章鱼的粗大触角压扁，窒息，扭断，被它铁一般的硬牙咬死，无法跟他死去的同伴们一样地在珊瑚墓地安静地长眠！

对我来说，在这次战斗中，那个不幸的船员最后所发出的绝望的呼喊把我的心肠都撕碎了。这个可怜的法国同胞，忘记了他在船上约定的语言，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祖国的母语！也就是说，在鹦鹉号所有的船员中，在跟尼摩船长紧密团结在一起的船员中，在和他一起躲避人类的同伴中，有一个是我的同胞！在这个显然由不同国籍的人员组成的神秘团体中，代表法国的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不断萦绕在我心头中的难题！

尼摩船长回他的房中去了，此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没看到他。假如我从鹦鹉号——这是因为他是鹦鹉号的灵魂，这艘潜水船完全受他的影响——来判断，他应该是痛苦、失望和犹豫不决的。鹦鹉号不再保持一定的方向，它无目标地走来走去，就像一具死尸，随波漂流。它的螺旋桨已经恢复了，可以自由转动了，但现在它几乎没什么用处。潜水船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不忍心离开它最后一次战斗的场所，那个吞噬了他的一个亲人的海域！

就这样过了十天，直到了五月一日，鹦鹉号在巴哈马运河的入海口望见巴哈马群岛后，又向北方的海域航行。于是，我们沿着这一带海域的最大河流的行驶，这河有它自己的边岸，自己的鱼类和自己的温度，我称这河为墨西哥暖流。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条在大西洋中自由流动的暖流，它的水跟大西洋的水互不相混。它是一条咸水河流，比周围的海水更咸。它的平均深度是三千英尺，平均宽度是六十海里。在某些区域，它的水流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四公里。它那不变的水量比地球上任何暖流的水量都要大得多。

墨西哥暖流的真正水源，它的发源地，是由莫利船长发现的，在比斯开湾。它的水在比斯开湾中，颜色比较浅，水温也不高，但已经开始形成暖流了。它向南流，沿赤道向非洲走。水流受热带地区酷热阳光的蒸晒，逐渐变得温热起来，接着横穿大西洋，到达巴西海岸的圣罗克角，然后分成两股支流，一个支流流入安的列斯群岛的海中，尽量吸取那里的温热水分。在这个地方，墨西哥暖流开始担任平衡器的职责，负责恢复海上温度的平衡，以及把热带海水跟北极海水混合起来。这条暖流经过墨西哥湾时，水温又得到大幅度的升高，到达了白热程度，然后沿美洲海岸奔向北方，一直流到纽芬兰岛。接着与戴维斯海峡的寒流的交汇，并在寒流的推动下，转折向西，重新流入大西洋。暖流到北纬四十三度的地方又分为两支，其中一支受东北信风的作用，再回到比斯开湾和亚速尔群岛的海域，另一支则流经爱尔兰和挪威海岸，一直流到施皮茨群岛，在那里，它的温度降至四度，形成北极不结冰的海域。

这时鹦鹉号就在这条暖流上航行。暖流从十四法里宽、三百五十米深的巴哈马海峡流出，以每小时八公里的速度流淌。这种速度越向北去越慢。这种规律性有其存在的必要，因为已经有人指出，如果暖流的速度和方向改变了，欧洲的气候就将变得紊乱，由此导致的后果十分严重。

中午的时候，我跟康塞尔坐在平台上。我告诉他关于墨西哥暖流的一些特殊性。当我把话说完时，请他把手放到水流里。

康塞尔照我说的做了，令他吃惊的是，他没有丝毫冷或热的感觉。

“这是因为，”我对他解释，“墨西哥暖流从墨西哥湾出来，它的水温跟人的体温没多大的差异。这股暖流是座巨大的暖气炉，能保证着欧洲沿海气候的温和，使其四季常青。按照莫利的说法，这股暖流的热力如果能全部被利用起来，它供应的热量，足以使像亚马孙河或密苏里河这样大的河流，永远保持熔点的温度。”

这时，暖流的速度是每秒二点二五米。它的水流跟周围的水流差别很明显，这导致它受压挤的水明显高出洋面，从而使它的暖水与海中冷水之间造成不同的水平。此外，暖流的水色偏深，并且富于盐质，它蓝靛色的水流和周围绿色的海水截然分开。当鹦鹉号跟加洛林群岛处在同一纬度时，船的冲角已经进入了暖流，而它的螺旋桨还在海水中搅动，这就使这两种水流的分界线更加明显了。

很多的生物被这个暖流夹带着。地中海中很常见的船蛸，成群地在这股暖流中游动。软骨鱼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尾巴纤细、几乎占身体三分之一的鳐鱼，长二十五英尺，身体呈一个宽大的菱形；一些长一米的小角鲨，头大，嘴短，尖尖的牙齿排成好几列，身上布满了鳞片。

在硬骨鱼中，我注意到了这一海域特有的灰隆头鱼；虹膜像闪动的火光的黑三棱鱼；长一米，大尾巴上竖着一些小齿，发出轻微叫声的石首鱼；我前面已经提到过的脊索鱼；蓝色身体、其中布满金线银线的高里费鱼；身上的颜色能与热带最美丽的鸟类媲美，堪称海洋中真正彩虹的鹦嘴鱼；头呈三角形的灰白丛鱼；浅蓝色的无鳞菱形鱼；文着一条条形如希腊字母t的黄带子的两栖鱼；身上长有密密麻麻褐色小点的小虾虎鱼；头银尾黄的双翅鱼；种类繁多的沙丁鱼；身材修长，闪着柔光的鲻鱼，拉塞拜德曾养过这种鱼当观赏用；最后是一种美丽的美洲高鳍石首鱼，这种鱼十分好看，身上挂着“勋章”和“绶带”，经常在这个不把勋章和绶带当回事的国度的海岸边游弋。

我还得补充一点，在晚上，尤其是有暴风雨威胁的天气时，墨西哥暖流的水，磷光闪闪，可以和鹦鹉号的舷灯相媲美。

五月八日，我们横穿墨西哥暖流，向位于北卡罗来那州附近的哈特拉斯角驶去。这里湾流的宽度是七十五海里，深度是两百一十米。鹦鹉号继续漫无目的地航行。船长好像取消了所有的管理和监督了。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实施逃跑计划的话很可能成功，的确，在有人居住的海岸，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藏身之处。海面上，有许多汽船往来行驶，它们是从纽约或波士顿开往墨西哥湾的定期船只，还有一些小的二桅帆船穿梭在美洲沿海。我们很有希望得到这些船只的收留。所以，现在是一个很好的逃跑机会。即便鹦鹉号离美国海岸还有三十海里，但对逃跑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一个意外的情况破坏了加拿大人的计划。那就是天气变得非常糟糕，不利于逃跑。我们靠近了这带常有暴风肆虐的海域，墨西哥暖流正是台风和旋风产生的源地之一。在一只脆弱的小艇上与凶猛的风暴和海浪相搏斗，无疑是白白送死。尼德·兰本人也同意这种看法。因此，对被思乡病疯狂折磨的他来说，虽然只有逃跑才能治疗，但现在他也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忍耐了。

“这一切必须结束了，”那一天他对我说，“对这事我们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决定。您的那个尼摩船长离开了陆地，又向北航行了。但我得对您说清楚，南极我已经受够了，我可不愿意再跟他到北极去。”

“那怎么办，尼德？这时候，现在逃跑是不可能的！”

“我还是坚持我以前的那个主意。必须好好和船长谈一下。当我们在您的国家的海域时，您并没有跟他说。现在到了我的国家的海域了，我要跟他挑明了说。再过几天，鹦鹉号就要到达跟新苏格兰同一纬度的地方，在那里，靠近纽芬兰岛的地方有一个大海湾，圣劳伦斯河的河水就流入这海湾中，圣劳伦斯河是我的河，是我生长的城市魁北克所在的河，当我想到这件事时，我的心中就有一股怒火，我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您等着看吧，先生，我情愿跳到海中去，也不愿留在这艘潜水船上！我快被闷死了！”

加拿大人明显是忍无可忍了。他那火暴的脾气使他不可能忍受这无限期的监牢生活。他的容貌一天天憔悴，他的性格也愈来愈暴躁。我能感觉到他所忍受的痛苦，因为我的思乡之情也越来越强烈。差不多七个月过去了，任何陆地上的消息都得不到。此外，尼摩船长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脾气也改变了，尤其是在那一次跟章鱼的战斗后，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这所有的一切都使我不安。我发现自己心中已经没有了初上鹦鹉号时的激情。待在这专给鲸类动物和其他海中生物栖息的环境中，只有像康塞尔这样的佛兰蒙人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真的，假如这个老实人长得是腮而不是肺，我想他一定会成为一条十分了不起的鱼！

“先生，你认为怎么样？”尼德·兰看我不说话，立即又问道。

“那么，尼德，您是要我帮你去问尼摩船长，问他到底对我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吗？”

“是的，先生。”

“他打的主意早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还要再问一下吗？”

“是的。我希望最后一次把这件事搞清楚，请您代我再问问，就只以我的名义问他。”

“可是我很难碰到他。而且他好像也在躲着我呢！”

“那您就更应该去找他了。”

“好吧，尼德，我一定会问他的。”

“什么时候呢？”加拿大人坚持地问。

“当我碰见他的时候。”

“阿龙纳斯先生，您还是让我去找他，好吗？”

“不，还是我去找他。我明天就去……”

“今天就去。”尼德·兰很固执地说道。

“好。那就今天去找他。”我答应加拿大人。如果是他自己去的话，一定会把整个事情搞得一团糟。

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打定主意去问船长，我想立即把事情办完，我觉得把事情办完比等待决定要好。

我回到自己的房中。在房中，我听到了尼摩船长的房中有脚步声，不应该放过这个和他碰面的机会。我敲了敲他的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然后用手转动了门把手。

我走进去。船长在里面。他正趴在他的工作台上，没听到我的敲门声。我决定这次不问清楚就绝对不出去，于是我向他走去。船长突然抬起头来，双眉紧蹙，口气生硬地对我说：

“是您啊！教授，您来干什么？”

“我想和您谈谈，船长。”

“可我现在正忙着，先生，我在工作。我给了您独处的自由，难道我自己就不能享受这种自由吗？”

这种待客方式真令人丧气。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他说什么，我决定先洗耳恭听。

“先生，”我平静地说道，“我想和您谈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

“什么事这么急，先生？”他嘲弄地问道，“难道您发现了某个我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吗？大海向您展示了什么新秘密呢？”

我们两人想的不是一回事。就在我准备回答之前，他指了指摊开在桌上的手稿，口气很严肃地对我说：“看吧，阿龙纳斯先生，这是一部用好几种语言书写的手稿。它包含了我在海洋方面的所有研究。如果上帝许可的话，这本手稿应该不会跟着我一起消失。这本手稿已经署上了我的名字，并加上了我一生的经历，它将被装在一个密封的小盒子里。鹦鹉号的最后一个生存者将把这个盒子投入海中，让它随波逐流。”

署上了他的名字！还有他自己撰写的一生的经历！那就是说，他神秘的一生总有一天会被公开了？但这时，我顾不上这些，只是想到他的这番话可以做一个很合适的开场白。

“船长，”我说，“您想这么做，我很赞成。因为不应该让您的研究成果失传。但您使用的方法是不是太过原始了。谁知道海水把这个小盒子送到哪里去呢？它又会落在谁的手里呢？难道您就不能找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吗？这件事如果由一个人来做，不是更好吗？”

“绝对不行，先生。”船长激动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和我的同伴，我们随时准备着保护这份手稿，前提是您让我们恢复自由。”

“恢复你们自由！”船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是的，先生，我想问您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们在您的船上已经待了七个月了，我今天以我的同伴和我的名义来问您，您是不是想把我们永远囚禁在这船上。”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说，“我今天要告诉您的答案，和七个月前我说过的一样：无论是谁，上了鹦鹉号就不能离开它。”

“您这是要把奴隶制度强行加在我们头上！”

“随便您怎么命名吧。”

“但是，奴隶随时随地都保留有恢复自由的权利。不管他们采用什么手段，都会被认为是正当的！”

“这个权利，”尼摩船长回答，“谁否认你们有？我想过用誓言把您们束缚住吗？”

船长两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我。

“先生，”我对他说，“再次说起这件令您不快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但是，话既然说到了，就一定要说清楚。我再重复一遍，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个人的问题。对我来说，研究是一种解脱，一种有力的转移，一种吸引，一种激情，可以让我忘记一切。与您一样，我也是个不求名利的人，我只有非常小小的愿望，想把自己工作成果，有一天放在一个防水的盒子里，任其随风浪的漂流，遗赠给有缘人。说白了，我能了解您的某些方面。我可以佩服您，跟着您，并没有什么烦恼和不快。可是，您的生活有其他的方面，这让我觉得很复杂和神秘，就是这一部分，迄今为止，我和我的同伴都丝毫不了解。甚至当我们为你们提心吊胆，为你们的某些痛苦而难受，为你们的智慧和勇敢而备受鼓舞时，我们也必须把这种感情压抑在心中，不能显露出来，这种感情是看到美与善或者遇到敌人或朋友而应该流露出来的情感。就是这种感觉，我们对所有牵涉到您的全是陌生的这种感觉，使得我们现在的处境越来越难以忍受，特别是对尼德·兰来说，就更是这样。您有没有想过，对自由的热爱，对奴役的憎恨，很可能使像加拿大人这样性格的人心中产生可怕的报复念头，他可能想的，可能计划的，可能要做的……您心中难道没有想过吗？”

我停下不说了。尼摩船长站了起来说：

“尼德·兰想的，计划的和要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一切随他的便吧！又不是我把他找来的！也不是我高兴把他留在船上的啊！说到您，阿龙纳斯先生，您是能洞悉真相的人，是那种不说也会明白的人。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再回答您了。您这是第一次来谈这个问题，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如果有第二次，我连听都不会听。”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有退了出来。从这一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是紧张。我把谈话的内容说给我的两个同伴听了。

“现在可以清楚地知道，”尼德·兰说，“对这个人，我们不能再抱有任何期待了。鹦鹉号现在正在接近长岛，所以不管天气怎样，我们逃之夭夭吧。”

可是，天气却愈来愈坏，暴风雨迹象已经显现。天空灰蒙蒙的，还带有一点乳白色。遥远的天际，乌云密布，一些低层的云很快地逃离开了。海面上波涛汹涌，巨浪翻滚，除了喜欢跟风暴做朋友的那一种海燕外，所有的鸟都不见了。气压表的下降很明显，这表示空中的湿度很高，水蒸气很多。在空气中饱和的电离子的作用下，晴雨表里的混合液体分解了。暴风雨就要来临。

暴风雨在五月八日那一天开始，准确地说，正当鹦鹉号跟长岛在同一纬度上，距纽约航道只有几海里的海面上航行的时候，暴风雨降临了。这一次，我可以描述这场暴风雨，因为，不知尼摩船长哪种念头作祟，他没有让鹦鹉号潜入海底，而是要它在海面上与暴风雨作斗争。

风从西南方吹来，开始是强风，就是说，每秒的速度为十五米，到了下午两点左右，速度就达到每秒二十五米。这已经是暴风的速度了。

尼摩船长站在平台上，面对猛烈的暴风，屹立不动。他腰间捆着一根绳子，所以可以抵抗阵阵冲来的巨浪。我也登上平台，也用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尽情地欣赏着风暴，和这个不怕风暴的与众不同的人。

一片片巨大浓云向波涛汹涌的海面扑去。我再也看不见那种在大旋涡中形成的一波一波的小浪，所能看到的，只有煤黑色的长波大浪，而且是一浪接一浪而来，逐渐地，浪峰越来越高，互相激荡。鹦鹉号时而侧身卧倒，时而像桅杆一样屹立，左右晃动，前后颠簸，让人为之担心不已。

快五点钟时，暴雨也降临了，而巨浪和暴风并没因此平息。暴风以每秒四十五米，即接近每小时四十里的速度急速浅见。在这种情况下，它可以掀翻房屋，把屋上的瓦片全部揭下来，能折断铁栅栏，能让一架二十四厘米口径的大炮移位。不过，在暴风雨中间的鹦鹉号验证了一位工程师的话：“精良的船只可以挑战大海上的一切困难！”这不是一座会被海浪击碎的坚石，而是一只活动的钢铁纺锤，很容易操作，它不用绳索，不用桅樯，就能经受狂风暴雨的洗礼且最终安然无恙。

其间，我仔细地观察起扑面而来的海涛。它们蹿至十五米高，宽幅是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五米，前进的速度正好是风速的一半，也就是每秒十五米。它们的水量和强度随着海水的深度而增加。我于是明白了，这些海浪卷起空气，再将空气压缩进海底，用这样的方式为大海带去了生命和氧气。有人计算过，巨浪的极限压力，在它们冲击的表面上可以达到每平方英尺三千公斤。正是这样的巨浪，在赫布里底群岛上，掀起了一块重达八万四千磅的岩石。也正是这样的巨浪，在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暴风雨中，在摧毁了日本横滨城的一部分后，又以每小时七百公里的速度抵达美洲海岸。

夜幕降临之后，暴风雨来得更加猛烈了。气压计像一八六○年留尼旺群岛发生飓风时一样，降到了七百一十毫米。日落的时候，我看到水天相接处有一艘正在艰难挣扎的船。它减小了蒸汽动力，减速航行，以在暴风雨中尽量保持平衡。这可能是一只从纽约开往利物浦或哈瓦那的汽船。没多久，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晚上十点，雷鸣电闪，大气被猛烈的闪电划出一道道条纹。面对着这样的天象，我感觉很难受，可尼摩船长却不同，他正视着它，好像要从暴风雨中汲取灵感。可怕的声响在空中充斥着，这是各种声音的混合，有海浪的吼声，有风啸声，有炸雷声。风从天边各个方向吹来，从东边来的台风，吹向北边、南边，又吹回东边，和南半球旋转的风暴正好相反。

啊！墨西哥暖流号称暴风雨之王！的确是名副其实啊！正是它的水流中的温度差造成了这可畏的暴风。

随着大雨而来的还有一阵闪电，雨滴变成了带电的羽饰，天空中电光乱舞，雷声阵阵。尼摩船长站在那里，似乎很想让雷电劈死他，他觉得只有这种死亡才能配得上他。一阵可怕的摇晃后，鹦鹉号的钢铁冲角冲向了天空，像一支避雷针一样，在上面溅出了长长的火花。

我已经筋疲力尽，瘫倒在地。我是爬着去嵌板然后下到客厅里的。这时的暴风雨达到了极点，在鹦鹉号内，连站都很困难。

尼摩船长是在午夜前后才回到船里了。我听到储水舱慢慢地装满了水，鹦鹉号缓缓地潜入了水中。

透过客厅中舷窗，我看见好些惊慌失措的大鱼，像幽灵一样在火光照耀的水中游动。其中有一些鱼就在我眼前被雷给轰死了。

鹦鹉号一直在下降。我想在十五米深的地方就可以得到安静了。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上部分水层受到的搅动实在是太激烈了，一直到了五十米深的区域，一切才得以安宁。

海底是多么平静，多么安宁，多么和平的环境啊！谁会想象得到，这时海面上正是暴风雨肆虐的情形呢？

第二十章　北纬四十七度二十四分，西经十七度二十八分

在这次暴风雨之后，鹦鹉号被抛到了东方。所以，在纽约或圣劳伦斯河口附近逃跑的希望破灭了。可怜的尼德陷入绝望之中，他变得像尼摩船长一样孤独，不愿意答理人。康塞尔和我则整天都待在一起。

我上面说了，鹦鹉号被暴风雨抛到了东方。事实上，正确一点说，应该是鹦鹉号转头向东北航行。随后的几天来，它有时在海面上漂泊，有时在海底下航行，在航海家望而生畏的浓雾中沉浮不定。这些浓雾主要是因为冰雪融解使大气极端潮湿而产生的。在这片海域，有多少船只在找寻岸上模糊不清的灯火时就沉没了！有多少海难是因为这些阴暗的浓雾造成的啊！海浪拍击暗礁的声音被风声所淹没，因而有很多船只未能避免触礁的厄运，在船只之间，尽管它们有航行灯指示方位，也可以鸣笛相告，敲钟报警，但仍然避免不了船只的相撞。

因此，在这一带海底呈现的是一副战场的景象，大海的战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其中有一些已经朽烂了，有一些则还很崭新，它们的金属配件和铜质船底在鹦鹉号舷灯的照射下还能反光。这些沉船中间，有多少是连同它们的船员、它们的乘客一齐沉没的啊！在统计数据中特别指出的危险地域有拉斯角、圣·保罗岛、贝勒岛海峡、圣劳伦斯河口！仅仅几年的时间，列进这本统计年鉴的失事船只就有皇家邮轮号、伊曼纳号、蒙特阿尔号、苏尔威号、彩虹号、帕拉马特号、匈牙利号、加拿大号、盎格鲁—撒克逊号、汉堡号、美利坚合众国号，以上的船只全都是因为触礁而沉没的；另外还有北极号、里昂号，是相互碰撞而沉的；总统号、太平洋号、格拉斯号的失事原因则到现在还不明确，鹦鹉号航行在这些阴暗的遗骸中，就好像在翻阅一本死亡画册！

五月十五日，我们到达纽芬兰岛浅滩的极南端。这里的浅滩是海水冲积的结果，是一大堆有机体的渣子残骸，它们一部分是被墨西哥暖流从赤道一路输送过来的，另一部分是被寒流夹带，从北极沿美洲海岸流下来的。这里还累积着由冰山的崩裂冲刷下来的漂流石岩，还有成千上万已经死亡了的鱼类、软体类动物和植虫类动物的骸骨。

纽芬兰岛浅滩的海水并不太深，顶多也就几百米。但向南一点的海底有一个洼地，是个深三千米的大坑。墨西哥暖流在这里展开、扩大，它的水流完全散开了，速度和温度都下降了，成为一片海。

被鹦鹉号驶过时惊吓的鱼类，我记下来的，有身长一米的硬鳍海兔，脊背浅黑，肚腹橙黄，这种鱼对伴侣非常忠诚，给自己的同类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但向它学习的同类并不多；有身材长大的于尼纳克鱼，这是一种翡翠色的海鳝，味道鲜美；有眼睛圆大的卡拉克鱼，它的头有点像狗的脑袋；有畸形鲫鱼，是一种像蛇一样的卵生鱼；有球形虾虎鱼，也叫河沙鱼，长两厘米，黑色；有长尾鲟，尾巴很长，发出银色的光辉，有极快的速度，胆子也很大，可以一直跑到北极海中去探险。

船上的渔网也打到一条勇敢、强悍、多肉的鱼，它的头和鳍上都长有刺，身长两至三米，是畸形鲫鱼、鳕鱼和鲑鱼的天敌。这种鱼就是北方海域中的杜夫鱼，身上长有很多肉瘤，鳍是红色的。鹦鹉号的船员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这鱼捉到手，这种鱼因为鳃盖的结构很特殊，还保留着可以在空气中呼吸的器官，所以它离开海水后仍旧可以活一些时间。

我现在再举出一些鱼以作备忘：丛鱼，这是一种北极小鱼，喜欢陪伴在船只的左右；北大西洋北部特产的银白尖色嘴鱼；伊豆鲉鱼；我还注意到了鳕鱼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种鳕鱼，它尤其喜欢栖息在这一带的海域中，在纽芬兰岛浅滩上，这种鱼简直是看不完、打不尽。

你也可以说，这些鳕鱼是高山鱼，因为纽芬兰岛就是一座海底高山。当鹦鹉号从鳕鱼拥挤的队伍中打开一条通道的时候，康塞尔脱口而出：

“呀！鳕鱼是这样子哩！”他说，“我以为鳕鱼是跟蝶鱼和靴底鱼一样是扁的呢！”

“你太天真了！”我大声说道，“鱼店里的鳕鱼才是平板的，那是店主把它们开膛剖肚后摆在那里的。但在水里面，它们跟鲻鱼一样，是流线型的鱼，很适于在水中穿行。”

“我相信您，先生，”康塞尔说，“这鱼真多啊！就像乌云一般！就像蚂蚁一般！”

“对！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它们的天敌伊豆鲉和人类的话，它们肯定会更多呢！你知道单单一条母鳕鱼身上有多少卵吗？”

“尽量多说吧，”康塞尔回答，“五十万？”

“是一千一百，我的朋友。”

“一千一百万，上帝啊！除非是我亲自计算过，否则我无法相信。”

“康塞尔，那你就算吧。可是，相信我要比你自己算快得多。此外，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丹麦人、挪威人每年都要打成千上万这种鱼。消费鳕鱼的数量大得惊人，如果不是这种鱼有着惊人的繁殖力，那在海中它们就早都绝迹了。比如，只是在英国和美国，就有五千只船，七万五千个水手从事打捞鳕鱼的工作。平均每一只船可以打到四万条左右，一共就是两千五百万条原文数字如此。。在挪威沿海，情况也是一样。”

“好吧，”康塞尔说，“那我宁愿相信先生的话，就不去计算了。”

“计算什么？”

“就是那一千一百万只卵啊！但我要指出一点。”

“哪一点呢？”

“就是，如果每一只卵都能成长，那么四条母鳕鱼就足以供应英国、美国和挪威了。”

当我们沿着纽芬兰岛浅滩的海底航行时，我清楚地看到十来根长钓线，每根线上面都装有两百多个钓钩，每根钓线的一端用小锚钩住，由固定在浮标上的线把它拉在水面上。鹦鹉号小心翼翼地在这水底线网中穿过。

这片海域有许多船只往来，鹦鹉号不能停得太久，于是一直往北航行，直到北纬四十二度。纽芬兰的圣·约翰港和赫尔斯堪敦港，都在这个纬度上，赫尔斯堪敦港是横过大西洋海底电缆的终端。

鹦鹉号从这里开始不再向北走，而是转向东航行，好像是沿着海底电缆航行。经过多次的探测，这片高低起伏的海底高原的地形被测绘得十分精确。

那天是五月十七日，我在距赫尔斯堪敦港约五百海里，在二千八百米深的地方，看见了海底电缆。事先，我没有告诉康塞尔关于海底电缆的事，所以他看见电缆，起初还以为是一条巨大的海蛇，还准备按照他平常的方法将其分类呢。不过，我很快就让这个老实人明白了过来，同时为了让他从误认电缆为海蛇的挫败中摆脱出来，还给他讲了铺设这条海底电缆的特殊过程。

第一条海底电缆是在一八五七年到一八五八年之间铺设的，可是，在传达了四百次左右的电报后，就无法使用了。一八六三年。工程师们铺设了一条新电缆，这条电缆长三千四百公里，重四千五百吨，由大东方号装运。不过，这次的铺设还是失败了。

五月二十五日，鹦鹉号潜入到三千八百三十六米深的水层，正好是铺设失败、电缆中断的地点。这个地方距爱尔兰海岸约有六百三十八海里。当时，大概在下午两点，有人发现跟欧洲的电报交通中断了。负责检修的电气工人决定在把电缆拉上来之前，先把它割断，晚上十一点，他们把电缆损坏的部分拉了上来。然后重新接好电缆，再将它放回海底。可是过了几天，通信又断了，这次没能再打捞上来。

美国人并不因此而气馁。倡办海底电缆的人，勇敢的塞勒斯·菲尔德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投入到这项工程中，同时，还发起了一次募捐活动。资金很快就募够了。又一条海底电缆在最好的条件下装备了起来。这条电缆被包裹在胶皮里面，完全绝缘，由纤维做的带子缠裹，外面再用金属套管包起来，保护得很周密。大东方号于一八六六年七月十三日开出，到海上铺设了这条电缆。

铺设开始的时候进行相当顺利，可后面发生了意外事件。有好几次，在把电缆放开来装的时候，电气工人检查出电缆上有新钉进去的钉子，这些钉子是用来破坏电缆的。安德生船长、船务人员和工程师们一道开会，讨论这件事，他们最后贴出布告说，如果罪犯在船上被拿获的话，将不经审判直接扔进大海。从那以后，这种犯罪行为就被杜绝了。

七月二十三日，在大东方号把海底电缆装到距纽芬兰岛不到八百公里的时候，有人从爱尔兰打电报给大东方号，报告了普鲁士和奥地利在萨多瓦战事后成立的停战协定。二十七日，大东方号在浓雾中将电缆安装到了赫尔斯堪敦港。海底电缆的铺设工作顺利地完成了。第一封海底电报是年轻的美洲向老年的欧洲发出的，其内容是这样一句明智而很难被普通人所理解的话：“光荣是属于天上的神，和平是属于地上的善良人。”

我并不期望我看到的海底电缆像刚铺设时那样崭新，这条“长蛇”被介壳的碎片覆盖着，上面长满了各种原生动物，外面封上了一层石质的黏胶，保护它不受有穿透力的软体动物的破坏。电缆静静地躺在海底，不受海水运动的影响。海水的压力对电信传输很有利，从美洲到欧洲只需零点三二秒。这条海底电缆经久耐用，其寿命可能是无限期的，因为有人观察指出，橡胶套管在海水中浸泡的时间越长，电缆就越坚固。

此外，在这个选择得十分合理的海底高地上，海底电缆并不会因为铺设到太深而发生断裂。鹦鹉号沿着电缆到了最深的海底，达到四千四百三十一米深。电缆安装在那里，一点都没有显出拖拉的痕迹。然后，我们行驶到了一八六三年发生意外事件的地点。

大西洋海底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宽一百二十公里的大峡谷，在峡谷上面，即便是把勃朗峰搬上去，山峰也不会露不出水面。这个大峡谷在东边有一道高达二千米的峭壁。我们在二十五日到了这个峡谷，鹦鹉号此时距爱尔兰只有一百五十公里了。

尼摩船长是不是要继续北上去大不列颠群岛呢？不是。令我意外的是，它又掉头向南航行，向欧洲海域驶去。在绕过翡翠岛时，我一度望见了克里尔角和法斯特内岛上的航标灯。这座航标灯为从格拉斯哥或利物浦出来的上千万只轮船指明了航道。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紧要的问题。鹦鹉号敢不敢向英吉利海峡驶去呢？自从我们靠近陆地后，尼德·兰又露面了，他也不停地问我这个问题。如何回答他呢？尼摩船长一直不现身。让加拿大人看见美洲海岸后，难道他也想让我看一下法国海岸吗？

可是，鹦鹉号一直南下。五月三十日，潜水船从英格兰岛的尽头和索林格群岛之间穿过，在潜水船的右舷能看见兰兹岛。如果鹦鹉号想进入英吉利海峡，这时它就该直接向东行驶。但它并没有这么做。

五月三十一日，鹦鹉号一整天都在海上兜圈子，这让我困惑万分。它好像在寻找一个很难找到的地方。中午，尼摩船长亲自出来测定了方位。他没和我说话，我觉得他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阴郁。谁让他这么忧愁呢？是因为靠近了欧洲海岸吗？难道他回忆起了家乡的人和事？那么他有什么样的感想呢？后悔或者遗憾？这些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不断萦绕，这时我有了一种预感：不久，偶然的机会会把尼摩船长的秘密泄露出来。

第二天，六月一日，鹦鹉号还是和前一天一样来回转悠。明显，它想尽力找到海里某个准确的地点，尼摩船长就像前一天那样出来测定太阳的高度。当时海面风平浪静，天空晴空万里。在东面八海里的地方，一艘大汽轮出现在天际。因为船帆上没有挂任何旗帜，所以我没办法辨认出它的国籍。

在太阳经过子午线的前几分钟，尼摩船长拿起六分仪，开始十分认真地观测起来。海上天气很好，很有利于他进行观察。鹦鹉号纹丝不动，既不摇晃，也不颠簸。

当时，我也在平台上。当观测完成后，尼摩船长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是这里！”

他走下嵌板回船里去了。那艘海轮改变了方向，好像正朝我们开过来吗？不知道尼摩船长有没有看见。

我回到客厅。嵌板关上了，我听到储水舱里灌水发出的声音。鹦鹉号开始垂直潜入水中，这时螺旋桨并没有发动，所以不能为它提供任何动力。

几分钟后，鹦鹉号在八百三十米深的海底停了下来。

这时，客厅天花板上的灯都灭了，嵌板打开着。透过舷窗，我看见方圆半海里内的海水都被鹦鹉号舷灯的灯光照得通明。

我看了左舷一眼，除了宁静的海水，什么也没有。

从右舷看，海底上的一大堆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似乎是一座废墟，被黏糊糊的淡白色贝壳盖着，看上去就像被一层雪覆盖。在仔细地观察了这堆东西后，我认为那是一艘船沉的船壳，桅杆是折断的，船应该是从前部沉没的。这起海难肯定发生在很久之前，因为船骸上落满许许多多的海中灰尘，这就说明船在海底已经度过了好些年头了。

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呢？鹦鹉号为什么要来它的遗体前凭吊它呢？难道这艘船不是因为海难才出事的吗？就在我想着这个问题时，耳边听到尼摩船长缓缓的声音：

“这艘船原来叫做马赛人号。它装有七十四门大炮，于一七六二年下水服役。一七七八年八月十三日，由拉·普瓦普·威土利欧指挥，它和普列斯敦号勇敢地打过一仗。一七七九年七月四日，它跟德斯坦海军大将的舰队一齐参加了攻占格雷纳德的战役。一七八一年九月五日，它参加了由格拉斯伯爵在切萨皮克湾指挥的那场海战。一七九四年，法兰西共和国更换了它的名称。同年四月十六日，它在布列斯特加入了维拉雷·若亚尤斯舰队，随舰队护送运小麦的船队，运小麦的船队是美国派出的，由海军元帅冯·斯塔贝尔率领。共和二年牧月牧月，指法兰西共和历第九个月。十一日和十二日，这支舰队跟英国舰队在海上相遇。先生，今天是牧月十三日，公历是一八六八年六月一日。算起来，离现在已经是整整七十四年了，在七十四年前的这个地点，在北纬四十七度二十四分、西经十七度二十八分的这个地点，这只战舰经过一场英勇的战斗后，三支桅被打断，船舱里涌进了海水，三分之一的船员失去战斗力，但船上三百五十六名水手宁可葬身海底，也不愿意投降敌人，他们把旗帜钉在船尾，高喊着‘法兰西共和国万岁’，在一片欢呼声中，沉入海中。”

“是‘复仇号’！”我吃惊地喊道。

“是的！先生。就是复仇号！多么响亮的名号啊！”尼摩船长交叉着双手，低声说道。

第二十一章　大屠杀

这种讲故事的语气，这个意外的场面，这艘战舰的英勇历史。开头是淡淡的讲述，但是当说出“复仇号”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怪人表现出了激动的情绪，这些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这一切结合起来，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我注视着船长，目光没有再离开他。他两手向大海伸出，火热的眼睛看着那艘光荣战舰的残骸。可能我永远都不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但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这个人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学者。而且，我还认识到，驱使尼摩船长和他的同伴离群索居、把自己关闭在鹦鹉号船壳中的原因并不是一种普通的愤世情绪，而是一种时间所不能磨灭的，非常奇特的、非常崇高的仇恨。

这种仇恨还在寻求报复吗？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知道。

这时，鹦鹉号慢慢地上升，复仇号的模糊轮廓渐渐在我眼前消失。不久，潜水船有些轻微的颠簸和摇摆，这表明我们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就在这时，有一种沉闷的爆炸声传来。我看了一眼船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船长？”我叫他。

他没有回答。

我离开他登上平台。康塞尔和加拿大人已经在那里了。

“哪里来的爆炸声？”我问。

“是一声炮响。”尼德·兰回答。

我向早先见到的那只汽船的方位看去。它正开足马力向鹦鹉号驶来，距我们只有六海里的距离了。

“尼德，那是艘什么船？”

“从它的船具上看，从它的桅杆高度来看，”加拿大人回答，“我敢肯定那是一艘战舰。它追上我们才好呢，最好能把鹦鹉号这个怪物给击沉！”

“尼德老兄，”康塞尔说，“它能把鹦鹉号怎么样呢？它能在水面攻击呢，还是能从海底开炮呢？”

“尼德，告诉我，”我说，“您能认出这艘船的国籍吗？”

“不能，”他回答，“先生，我认不出它是属于哪一个国家的。它没有挂旗。但我可以肯定，它是一艘战舰。因为在它的主桅杆顶上有一面长长的战旗在迎风飘扬。”

在一刻钟的时间内，我们一直观察着这只向我们驶来的战舰。但是，我认为距离这么远，它不可能发现鹦鹉号，更不可能知道这只潜水船是什么东西。

不久，加拿大人告诉我，那是一艘有冲角大战舰，有双层铁甲板。浓厚的黑烟从它的两座烟囱中喷出来。它的帆彼此挤得很紧，跟桅杆错杂在一起。帆架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辨认它的战旗的颜色，这面战旗像一条薄带一样在空中飘扬。

这艘战舰迅速前来。如果尼摩船长让它近前的话，那么，我们就有一个很好的逃跑的机会了。

“先生，”尼德·兰说，“只要这艘船距我们一海里的时候，我就会跳到海中逃跑，我建议你们跟我一起做。”

我没有回答加拿大人的提议，继续注视着那船，它离得愈来愈近了。不管它是英国船、法国船、美国船、俄国船，如果我们能上到船上，就一定会被收留。

“先生，您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游泳逃生的经历吗？”康塞尔说，“所以，先生，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如果您觉得跟着尼德老兄逃走合适的话，我会把您驮到那艘船上去的。”

我正准备回答的时候，一道白烟从战舰的前部发出，接着，几秒钟后，又有一件重东西落在水里，把水搅乱，水花飞溅到鹦鹉号的后部。又过了一会儿，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到了我的耳中。

“嘿？他们在向我们开炮！”我喊道。

“好样的，真是一群勇士！”加拿大人低声说。

“看来，他们并没有把我们看成在海上漂流的遇难者！”

“先生请您不必介意……嚯，”康塞尔一边把炮弹溅在他身上的水扑下去一边对我说，“先生您不必介意，他们应该是把潜水船当做独角鲸了，他们正在炮打独角鲸哩。”

“可是，他们应该看得很清楚啊，”我喊道，“他们面对的是人呢。”

“可能正是因为面对的是人！”尼德·兰双眼盯着我说。

我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人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应该怎样看待这个所谓怪物的存在了。当它跟林肯号接触时，当加拿大人用捕鲸叉打它的时候，法拉古司令显然认出了这条独角鲸实际是一只潜水船，而且比独角鲸更危险、更难对付。是的，事情肯定是这样，很可能，在各个海域，人们都在追捕这可怕的毁灭性潜水船。

如果像我们设想的那样，尼摩船长拿鹦鹉号来进行一场报复，那当然很可怕！那一夜，我们被囚禁在我们的小舱房中，在印度洋上，它不是攻击了某些船只吗？那个被葬在珊瑚墓地的人，不就是在因为鹦鹉号所引起的冲突中的牺牲者吗？肯定是，我再说一次，事情看来确实是这样的。尼摩船长的神秘生活的一部分被揭露出来了。他的身份虽然还不明朗，但至少，联合起来追捕它的国家，现在追打的不是一个空想的怪物，而是一个对各国怀有深刻仇恨的人！

那些可怕的往事在我眼前一一浮现。在这艘追赶前来的战舰上，我们不会碰见朋友，只会见到无情的敌人。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更多的炮弹落在了我们的周围。有些落在水面上弹了起来，像打水漂似的落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一颗能打中鹦鹉号。

现在，那艘战舰距我们只有三海里了。不管它发出多么猛烈的炮击，尼摩船长也没有到平台上来。但是，如果一颗锥形炮弹准确地打在鹦鹉号船壳上，那很可能对它产生致命的打击。

加拿大人于是对我说：

“先生，我们应当想办法摆脱我们目前的危险。我们发出信号吧！不管会发生什么！他们或许会明白我们是正直善良的好人！”

尼德·兰拿出他的手绢在空中摇动。但就在他刚把手绢打开时，他的手就被一只铁钳一般的手抓住，虽然加拿大人有非常大的气力，但还是无法挣脱。

“混账东西！”船长喊，“你是要我在鹦鹉号撞击那艘战舰之前，先把你钉在潜水船的冲角上吗？”

尼摩船长，听他的话已经很可怕，看他的脸则更可怕。他的脸孔由于心脏的痉挛而变得煞白，他的心脏甚至可能停止跳动了一下。他的瞳孔可怕地收缩着。他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怒吼了。他身子向前弯，双手紧紧扭着加拿大人的肩头。然后，他把加拿大人放下，回头对着把炮弹射向鹦鹉号的战船，大声喊道：

“啊！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一艘来自被诅咒国家的战舰！你不挂旗我也认得你是哪个国家的！你好好看吧！我给你看我的旗！”

一边喊，尼摩船长一边在平台上展开一面旗，这面旗跟他在南极插下的那面旗一样。

这时，一发炮弹纵斜着击中鹦鹉号的船体，但没有能损伤它，炮弹弹到船长附近，又落入海中了。

尼摩船长耸了耸肩膀。然后对着我，用干脆的语气说道：

“下去，您和您的同伴们都给我下去。”

“先生，”我喊，“您是要攻击那艘战舰吗？”

“是的，先生，我要击沉它。”

“您不能这样做！”

“我就是要这样做，”尼摩船长冷冷地回答，“您休想阻止我，先生。命运让您看见了您不应该看见的事情。对方的攻击开始了，必须进行强烈的反击。您下去吧。”

“这艘战舰是哪一个国家的？”

“您不知道吗？正好！至少它的国籍对您来说是一个秘密。您下去吧！”

加拿大人、康塞尔和我，我们只有服从。十五六个鹦鹉号船上的船员围着船长站在那里，和船长一样，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注视着那艘向他们追来的战舰。

就在我下去的时候，新一轮的炮弹擦着鹦鹉号船体而过，我听到船长的喊声：

“打吧，你这个疯狂的战舰！您就尽情放出你那无用的炮弹吧！你躲不过鹦鹉号的冲角。可是，你不应该葬身在这里！我不想你的残骸与复仇号的光荣残骸相混！”

我回到自己的房中。船长和大副留在平台上。螺旋桨转动起来，鹦鹉号迅速避开，到战舰炮弹射程的范围之外。但战舰仍然继续追来，而尼摩船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下午四点左右，我按捺不住心中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重新向中央扶梯那边走去，嵌板开着，我大着胆子登上平台。尼摩船长正急促地在那里踱步。他注视着在他后面五六海里的战舰。鹦鹉号像野兽一般，围着战舰转来转去，把它引到东方，让它追来。可是，鹦鹉号并不还击。他还在犹豫不决吗？

我想作最后一次努力。但我刚开口想劝尼摩船长，他就要我闭嘴，他对我说：

“我是法律！我是正义！我是被压迫者，看吧，那就是压迫者！因为，所有一切我热爱过的，钟爱过的，尊敬过的，崇尚过的，我的祖园、爱人、子女、父亲、母亲，他们全死了！我仇恨的根源就在那里！现在，请您闭嘴！”

我向那艘战舰看了最后一眼，它正加速追来。随后，我找到尼德·兰和康塞尔，我大声喊道：

“我们逃跑吧！”

“太好了。”尼德·兰说，“这艘战舰是哪一国的？”

“我不清楚。但无论它是哪一国的，黑夜来临前一定会被鹦鹉号击沉。总之，与其充当还不知道是否正义的报复行为的同谋，还不如跟那艘战舰一起死亡。”

“我的意见也是如此，”尼德·兰冷静地说道，“不过，我们还是等到天黑再说。”

天黑了。潜水船一片深沉的静默。罗盘指出鹦鹉号没有改变它的航行。我听到它的螺旋桨规律地搅打海水的声音。它在水面上航行，水波的轻微摆动使鹦鹉号左右摇晃。

三天后可能就是满月，所以这时的月亮闪烁着灿烂的光辉。我和我的同伴们已经决定，当战舰靠近得差不多时，或是能听到我们的喊声，或是能看到我们时，我们就逃跑。一旦登上那艘战舰，就算我们不能事先向它通告它所面临的危险，至少我们可以做情况允许我们做的一切事情。有好几次，我以为鹦鹉号准备攻击了，可它只是让它的对手靠近，然后虚晃一招，摆出逃跑的架势。

黑夜已经过去了一部分时间，还是平安无事。我们等待时机，准备行动。我们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尼德·兰早就想跳到海中去了，但我强迫他等待。依我看，鹦鹉号要在水面上攻击那艘拥有双层甲板的战舰，到那时，不仅可能，而且也容易逃跑。

凌晨三点，我极为不安地登上平台。尼摩船长还没有离去。他站在平台前头，就在他的那面旗帜旁边。那面旗受微风的吹动，在他头上迎风招展。他紧盯着那艘战舰，目光炯炯，犹如电光一般，好像是在吸引战舰，诱惑战舰，拖拉战舰！

月亮已经到头顶了，木星也在东方升起。在这和平的大自然中间，天空和海洋彼此比赛着看谁更安静，大海给月亮提供了一面最美丽的明镜，而这面明镜恐怕从没有这样美地把月亮的影子照出来呢！

当我想到，大海和天空如此宁静，而渺小的鹦鹉号里面却是人人愤怒无比时，我感到浑身都在颤抖了。

这时，战舰在距我们两海里的地方了。它缩小了距离，向着那表示鹦鹉号所在的磷光追来。我看见战舰绿色和红色的方位灯，以及挂在前桅主索上的白色信号灯。一道模糊的反射光线显出它上面的船具，同时表明这艘战舰已经开足马力。一阵一阵的火花，一团一团燃着的煤渣，从它的烟囱中冒出来，像星星一样，散落空中。

就这样，我一直在那里待到早晨六点，尼摩船长好像一直就没有看见我。战舰与我们还有一海里半的距离。第一次曙光出现的时候，那艘战舰又开始向鹦鹉号进行炮击。鹦鹉号反击的时候不远了，那时，我的同伴和我，我们就要永远离开这个我不敢轻易加以判断的人了。

就在我要下去通知康塞尔和尼德·兰的时候，大副登上了平台，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船员。尼摩船长没有看见他们，或者是不想看见他们。鹦鹉号已经采取了可以称为“战斗准备”的某些措施。这些措施其实很简单。先把在平台周围作为栏杆的扶手绳放下来，把探照灯和驾驶舱缩回到船身里面。就这样，这条长形钢板雪茄的外部，连一个可能阻碍它行动的突出部分都没有了。

我回到客厅中。鹦鹉号还是继续在海面上航行。清晨的曙光有一些已经射到水中。因为海浪的波动，舷窗受到初升太阳的照射，呈现出生动活泼的气象。这可怕的六月二日开始了。

五点，航速表指明鹦鹉号的速度减慢了。我知道它是故意让敌人靠近。炮声也一阵一阵响得更猛烈了。炮弹发出奇异的呼啸声，落入周围的海水中。

“朋友们，”我说，“时机到了。大家握握手吧，愿上帝保佑我们！”

尼德·兰从容坚定，康塞尔沉着镇静，只有我神经紧张，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们走进图书室。当我推开那扇对着中央扶梯的门的时候，我听到上层嵌板忽然关闭了。

加拿大人飞身登上扶梯，正准备往上爬，但被我止住了。一声熟悉的呼啸告诉我，潜水船的储水舱正在灌水。果然，不一会儿，鹦鹉号就潜入海面下几米深的地方。

我明白了潜水船的攻击手段，现在我们要行动已经迟了。鹦鹉号显然不想攻击拥有双层甲板的战舰的坚固铁甲，它是要在那艘战舰的吃水线下面发起攻击，也就是在它的钢壳不能保护的地方进行攻击。

我们又被关了起来，要被迫做这场正在准备中的惨剧的见证人。事实上，我们几乎也没有时间来思考。我们躲在我的房间里面，大家面面相觑，一句话不说。我心神恍惚，根本没有办法再思考下一步怎么办。我这时的处境就像等待某一种可怕的爆炸那样，十分难受。我等待着，倾听着，我几乎只剩下听觉了！

这时，鹦鹉号的速度明显增快了，也只有这样它才能拥有更强大的冲击力，潜水船的整个船壳都颤抖了。

突然我大喊了一声。冲撞发生了，但声音相对较轻。我感到潜水船那钢铁冲角的穿透力，我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鹦鹉号在螺旋桨的强力推动下，从这艘战舰身上横冲过去，就像尖针穿过布帆那样！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就像疯子一样，精神完全错乱，我跑出我的房间，飞奔进客厅中。

尼摩船长在客厅中，他表情沉默、忧郁，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他正通过左舷窗向窗外望去。

一个庞大的物体沉入水底，鹦鹉号跟着它一起下降到深海中，为的是亲眼看一看它垂死挣扎的惨状。在距我十米远的地方，我看见了被撞裂的船壳，海水带着雷鸣一般的声音涌进船壳，然后下沉的是两门大炮和船舷墙。甲板上满是黑压压乱作一团的人影。

海水涌了上来。那些不幸的受难者都跳到桅樯网上，抓住桅杆，在水中挣扎，肢体都被扭曲了。这简直就是突然被整个大海侵入进来的人类蚂蚁窝！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极度的恐惧让我身体僵化了，头发竖了起来，两眼圆睁，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话，就那样盯着看！一种不可抗拒的引力使我紧紧贴在舷窗的玻璃上面！

那艘巨大战舰正在缓缓地下沉。鹦鹉号跟着它，观察着它的所有动静。突然，战舰上发生了爆炸。气浪把战舰的双层甲板掀了起来，很可能使战舰的弹药舱起火了。气浪的力量十分强大，连鹦鹉号都被影响得改变了方向。

这么一来，那艘不幸战舰下沉的速度就更快了。挤满受难者的桅楼沉了下去，接着沉下去的是它的横木架，上面也挤满了人，最后沉下去的是主桅杆顶。然后，这沉黑的庞然大物彻底沉没在水中了，跟它一起沉没的，还有被强大无比的旋涡卷走的船上人员的尸体……

我转过头去看尼摩船长。这个可怕的伸张正义的人，是真正的复仇天使，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对眼前的惨象无动于衷。当一切都完了后，他向自己的房门走去，把门打开，走进房中。我一直看着他。

在他房间里面的壁板上，在那些英雄人物的肖像画下面，我看到一个依然年轻的妇人和两个小孩的画像。尼摩船长看了这画像一会儿，然后向画中人伸出两只胳膊，同时双膝跪着，痛哭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尼摩船长的最后一句话

船中嵌板对着这副恐怖的景象关上了，可客厅中的灯光并没有点亮，鹦鹉号内部被笼罩在黑暗和寂静之中。它在深一百英尺下的水底，以极快的速度驶离了这个令人悲伤的场所。它要到哪里去呢？向北还是向南？这个人在做了这件可怕的报复行动后会逃到哪里去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中，尼德·兰和康塞尔两人正默不做声地在那里等我。我对尼摩船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之情。无论他从别人那里承受过多少痛苦，但他没有权利来进行这样残酷的报复。虽然他没有让我做他的同谋，但他让我做了他复仇的目击者！这已经很过分了。

十一点，电光又亮了。我走进客厅，里面没有人。我看了一下厅里的各种仪器。鹦鹉号正在以每小时二十五海里的速度向北方驶去，它时而在海面上航行，时而在三十英尺的深水下航行。

从航海图上的标示来看，我们正经过英吉利海峡的入口，以极快的速度向北极海域驶去。

这时，我勉强能看见一些从鹦鹉号旁边掠过的长鼻角鲨、锤头双髻鲨、经常出没于这一带海域的猫鲨、大海鹰、成群的像国际象棋中的马的图案的海马、行动像烟火蛇一样的海鳗、成群蜷缩着大螯落荒而逃的海蟹，最后是一大群速度可以与鹦鹉号媲美的鼠海豚。但此时，我根本没有心情观察、研究和分类。

晚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大西洋上航行了两百法里。夜幕降临，黑暗笼罩海上，直至月亮东升。

我回到自己房中，无心睡眠。噩梦侵扰着我。恐怖的沉船场面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

从这一天起，没有谁说得清鹦鹉号在这北大西洋海域中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它一直在以难以估计的飞快速度行驶！一直是在北极的浓雾之中行驶！它要去斯匹兹群岛和新地岛冒险吗？它是否会去那些不为人知的海域，像白海、克拉海、奥比湾、里亚洛夫群岛和陌生的亚细亚沿海？我说不清楚。船上的时钟已经停止了。我们好像是处在两极地区一样，黑夜和白天不再按正常的规律运转了。我感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奇异的境界中，每时每刻，我都像怪异的戈登·宾那样，等着看见“那个蒙面人，他的身体比例比地球上任何一个都要大，纵身穿过那片守护着极圈的瀑布”！

我想——但我或者想错了——鹦鹉号这次冒险航行持续了十五天或二十天之久，如果没有结束这次海底航行的灾难发生，我真不知道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尼摩船长，再也看不见踪影，大副也是一样，船上的其他人员也同样不露面。鹦鹉号不停地在海底行驶。当它浮上海面来调换空气时，嵌板总是机械地开启或关闭。地图上也不再有人记方位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

我又得说说加拿大人了，他沮丧至极，也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来了。即使是康塞尔，也没有办法让他开口说话，真害怕他神经忽然错乱，因为思乡过度，而自寻短见。所以，康塞尔时时刻刻都守护在他的身旁。

我们都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再忍受下去。

一天早上——具体是哪一天我可说不上来——天刚亮，我还迷迷糊糊地昏睡着，那是一种难受和病态的昏睡。当我完全醒来时，我发现尼德·兰俯身看着我，我听到他低声对我说：“我们逃吧！”

我站起来问道：“什么时候逃？”

“就在今天夜里。鹦鹉号现在好像没有设防，似乎已经陷入麻木昏沉的状态。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可我们现在在哪里呢？”

“在可以看见陆地的地方。今天早晨，我在浓雾中间看见了陆地，就在东方二十海里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管它是什么地方，我们逃到那里就对了。”

“好的！尼德！我们今晚就行动，哪怕是被大海吞没了也在所不惜！”

“海上情况很糟糕，风很猛烈，但是，用鹦鹉号上轻便小艇划个二十海里并不让我害怕。我还可以背着船上人员弄到一些粮食和饮水。”

“我跟您一起干。”

“而且，”加拿大人又说，“如果我被发现，我一定要反抗，让他们把我杀死也好过待在这里。”

“即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尼德朋友。”

我决定不顾一切地逃走。加拿大人出去后，我登上了平台，我简直快站不住了，海上波涛汹涌，天空阴暗，暴风雨快要来临了，但是，既然有陆地在那片浓雾中，我们就应该行动。现在我们不能浪费一天、一时甚至一刻。

我又回到客厅，既害怕碰见又很想碰见尼摩船长，既想又不想看见他。见到他，我能跟他说什么呢？我能隐藏住对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之情吗？不能！所以最好还是看不见他，不跟他碰面更好些！最好忘记他！可我能忘得了吗？

可能是我在鹦鹉号船上过的最后一天的白天是多么漫长啊！我一个人单独在那里。尼德·兰和康塞尔为了怕泄露我们的计划而不和我说话。

下午六点，是晚餐时间，我一点也不饿。但虽然如此，我还是勉强吃了些，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弄得没有一点气力。

六点半，尼德·兰走进我房中，对我说：

“我们只有到行动的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晚上十点，那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我们就趁黑暗逃走。到时，您来小艇那边。康塞尔和我，我们会在那边等着您的。”

加拿大人说完话就走了，根本没有给我回答他的时间。

我想确定一下鹦鹉号所走的航向，就去了客厅。在海面深五十米的地方，鹦鹉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东北偏北方驶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堆积在这陈列室中各种奇珍异宝和艺术精品，有一天它们要跟亲手收集它们的人一齐消灭在海底。我想在我的脑海中留下那些无比珍贵的收藏。就这样过了一小时，在明亮的天花板发出的电光照耀下，我把玻璃柜中那些辉煌灿烂的珍宝好好看了一遍。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在房中，我换上了海中穿的结实衣服，收拾好了我的笔记，把这些笔记小心翼翼地绑在自己身上。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无法抑制自己的脉搏。当然，如果碰见尼摩船长，我的慌乱，我的激动，肯定瞒不过他的双眼。

他此时在干什么呢？我到他房门口细听了一下。我听到有脚步声。尼摩船长在里面，他还没有睡觉。他每走一步，我都觉得他就要走出来，然后质问我为什么要逃走！我感到惊慌不已，我的想象又把这种惊慌无限制地扩大起来。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使得我不由得想进到船长房中去，跟他当面对质，这样或许会好些！

这简直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幸好我抑制住了它。我躺在床上，让我的身体从激动和慌乱中平息下来。我的情绪安静了一些，但我的脑子依然兴奋过度，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在鹦鹉号上度过的所有往事，也就是自从我脱离了林肯号以来所碰到的，或快乐或痛苦的所有往事：海底打猎，托列斯海峡，巴布亚岛的土著人，搁浅，珊瑚墓地，苏伊士海底隧道，桑托林岛，克里特岛的潜水人，维哥湾，亚特兰蒂斯，冰山，南极，被困在冰层，跟章鱼战斗，墨西哥暖流引起的暴风雨，复仇号，以及鹦鹉号把那艘战舰跟船员们一起撞沉的可怕场面！……所有的这些事件从我的脑海中掠过，就像舞台上的布景，一幕一幕地揭开。这时，尼摩船长在这离奇古怪的布景中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他的特点也被放大了，他成了超人，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他是水中人，是海中神。

时间已经到了九点半。为了防止脑袋炸裂，我双手紧紧按住我的脑袋，闭起我的眼睛。我不想再思考。还要等半个钟头呢！半个钟头的噩梦足以使我变成疯子！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管风琴的声音，那是一首非常忧伤的曲子，是一个要斩断自己与人世关系的人的真正哀歌。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像尼摩船长那样，精神完全沉浸在那凄婉的音乐之中。

过了一会儿，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使我清醒起来，尼摩船长已离开了他的房间，他正在我逃走时一定要经过的客厅里面弹琴！我要在客厅中最后一次碰见他。他会看见我，他可能还会跟我说话！他的一个手势就能置我于死地，一句话就能永远地把我囚禁在他的船上！

可是，十点就要到了。离开我的房间，和我的同伴们会合的时间到了。

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了，我必须和他们会合，就算是尼摩船长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倒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可是，我觉得在拧动门钮的时候，那道门发出了可怕的声音，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沿着鹦鹉号的黑暗过道摸索着前进，走一步停一下，为的是抑制住心脏的快速跳动。

我走到客厅的角门前，轻轻地推开门。厅里面一片黑暗。管风琴的声音微弱地响着。尼摩船长就在那里，他看不到我。我想，就是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恐怕也不会看见我，因为他已经完全陶醉在音乐之中了。

我在客厅的地毯上缓慢挪动双脚，十分小心不和任何东西相碰，以免发出声响，暴露自己的行踪。我花费了五分钟的时间才走到客厅那边通向图书室的门。

就在我要开门的时候，尼摩船长的一声叹息把我吓得不敢移动。我知道他是站起来了。我甚至看到了他的身影，因为图书室中的几缕灯光渗透到了客厅。他向我这边走来，两手交叉在胸前，一声不响，说是走过来，不如说是像幽灵一样溜过来。他那被压住的胸部由于他抽咽的哭泣而起伏着。我听到他声音很低地说出了下面这么一句话——尼摩船长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万能的上帝！够了！够了！”

这是从这个人的良心里发出来的忏悔吗？

我的心神一阵昏乱，连忙跑进图书室中。我登上中央扶梯，沿着上层的过道前行，来到了小艇边。然后从开着的孔走入小艇中，我的两个同伴已经在里面了。

“出发！现在就出发！”我急切地叫道。

“这就出发！”加拿大人说。

小艇与鹦鹉号相通的舱口事先已经关闭上了，尼德·兰用随身携带的一把钳子把螺钉紧紧地拧住。小艇上的舱门也已经关上了，加拿大人开始松开那仍然把我们和这只潜水船联系在一起的螺钉。突然，潜水船内发出声响。好些人声急急地互相答应。发生什么事了？是发现我们逃走了吗？我觉得应该是，尼德·兰把一把短刀放在我手里。

“对！”我低声说，“我们并不怕死！我们要作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加拿大人停止了他的松钉工作。我们听到一句话，重复说了二十多次，这是一句很可怕的话，告诉了我鹦鹉号上发生骚乱的原因。船上人员并不是冲我们来的！

“大旋涡！北冰洋大旋涡！”他们大声喊道。

北冰洋大旋涡！难道还会有一个更可怕的名字能够在更可怕的情形中传到我们耳朵中来吗？这样看来，我们是走在挪威沿岸一带最危险的海域中了。鹦鹉号在我们的小艇要离开它的时候，就要被卷入这大旋涡之中吗？

众所周知，当海水涨潮的时候，潮水夹在费罗群岛和罗弗敦群岛之间的海域中，海里的水流奔腾澎湃，汹涌无比。它们形成湍急的旋涡，从没有一只船只在驶进去之后能够脱险。滔天大浪从四面八方冲到那里，形成了被恰如其分地称为“海洋肚脐眼”的无底旋涡，它的吸引力一直伸展到十五海里远。在旋涡周围，不但船只，就连鲸鱼，乃至北极地带的白熊，都不能例外，都会被吸进去。

就是在这无底旋涡的附近，鹦鹉号或无意或有意地被它的船长开到了这里，它迅速地被卷入，卷入的路线做螺旋形，越前进，螺旋形的半径也就越缩小。小艇还附在它的身上，也跟它一样，被惊人无比的速度带走。我觉得我们在旋转了一段时间后，接下来是更长时间的回转。我们处于极端的害怕中，连血液循环都停止了，神经也都没有反应了，全身冷汗直流！在我们脆弱的小艇周围是多么可怕的声音啊！几海里内连续回响着海浪不绝于耳的吼叫！那些海水溅在海底下面的尖利岩石上所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碰上这些岩石，即使最坚固的物体也会粉身碎骨，用挪威人的话说，“就是大树干也毁损为茸茸毛皮了”！

多么危险而可怕的处境啊！我们胆战心惊地在激流中颠簸。鹦鹉号就像一个人一样自卫着。它的钢铁肌肉嘎嘎作响。有时，它直立起来，我们则横倒在地！

“坚持下去！抓紧了！”尼德·兰喊道，“得把螺丝钉再上紧。紧紧贴着鹦鹉号，我们或许还有救……”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见咔嚓一声响，螺丝钉掉了下来，小艇脱离了鹦鹉号，像投石机发出的一块石头，被飞掷入旋涡之中。

我的脑袋撞在了一根铁条上，受到这猛烈的冲撞，我马上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三章　尾声

这次海底旅行已经接近尾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小艇怎样逃出可怕的北冰洋大旋涡，尼德·兰、康塞尔和我，我们是怎样脱离这个无底旋涡，我无从得知。可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是躺在弗洛顿群岛一个渔人的木屋里。我的两个同伴都安然无恙，他们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我们并不打算立即回法国去。挪威北部和南部之间的交通工具是很稀少的。所以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等候半个月才开行一次，从挪威北角出发经过这里的汽轮。

所以，就在这收留我们的善良老实的人们中间，我把这次新奇历险的经历重新翻阅一遍。这些记载是完全准确的。没有漏记一件事实，也没有夸张一处细节。这是关于在一个人类足迹不能到达的海底下做的新奇探险的忠实记录，尽管看上去不像是真的，但是，随着人类的进步，这海底迟早会变为可以自由通行的通道。

人们会相信我的叙述吗？那我可不知道。不过信不信都没有关系。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有权利和理由来谈论这些海洋，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中，我在这些海洋底下走过了两万法里，我完全有资格来讲述这次穿越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南北两极海域、饱览海底无限神奇的环球旅行！

但是，鹦鹉号现在怎样了？它是否抵住了北冰洋大旋涡？尼摩船长还活着吗？他继续在海底执行他那可怕的报复吗？或者是他在上一次大屠杀后就停止了报复？海水有一天能把写有他整个人生经历的手稿带回人间吗？我到底能不能知道这个人的真名字？那艘沉没在海底的战舰会通过自己的国籍来告诉我们尼摩船长的国籍吗？

我希望这些问题都能有肯定的答案，同时我还希望，尼摩船长那艘强大的潜水船能战胜那海洋中最可怕的旋涡，鹦鹉号能在无数的船只都沉没了的海域中幸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如果尼摩船长依然居住在他所选择的海洋中，但愿所有的仇恨都能在这颗愤世嫉俗的心中平息！但愿潜心静观海底无限神奇的过程能熄灭他心中的复仇情绪！但愿他不再做这个“伸张正义者”！但愿他能成为一个高明的学者继续做和平的海底探险！他的命运虽然离奇古怪，但他依旧算是一个伟大的人。我难道不了解他吗？我不是也亲自经历了十个月的这种超自然的生活吗？所以，对六千年前《传道书》中提出的这个问题：谁能有一天测透这海底深渊的深度呢？现在，在人类当中，有两个人有权利来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是尼摩船长，一个人是我。